第11章 绊 2
祝安游在电话的一开始,并非打算叫石新雨来,而是借机向身边那人解释她“不是故意拍的”,而已。但那个汉子听了之后,纹丝未动。
她便只好向石新雨发了地址,和简短的情况说明。
因为离学校不算很远,十多分钟之后,石新雨就轻轻打开了小吃店的门,伴随一阵嗤啦声。
棕色运动保暖外套,破洞牛仔裤,面色泛红,头发微微有些乱。
他一进门,就朝祝安游平静地微笑。
待石新雨在桌子对面坐下,祝安游才看见他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晶莹如露。
“打包一份煎饺”,石新雨回应了老板的招呼,再看向祝安游,柔声问,“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祝安游心里忽生几分安定,露齿一笑。
石新雨极其自然地一伸手,扬着唇,亲昵地揉了揉祝安游的耳畔黑发。
祝安游知道,他仅仅是在暗示她别紧张。但她还是脸红了。
要知道,自八月以来相处的时间之中,除了排练与演出外,祝安游与石新雨并不算亲密。虽然她有主动靠近他,但奈何他性格实在冷淡,私下也没能有多少的交情,倒是小矛盾闹过不少。
他现在这样一揉,这样一笑,莫名就叫祝安游心底漾过某种异样的感觉。
咬了一小口柠檬蛋糕似的。
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走吧,我们回学校”,石新雨拿起打包的东西,又伸手握住祝安游肩膀上的挎包带子,将它牵到自己身上,“我背。”
他知道DV在里面。
祝安游用“这样好吗”的眼神看他。但石新雨只是浅浅勾唇一笑。
出门的时候,祝安游紧张地靠在石新雨身侧,眼光瞥过那黑矮男人,但未见他有什么异动。
待他俩开了门跨出去,行了几步后,却听得门内那人中气十足地讲了一句:
“老板,再来一碟蒸饺!猪肉的!”
祝安游闻言,心中陡地一放松,不由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原来我自己想多了,他就是个吃饭的。害你跑过来,不好意思。”
“这倒最好”,石新雨也朝她一笑。
他指了指路畔躺在那儿的轻型银白单车:“我骑车来的,载你回去?”
“好呀。———不过你的车那个小身板,载得起来吗?”危险一解除,祝安游就忍不住向石新雨打趣。
“你能有多重。”他淡淡一句。
“穿了好多衣服,还吃了好多东西,现在估计比你这块排骨差不了多少。”祝安游撇了撇嘴,笑道。
石新雨那时看起来偏瘦,所以身板问题是祝安游经常拿来嘲笑他的话题之一。
石新雨一时微沉了脸,将打包袋搁在一旁,微微伏身,慢慢拎立了车子,一边敲着字眼说:“这几个月,你好像很关心我,又好像特嫌弃我。”
祝安游闻言,紧张地蜷紧了小手,口中漫不经心:“说什么呢,我纯粹嫌弃你。”
石新雨一边按了按车胎,一边瞥她一眼:“你做的那些事,我是知道的。”
祝安游戏谑一笑,转过头去望天,口中讥讽:“真当自己是明星呀?我那是关心队友,你不会以为是喜欢你吧?拜托,小朋友,我见过比你———”
话未说完,祝安游就低低惊叫了一声。
因为石新雨突然掐住她的腰,轻巧地将她一下凌空抱举了起来。
“不是就好,大姐姐。”他仰脸,平静地看着她,唇边一丝笑意若有若无。
祝安游双脚悬地老远,只觉腰间的双手稳稳地钳着她,纹丝不动,箍桶似地又紧又牢,心知石新雨是对她的嘲笑再次动了气。
她慌张地探手,扶住了他双肩,唇边故作轻松地笑:“好了不说你就是了,快放下啦,要是被人看见,那个林琅又要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祝安游就被石新雨重重一把按在了单车后座上。
“坐好!”他高了声。
石新雨带着气,力道甚大,后座那原本用来夹书的铁架子又硌人得很,弄得祝安游一阵麻痛,猛地皱了一下眉头。单车也晃了一晃,将倒未倒。
“真开不起玩笑。”祝安游乖乖坐着,手扶住车架,小声嘟哝。
石新雨手握着车把,一脚踢开撑架:“你知道就好。”
“我看你是———小心!——”祝安游说着,忽大惊失色,噗地跳下了车。
一个人影飞速地从旁边小巷窜出,趁着石新雨低头伏肩,伸手就要夺他背着的挎包。
石新雨猛地一转身,拉扯间护住了包,但下巴受到了一拳。
祝安游紧张地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扑过去要帮忙。
“先走,快。”石新雨却用手肘将她往后一推,再一把拎起单车,用力向那男人身上砸去。
他力道用得十二分之狠,后车轮都被砸出了特别明显的歪凹,钢车架在那男人身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趁着对方一个摔跌,石新雨疾速返身,拉起仍在一旁张牙舞爪的祝安游,就朝着正街的方向狂奔。
跑动之中,空气都被撞成了阵阵的寒风,又随着他们身热出汗而渐渐转暖。
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间,猝不及防,简直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来所谓意外,就是这种感觉。
还好,不知那人是没打算追还是没追上,过了两个路口,就已经望不见他的踪影了。
尽管如此,直到跑上了正街,石新雨才放慢了脚步,并且立即扬手招车。
祝安游跑得喉咙干渴,大口喘着气,一停之间,几乎头晕目眩。
坐进计程车里时,她的手还被石新雨紧紧牵着。只觉满手心的热汗,也不知是谁的。
“先绕到热闹的地方转转,确定没事了再去学校,最后再送你回家。”石新雨说着,一边目色警觉地向车外搜寻。影影绰绰之中,看得见他额头上的汗珠,浮动着隐约细密的光泽。
“好。”祝安游立刻答应。
交待完了司机,石新雨单手拉开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刚才有事想找你一起帮忙……现在没事了……回头细说……好,挂了……”
“你还叫了谁?”祝安游问,仍微微喘着气。
“风林。他去澡堂了没接到。还有周东,没打通,不知去哪了。”
“喔。”
车里的一路上,石新雨那只牵着她的手,一直都忘了松开。
而祝安游因奔跑而过度活跃的心跳,也没有缓下来过。
到回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十一点。似乎气温又降了几度,空气如同无形的冰块。
一杆杆路灯下,两人一左一右沉默地走。祝安游暗暗搓着手。原本,是有双手套塞在外套口袋里的,但跑丢了。
“戴上。”身旁的石新雨,把自己的皮手套从口袋掏出,递给她。
祝安游朝他一笑,将手塞进薄薄衣袋里:“不用,太大了。哎,今天害你没能好好复习,还丢了车,不好意思啊,我过两天送你一辆,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石新雨收回送手套的手,淡淡说:“不用了。”
“应该的,还要多谢谢你。”
石新雨依旧一腔冷淡:“真不用。小意思。”
“对了,你下巴怎么样了?”
“没掉。”
祝安游一笑:“我是说有没有伤到,来,我看看。”
说着,祝安游偏身探过了手去,石新雨也同时朝她转过了脸来。
湛黄的路灯光下,他一双清亮俊目,灼灼地看着她,叫祝安游猛然一个心慌,手伸到一半,不由得尴尬地缩了回去。
“看起来没事”,祝安游转头避开他的目光,“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你必须要告诉我啊。”
“好。”他说。
两个人有一言没一语地走到了祝安游租住的小区。
送到楼下,石新雨轻轻说了句“以后有事Call我”,就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修长沉稳,脊背直直的。
那一晚,祝安游一直失眠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之间,将可怜的枕头揉得都快碎了。
一半是因为心惊。
还有一半,她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时至今日今刻,祝安游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晚的计程车上,她被紧握于石新雨掌中的手,感觉到了他虎口处疾疾的脉搏,急促,却又沉实,交杂在她自己的心跳之间。
可惜,那只是记忆而已。只不过是一段陈年的影像,她一人孤独地播放。
祝安游默默地想着,脚步随着人群,机械地进了高铁站。
遥遥一看,外面终于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丝丝片片缠绕在天地之间。
其实,她预订的票,还有足足一个多小时才开检。不过是不太想待家里,所以故意提早来罢了。
祝安游从包中掏出那把明红的伞,低低地撑起伞面,一步步踏入雨中的户外广场中。她在水气氤氲的细风里,怔怔地站在一坛子湿漉漉的万寿菊之前,伞遮着脸,人一动不动。
从前她常常觉得,电视剧中那些动不动就蹙眉垂泪的女人,十分矫情。可现在,她自己却像个活脱脱的琼瑶女郎,就差一头长发和两行清泪了。
简直可笑。
但哪里笑得出来。
反正,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但愿,生活能早日为她放条生路。
默默站立了良久,大概是非常非常久,祝安游觉得凉意直往骨头里面钻,隐约竟有一丝打颤,便回了身,打算去候车室。
转身时,明红伞面那么一抬之间,她的心重重一惊。
就在远处斜侧的廊檐之下,立着一个人,修长,黑蓝色西装裤,白衬衫,右肩挎着只设计精巧的黑色商务背包,右脚微微向身侧斜支着,略前伸的左手里,夹着大半支香烟。
他那个姿势,大概方才一直在瞧着她这个方向罢。
此刻祝安游的脸一露,他陡然一惊似的,眼睛一亮,脚蓦地收正了,手中的香烟也悄然跌落到了廊下的雨泊中。
石新雨。
他,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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