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来回首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
天祁王朝。青州城。落霞峰。积香寺。
一队寒雁飞过天际,“扑棱棱——”的拍翅声沿着屋脊回响。一阵悠远的霜钟余响缓缓荡漾开来,仿佛携着创世梵音伴着阳光透过回纹直棂窗浅浅拂照在一袭睡影清瘦的女子身上,女子紧闭的双眸蓦然睁开。
泛白的天青色床帐,灰白的墙壁。。。“这。。。就是地府吗?”秦桑榆无意识地呢喃。
“小姐!”一声略带沙哑的惊呼在床边响起,秦桑榆略有些僵硬地侧过头,瞳孔却瞬间放大,不可置信地失声叫道:“寒枝!”
“小姐,小姐醒了就好,寒枝错了,寒枝,寒枝这就跟张妈妈走,求小姐别再生气了,呜呜~~”寒枝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攥住秦桑榆的袖角,胡乱地擦着眼泪抽噎着。
小姐,张妈妈。。。这不是她还住在积香寺时的事情了吗?秦桑榆的眼神无意识地涣散。
李嫣然诬陷寒枝偷了自己的素银簪子,撺掇自己把寒枝发卖到张鸨儿的如烟楼去,也好换些银钱度日,还极力申明只卖艺不卖身。只怪自己当时鬼迷心窍,一心信任她,竟答应了下来。只是到底念着主仆情分,有些犹疑,不忍将一个清白的姑娘卖到那种烟花之地,而寒枝本就伶俐通透,被她看出了些许心思,再加上李嫣然又沉不住气,对寒枝冷嘲热讽一番,这丫头便已经猜出了个大概,跪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腿哀哭乞求,李嫣然生怕自己心软,便对寒枝拳打脚踢,死命把她往外拉,寒枝知道是最后的机会,也紧抱着不松手,自己本就身体孱弱,哪里受得了这般拉扯,加上急火攻心,竟一口气提不上来,昏了过去。
秦桑榆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己到底没忍心发买了寒枝,却再没有信过她,只教李嫣然近身服侍。可笑的是,自己受尽屈辱,临死之时也只有寒枝誓死相随。
“桑榆可是已经醒了,张妈妈就要来了!”出谷莺啼似的娇声远似近地传入耳里,秦桑榆蓦然抬眸,手下猛然攥紧了床褥,目光似剑,死死地盯住青布门帘,恨不得穿帘而过,牙关也忍不住咬紧。
李嫣然。。。卖主求荣,和柳杏雨暗中勾结,窃她机缘,入宫后又踩着她爬上龙床,让封祁煜除她奴籍,认三品游击李容安为父,赐下李姓,摇身一变成为天祁王朝传奇的嫣嫔。
她现在都还记得冷宫外宫女尖声细语的嘲讽,只听得到墙外风吹梧桐的瑟瑟低响,粗哑的鸦声成阵,连从破败的横窗漏下的阳光都成了一种奢望,那种绝望的的日子真是让她只是想想都遍体生寒。
“呼啦——”帘子被一把掀开,粉衣女子袅袅进屋,果真是面若芙蓉,寐含春水,身似扶柳,摇曳生姿。。。嫣然一笑动君心。。。秦桑榆胸口忍不住上下起伏,竭力收回饱含恨意的目光。
现在这个情形她可以肯定自己是重生了,毕竟连穿越这种玄幻的事情都发生在了她身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过老天既给了她这个翻身的机会,她便不会再像上一世一样自以为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高傲得目空一切,避免不了入宫的结局便雄心壮志地想要征服帝王之心,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从猎人一步步沦为了猎物,处处防备却傻傻的信了柳杏雨的“姐妹情深”,信了李嫣然的“忠心一片”,终落得命锁红墙,服毒自尽于冷宫的下场。
她似乎还记得毒酒封喉的感觉,那是她爱的人,她以为也同样爱她的人赐予她的。她含泪饮尽,只是想,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做到那般狠?不管他如何厌弃她,总不能让才一岁大的孩子没了娘亲,况且,那还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的皇长子。但他就是做到了,帝王的心肠果真比铁石还硬。
她觉得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打倒她了,她已经舍弃了骄傲,没有了对爱情的期许,所以也不会有绝望。
手潜意识地覆上小腹,秦桑榆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孩子,娘亲不会再离开你,还会让你拥有选择的权利,站到你想站的地方去。
嫣然见秦桑榆半天不说话,仔细一瞧便瞥见秦桑榆嘴角的弧度,只觉得莫名的诡异和心慌。只得勉强压下心中莫名的颤栗,大声对寒枝横眉喝道:“你这个贱人,又在桑榆面前乞怜作甚!还嫌把桑榆气得不够?手脚不干净便罢了,还顶撞其主子来,安的什么居心?!这样不要脸的蹄子,早该发卖了你!”
秦桑榆暗自冷笑,真是难为她还记得她秦桑榆是个主子。
前世自己还傻傻地在古代追求人人平等,和丫鬟做起了朋友,只因寒枝始终不愿改口便瞧不起她,认为是奴性根深蒂固。却忘了,到了一个地方便要遵守那里的规则,不容破坏,否则贻害无穷。
李嫣然,不,现在,以后,都只能是嫣然了,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从没尽到过一天丫鬟的职责,还对主子指手画脚,没得还以为她才是娇贵的千金小姐呢!
秦桑榆暗自思忖,且抛开前世的恩怨不说,此时嫣然应早与柳杏雨勾结,否则也没那等脑子嫁祸寒枝,挑唆自己。若不尽早除了她,柳杏雨还是会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且,双方力量悬殊太大,就算自己再次救了封祁煜,人还是会被抢走。所以,除掉嫣然是她翻盘的第一步棋。
“嫣然,我刚刚醒,这会儿乏得紧,张妈妈他们脚步快,这会子也该辰时了,你去山门迎她一迎。”思及此,秦桑榆拿起平常的样子,对嫣然清浅一笑,淡淡地吩咐道。
寒枝闻言,一张脸更是惨白,抠着木床的指节都泛白了,却只是低着脑袋,紧抿着唇,不吭声。
嫣然只以为秦桑榆真恼了寒枝,想快些发卖了她,眼不见为净,便欢欢喜喜地应了,临走还得意地横了寒枝一眼。
直到那粉色的衣角消失在门框边缘,秦桑榆才冷冷地收回了目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寒枝的手,“放心,我自然舍不得发卖了你。”
寒枝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进自家小姐似笑非笑的眼里,“那小姐为何。。。还叫那张妈妈上来?”寒枝呆呆地喃喃,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姐,仿佛一切尽在她帷幄之中,分明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却有一番指点江山之势。
“你觉得。。。嫣然怎么样?”秦桑榆并不作答,随手拿起几上的茶杯,浅笑着抿了一口,反问道。
“嫣,嫣然自然是好的。”寒枝眼神一黯,又垂首低声道。她心里全是小姐,小姐怎么就只看到一心想飞高枝又心思毒辣的嫣然呢?却又一时不解这和前面的问题有何关联。
“嗯,我也这么觉得——觉得她样貌身段生得不错,若再嘱咐张妈妈好生收拾收拾,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成为如烟楼头牌花魁也未可知。”秦桑榆噙着一丝笑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嫣然啊嫣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正头疼怎么收拾了你,你便自己把锦囊妙计递到了眼前。
寒枝更是惊骇,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小姐。。。”
“我知道嫣然早看不上我这个穷酸庶小姐,和隔壁的那位真正的千金对上了眼。人各有志,这些我都可以当做没看见,但是她竟污蔑于你,这样背主又心思狠毒的丫头,你家小姐可不敢要。”秦桑榆敲了敲面前的扬起的脑袋,笑道。
“可是。。。”寒枝皱了皱眉,嫣然纵然该罚,但那种地方。。。
秦桑榆不用看也知道这丫头心软了,“只是卖艺而已,又不叫她卖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嫣然,就借用你这一套说辞把你卖了吧,至于卖不卖身,还不是张妈妈说了算。
而且,她可是清楚,嫣然可不就只能靠她这一张脸么,哪有什么旁的才艺傍身,艺卖不出去,以张妈妈的性子不把她直接灌了药,踢上床才怪!自己结的因,自己吞了苦果也怨不得谁。
至于柳杏雨,秦桑榆冷冷一笑,隔着破烂的窗纸看向对面隐约的雅致屋院。
柳杏雨,前世你妒我容貌,欺我情谊,又窃我机缘,分明是我在雨夜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遭遇刺杀,昏迷不醒的天祁帝封祁煜,你却收买我的丫鬟,只从衣料配饰得知可能身份尊贵,便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把人挪到自个儿屋里,谎称自己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利用这份恩情爬到了雨妃的位置。我百般辩解却只教封祁煜以为我一心攀附富贵,甚至不惜与好姐妹争夺,对我厌弃至极。你欠下的债我还没开始和你清算呢,你且再清闲几日吧,很快你便永远清闲不下来了。
听得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脚步声,秦桑榆把瓷杯“嗒—”地往几上一搁,坐起身来,懒懒地伸了伸腰,“寒枝,替我更衣。”
她重生后的第一场大戏就要开场了,她不好好唱岂不辜负了上天的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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