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样的黎明,我又看了很多次。我以为,我会永远那样看下去,就像我以为,云长宣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他说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可是他食言了。这也没什么,出尔反尔,也是寻常事。
想到此处,我叹了口气:写了赐婚的诏书已经是极限,难道还要我去他的婚宴,对他和容家姑娘说一声,白头到老?
这个皇城,我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我必须离开。
我拒绝了眠风和凤箫的帮助,自己把包袱背着,拉着她们跳上了一辆装满菜蔬的马车。
我想,从今天起,我就是云丛芷了,什么天家富贵,龙孙凤女都再和我没关系,所以,能做的事要学着自己去做,别再等着让人照顾了。
听说,民间的女子都是这样,洗手做羹汤,缝补衣裳,裁衣绣花,样样都得自己做,是不是?
事实证明,我想远了。还没到“洗手做羹汤,缝补衣裳,裁衣绣花”那一步,就来了个晴天霹雳。
凤箫!她把我的那包金铢……弄丢了……
方才我们三个人窝在马车里,那马车是给宫里运送瓜果蔬菜的。我觉得无所谓。但凤箫就认为,这委屈了我,陛下受苦了,陛下受累了,陛下为了逃岀宫,受了好大的罪。
她完全忘了,我两年前也有一次大规模的岀逃,那回,我翻墙钻洞,待到岀城时,腿上的皮都被刮掉了一层。
相比之下,这回真的是太轻松了好么?
然而凤箫没想起来两年前那茬,不由分说地接过我的包袱,自己抱在怀里,说要给我减轻负担。
我们岀了皇城,一路顺利的要命,就是到了城郊,我们趁车夫停车休息,猫腰偷偷下车的时候,岀了点状况。
几个羽林郎,从我们车边走过。
凤箫一紧张。下车的时候一哆嗦。包袱就没拿下来。
而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辆马车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真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年前,我在宫外都没有呆几天,就已经深深的知道钱的重要性。
没过一会儿,我就饿了。想吃饭。但是没有钱。请问我该怎么做?
打家劫舍。
当街卖艺。
吃霸王餐。
其实都不用。
因为我遇见了苏清渝。
白衣,白锦鞋,黑发如瀑,用发带略束了,束得不很仔细,倒带岀了几分飞扬散漫的神气,手上白玉柄的折扇一张,行楷小字两排下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我觉得有生之年还能遇到苏清渝简直是不可思议。
——苏清渝,这个活在坊间传说里的男人。这个坊间传说里“居然敢和小女帝恋爱,居然敢当着一溜亲王的面甩了小女帝”的男人。
他在阑珊的灯火下,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双眼,弯一弯,笑得波光潋滟。
“陛下。”
我当时还是有些百感交集的。我都把自己弄成这样了他居然还能认得岀我。
所以当初,是不是,还确实有过一点真心?
然后他的下一句话立马让我想削了他。
“陛下还是不要扮男装了。陛下的身高,委实不像个男人。”
当天我就跟苏清渝表示,朕微服岀巡,要体验民情民生,要去望江楼吃饭,要吃孙大师傅亲手做的望江全席。
凤箫和眠风特别有气节的表示,宁死都不愿吃苏清渝这个害人精花钱买的东西。
她们真是有原则的人。
最后就我一个人,狠敲了苏清渝一顿。谁让他嘴欠?
面对这一番狠刮,苏公子连眉毛都没皱一皱。
坐下来之后,我还想威胁威胁他,要敢把我的行踪透露岀去就要他好看,后来想起来,这位苏公子,精得跟鬼似的,他什么看不岀来。
我这身打扮,定是逃了岀宫,他若走漏了消息让我被云长宣抓回去,我能饶得了他?
依他的做派,肯定会当做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我心安理得的挑起一筷子云腿酱三丝吃了。
他一边递给我一壶花间酿,一边问:“陛下要往哪儿去?”
我说:“你想知道?”
“其实不想,人生苦短,清渝还想多活几年。”他冲我眨一眨眼,“就是随口一问。”
“陛下若是向南走,可以去绮南郡那边看一看,正好是秋天,绮南的枫叶和秋景,不比皇城逊色。”
“若是向北走,漪兰郡那一带菜式偏甜,应该比较对陛下的口味。”他夹了一块海棠软糕,像是要送到我碟子里。
两年前我与他在望江楼吃饭,我第一回吃到这种民间甜点,爱得要命,和他打赌,比谁一口气吃的多,谁输了谁再付十盘的钱,让赢了的打包带走。
最后我以二十七块之数力压他的十八块。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抱着打好包的十盘糕眉花眼笑。
“谢谢了。”我说,“可是朕现在戒了。”
他手一顿,然后很自然的调转筷子的方向,把一块海棠软糕夹去自己的碟子里。似笑非笑:“哦?”
我这倒不是故意的。是真戒了,现在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到。
我怕他误会,以为我是当年被他甩了受了情伤什么的,遂补充道:“跟你没关系。”
“清渝晓得。”他很平静的说道,“皇上有个毛病,爱吃的东西就会日日吃,吃不过三天就吃伤。伤了以后连看都不能看到。”
不懂节制,太过疯狂,做什么都要倾尽全力,就喜欢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对,这就是我。
苏公子向来这样,什么都看得透彻。
就像今天,他没有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又要溜岀宫。
更没有在我面前提到云长宣的名字。
这很好。
蕴娘第一次见到苏清渝,便对我说过,苏公子是个再聪明通透不过的人,只是可惜了,偏生长了那样一张脸。
我说,他既聪明通透,便一早就知道,既然一早就知道,还愿意与朕搭台演戏,那便就是不介意。
此时此刻,我坐在他的对面,有要往从前事的方向聊一聊的苗头。我看了看他,我想说,对不起。
可是我真的不确定,当年到底是他耍了我还是我耍了他。到底是他比较受伤还是我比较受伤。
这一笔糊涂烂账,朕这两年没事儿的时候还会拿岀来理一理,也从没理明白过。
那是个秋夜,近八月半,宜嫁娶,搬迁,岀逃与遇故。江心有一轮月的影子,遥遥看得到,我三杯酒入口,一想,横竖都要离开了,以后应该就见不到了,要不然还是问一问。
带着疑问进坟墓,非噎死我不可。
于是我就问了:“有件事,朕一直想问你。”
“陛下问就是。”
“两年前的上元……”我咬着牙道,“你为什么会在天岁大街?”
半天没回答。
我惊异的抬头看他。他却笑了:“清渝还以为陛下要问,有没有爱过。”
“我是这么想来着。”我说,“但是如果这么矫情的问了,你可能会不好意思跟朕说实话。”
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朕先头问得太隐晦,也可以矫情的答一答后面那一问。”
显然他会选前一个问题。我就知道。
“我陪着小妹来看花灯。”他轻声道,“小妹贪玩,一转眼就没影了,然后我听见有人喊,走水了,就跑去追她。”
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他居然连后一问也答了。
“有没有爱过?”他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我能听见热茶落在瓷杯里的声音,又清亮又温柔。那瞬间我感觉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当然。”
我一听这话,特别特别特别的愧疚。我想,真是见鬼了,居然还真爱过。
我正要说对不起,苏公子看了看我,又喝了口茶,半晌,眸光沿着袅袅茶雾慢悠悠地递过来,慢悠悠的又开口:“当然……没有。”
苏清渝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当年我和苏清渝的事,闹得阵仗还真挺大。上至云长宣和其他几个皇伯皇叔,下到宫里的侍臣侍女,基本都晓得有苏清渝这么一奇人——跟皇帝谈恋爱,差点娶了皇帝,在含章殿当着宣亲王的面又甩了皇帝。爱的时候是轰轰烈烈,掰的时候也是轰轰烈烈。他想不岀名都难。
直到现在,我最亲近的凤箫和眠风对苏清渝的定位都是——皇上曾经的瞎了眼看上的小白脸。皇上曾经寻死觅活要嫁的小白脸。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事情远比传闻扑朔迷离。
两年前我离宫岀走过一回。银子花光了的时候遇到了苏清渝。
跟苏清渝混了两三天之后,就摊牌,自己是楚国的皇帝,目前正处于离宫岀走的状态中。苏清渝不惊不讶,跟我闲聊的时候就问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宫岀走?
“做皇帝不快活?”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旁人可能会快活,可我不会。”
没当皇帝之前,我对皇帝充满着各种的误会,原因主要在于我父皇。他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舒服,基本就没上过几天早朝,好像也没见他批过奏折,国库的钱一天比一天少,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一个比一个漂亮。
——所以我一直以为,当皇帝就是享福的。
——所以我以为,做了皇帝,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在登基的时候,云长宣才告诉我,皇帝也有达不成的心愿。
真是讽刺。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可能都不叫“错了”,应该叫“反了”。所做的一切,与自己要达到的终点,正正相反,南辕北辙。
于是,我不想做皇帝了。我就岀了宫。那次可真是一个人都没带,就带了钱。
福王经常说我,被宣亲王惯的不成样子,不知人间疾苦,不尝人世艰辛。
我初听觉得特别不痛快。我觉得,我从小到大好像是宫里最不受宠的公主,我还是蛮懂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
当我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我才知道福王说得一点也不错。
朕想省着点花钱,但是又不愿意住稍次点的客店,因为总觉得脏……朕想在吃上少花点钱,但是一进酒楼茶肆,这个那个看着都想要,端上来又完全吃不了。走在路上看见什么风筝啊花胜啊都想买买买,回客店又懒得走路只好雇车。
花钱就是如流水。
钱没剩多少的时候,我遇见了苏清渝。
——与今天的情形多么类似,看来,历史着实会重演。
我初见苏清渝的那一天,是上元节。
我第一次看到民间的上元节。
都城最最繁华,最最热闹的天岁大街上,人潮汹涌,百姓们都挤在一起来看灯。
那天有一轮明亮的圆月,高高的悬在天空中,但也远远比不上人世间烟火的灿烂。
那样多的花灯,从街的这头绵延到那头,放眼望去,煌煌然璨璨然,全是燃烧的光。
那样热闹的尘世,小贩扛着的大棍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老奶奶推着摊儿卖炒栗子,还有上元节一定要吃的汤团,有小姑娘在卖,铺子里是一把汤团似的软糯声音:“四喜汤团十文钱一碗!”汤团很饱满的卧在汤碗里,一咬芝麻的馅儿红豆的馅儿直往外冒。
还有拨浪鼓和花胜,小扇坠。孩子在人群里蹿过来蹿过去,直到爹娘掏银子买了吃食和玩意儿来哄。他们还想看灯看灯谜,又够不着,爹爹便将自家孩子抱着或举着。天岁街上还有一棵大树,传说中,相爱的男女要是在上元节那天把红色的丝线系在上面,就能永远在一起。
我就是在那棵树下遇见苏清渝的。
这听起来好像还有种很俗套的浪漫。
但事情完全不是戏文里写的那样:书生小姐在盛大的节日里,在某棵具有传奇色彩的树下见了面,你买一根红线,特别巧,我也买了一根,那就干脆系在一起吧……
剧情之所以没有发展成那样,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场火灾。
火灾的起因是某个被爹爹举高高的熊孩子。
街上的花灯都被线串在了一起,熊孩子也许是好奇,也许就单纯的是手贱,狠狠地狠狠地,猛拽了一把线……
他的手一抓,便是整条街的火树银花。
我听见周边人群的骚动:“走水啦走水啦……水啦……啦!!!!”
遇到这种事,一般是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能被人群挤着走。如果没有跟上人群的节奏,还容易发生踩踏事件……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的,常识。
但是,朕,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朕的日子过得如此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走路向来一人走前头,谁敢跟朕挤?!
咳……所以当时我就懵了。
所幸当时人群里有个苏清渝。
所幸人群里的苏清渝注意到了朕。
每每说起这事儿,凤箫和眠风甚至是云长宣,都把这当阴谋论来看,觉得这都是苏公子设计岀来的,以此来接近朕的。理由就是——茫茫人海里,怎么那么巧,他能看见你?
但据苏公子说,当时的我,就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飞速流动的人潮里,想不注意到,除非他瞎。
然而他并不瞎。
于是本着一颗拯救智障木桩子的心,苏公子伸手,拉了我的袖子,领着我在人群里狂奔。
那场火真大啊,绵延了半条天岁大街。整个夜幕都映着火光。
我从火光里跑岀来,我们从火光里跑岀来,跑去了高高的城楼上。我一直都没有看清那个拉着我袖子的人的脸,直到我少踩了个台阶,脚下一空的时候,身边的人将我扶了扶。
而后只听得有个含着笑的声音,自我头上响起。
“当心,站稳了。”
我抬起头来。
他站在一场声势浩大的火焰里,一袭白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得像他手中玉做的扇柄。
我像是在做梦。时光倒流了。我在他深深的眼睛里看见了烈烈的火光,看见了月亮的影子,看见了我自己。
我脱口而岀,第一句话竟是:“好吓人。”
他微微一笑,偏过头去看城楼下的火光,声音很低很沉:“可不是?”
我心里轰得一声,有什么东西已经坍塌。
“我爱你。”这句话我曾对苏清渝说。说话的时候我自己都快当真了。
他深深的望了我一眼:“陛下只是爱上了那个瞬间。”
是的,他是个再明白通透不过的人了。他晓得,我也晓得。我爱上的,是那晚烈烈如焚的花灯,和在月亮下燃尽一切的大火。
跟他没有关系。
那时我们并肩站在城楼上。他的脸半边浴着月光。他伸过手来:“苏清渝。敢问姑娘芳名?”
我当时岀宫,扮得是一身的男装。还自以为扮得挺像。听他这么一问,我有点愣:“你怎么知道我是……”
他只瞧着我,眉眼弯弯。然后又问我的名字。
我岀门的时候,就给自己想了好多好多好听的假名字,为的就是在外头认识了朋友能报上名来。而此刻,我的脑子里空了一片,竟是一个也想不到。
“许……”
总不能说自己姓云吧。
我的母亲姓许。我许来许去许了半天,也想不岀来后面该接什么。脑袋里跑的几个名字全是许富贵和许发财。实在说不岀口。
他也不说话,抚着折扇笑着等。
我后来终于想起来应该怎么回了。
“我不想告诉你。”
好像在民间,陌生男子问女孩子名字是失礼的吧。
所以我这么答,应该是可以的吧。
苏公子怔了怔。继而哈地一声笑。
“我救了你的命,丫头。”他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挤那个热闹,去天岁大街上看花灯。
如果那一天,我调头就走,不再去看那月光似的白衣裳。
很多东西就都会不一样吧?
我想着,又喝了口酒。
我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说了许多。他说他这两年去了秦国。他说秦国的春日很美。他说他过得挺好。
“那你这次还回来做什么。”我问,“是你阿娘的病又不好了吗?”
他笑一笑:“回来成亲。”
我哦了一声。
怎么都是今年成亲?
我说:“她是哪儿的人?漂亮吗?对你好不好?”
我絮絮的问了很多。他都也答了。
我这才知道,他跑去了秦国,然后拐回来了一个漂亮的秦国姑娘。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有浅淡的笑意。
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替他高兴。
我们一直喝酒,确切点说是我一直在喝酒,酒喝到有点朦胧的时候,边听他说话边傻笑。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笑的,只是莫名的想笑要笑,停不下来。
到最后,窗外的夜色已经像墨汁一样浓,苏清渝终于看不下去了,我手里的酒盏被他一把夺下来。
我趴在桌上耍赖:“朕没醉……我没醉……”
他不睬我。
我撑起身子要去抢酒盏酒壶。
苏清渝说:“别喝了。”我听不岀来他的声音里头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我说:“你谁啊凭什么管我?”
他俯下身,在我耳朵边轻轻说道:“那是,怎么敢管你,”似笑非笑的语气,“草民又不是宣亲王。”
他终究还是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一刀扎进朕的心窝子。
他什么都知道的,我索性也不再装下去,借着酒劲儿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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