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世人皆过客（1）
跨过那一道将要被踩坏的破旧门槛，萧瞳只觉得长舒一口闷气，外间的景象荒凉无比，天际已经微微泛黑，屋内许是点上了红烛罢，明晃晃的传到门外，在风的吹拂下泛起一圈圈的波动，煞是好看，几道人影被长长的拉开，淡淡的透过窗户，变成几抹墨色的剪影。
萧瞳微微舒了口气，不去看里间的烛火，自己走到马厮边上去，铺上些干草，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旁边最近的一匹马儿，看到似乎有人想同自己抢位置，不满的哼哼着，鼻子呼出的温热的气息喷在萧瞳的脸上，甚至用头去蹭萧瞳的脖颈，于是萧瞳便伸手去摸它身上的皮毛，光洁柔顺，在墨汁渲染过的光影下，闪现着黝黑的油光，是一匹纯种的千里马。
夜堇南嗜好养马，她一贯是知道的，但是从前他从来不让她看这些，更是从未让她亲手抚摸，没想到，她还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同它们如此的亲近，可惜讽刺的，是她如今的身份而已。
哪怕她现如今只是一个奴婢，但是那又如何？其实萧瞳明白，在这南王府内，又如何会丢了王爷最爱的宝马呢？这一切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但是，萧瞳看着身旁的逐渐安静下来的马儿们，眉眼便温和起来。
是啊，起码她身旁还有这些马儿们呢。
明月外云雾一层层的轻笼着，金黄色的纱帐无风摇曳，氤氲如烟，轻柔的摆动如同美人的腰肢，鎏金的大鼎，芳烈椒兰地袅袅升起，盏盏宫灯拿银吊钩挑着，美丽的如同白昼。
“退下吧。”
所有人礼仪端正，按着次序，一个个的退出。
高高的座位上站着一个男子，黑色的长袍，金色的流光绦穗直垂至膝下，眸光内敛，长发未绾，有些随意的抛在脑后，面部线条坚毅而又明显。他一手背在了身后，另一只手正在把玩着一樽小巧精致的青铜酒盏。
恰有风吹过，帘幕层层遮掩，有细微的铃铛声响起，轻拂起的风帘飞舞如花，却也掩了那人的表情和一双黑玉似得眼睛。
“堇南，你若是担心，大可……”身旁一位青竹隽永，发如墨，手里正扬着一柄折扇的男子问道。
“担心？我需要担心些什么呢？”夜堇南打断那男子的话，沉声反问道。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要担心的呢？她又怎么可能自己吃了亏，若是有人敢招惹她，怕是现在已经闹得鸡犬不宁了罢，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是为了她自己！
认为所有的都必须要受她的摆弄，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叮咚——’小小的酒盏和白玉的地板轻轻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身后一道淡淡的声音传来，“堇南，你可别忘了北凌。”
夜堇南只是负手隐入帘后。
只剩下那酒盏在慢慢地打转着慢慢回响。
冷风渐渐地徐来，寒气丝丝渗入，萧瞳只能紧紧的抱着自己瘦弱的身躯，想要稍微的暖和一些。
她抬手抚摸着心脏的位置，这里早已经伤痕累累了，却还是不得不继续苟延残喘的跳动着。
只有萧瞳自己知道，她的下嘴唇已被狠狠地咬破，眼眶泛红，酸涩一阵阵的袭上心头，可是她那所剩无几的自尊仍然在强迫着自己把眼泪憋回眼眶。
轻轻闭上眼眶，当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的一瞬间。
视听都变得更加灵敏，耳边仿佛传来了风的沙沙流动声，窸窸窣窣的树荫的响动，不知名的虫子的鸣叫。
还有手心里传来的淡淡的温暖感，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的疼痛感似乎减轻了。
在这十二分的静谧里，只有她一个人，呼吸声格外的清晰。
晚到了三年的昏睡突然铺天盖地的袭来。
“只要睡一会儿就好了，只要睡一小会儿，因为……”
“只有在睡梦里才不会那么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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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阵凄厉的尖叫回荡起来，像是要冲破刚刚破晓的晨曦，随着清晨的微凉迅速的传来，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干的飞鸟，乱哄哄的吵着闹着，四处作乱。
萧瞳几乎在一个瞬间醒来，睁开双眼，看满天星斗还未完全消退，风从高出吹过，丝丝袅袅的晨烟消散在暖橘色里，金色的云浪滚动起来，朝着天际的尽头蔓延.
缓了一缓才回过神来，眼前便是小翠与碧水等人，发髻未绾，俨然一副晨起的模样，只是面容间带着难以置信与惊恐，未施粉黛的素净面容都扭曲起来。
看到萧瞳已然睁开了双眼，两人便瞬间气急败坏起来，也顾不得形象。
碧水瞪大双眼，指向萧瞳叫到，“你这个女人，昨晚不是让你好好的看着这些马吗？”阿紫不高兴地接话道，“这难道就是你做的好事？”
萧瞳皱眉，这两个人是大清早的变来指责她了吗？看着两人宫婢的发髻绾得工整，平日里杂乱的头发像是涂了发油，柔顺发亮，显然是有所准备，萧瞳自是不去理会她们。
回想起昨个晚上，她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安静的入眠。许是放松的久了，此刻眼前竟全是昨晚星斗璀璨，流光四溢。相比从前总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每一个噩梦都像是一个魔咒，让她莫名心惊。
太久太久，所以当她的梦境只是一片空白，她竟觉得欢喜，是一种深深地餍足感。
萧瞳伸了腰身，将身上多余的杂草拍掉，然后才抬头，淡淡地注视着碧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却莫名让觉得流光闪烁，纯净的不像真的。
碧水心里一惊，这萧瞳如今也不就是个丫鬟吗！还是个不如她的最低等丫鬟！随即稳定心神，语气间变得更加狠厉，继续指责着萧瞳，“别以为你曾经是王妃娘娘，所以现在就可以明目张胆的犯错了！告诉你，你还以为王爷会像从前一样保你吗？”
她这是笃定了今天没人会帮她吗？萧瞳冷冷的看着碧水，她不过就休息了一个晚上，谈何犯错？如此来指责她，未免太过荒谬，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长期处于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碧水不自觉地低了头。
看到碧水明显处于劣势，名唤阿紫的婢女赶忙走上前，大约是从小便成了奴婢的关系，肤色较其他人稍微的黑，看起来倒是憨厚，只是她出口的话却显得尖酸刻薄，她理直气壮的看着萧瞳，“我可告诉你，我早上来清点马匹，这千里马共有十六匹，可是现如今却只有十五匹！昨个晚上可是只有你一个人守的夜，倘若不是你，那还有谁？”
“萧瞳，今天可是各王爷们为一年一度地射猎日准备的练习，正所谓，千里马千金难求,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萧瞳轻瞥一眼，明明是晨光破晓，天刚明亮，正是主子们起床侍候之时，越来越多的丫鬟却围观到此，这些个围观的丫鬟们全是别的院子里来的。如此，萧瞳心里便知晓了，这是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她来上钩，看来还有别人的指使。至于她们所说的弄丢了马匹，定是已经处理妥当，而她此刻也没有任何的证据。
“不是我弄丢的。”萧瞳冷冷的说道。
声音低低的沙哑，是声带受损的缘故，像一枚磨砂石轻轻地打磨着，又像大风刮过粗糙的砾石地，卷起沙石漫天，有些刺痛，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既然早已将她定了罪，那她所说的话语便没有了任何的意义，因为也没有一个人会试图去理解她。
那个阿紫口中的涉猎日，其实萧瞳是知道的，这是天圣的传统。
就在天圣境内最大的红江林中举行，这一天，传说是天界的神降临的一天，如果有谁能够找到藏身于红江林内的神兽白狐，天界的神就会满足他的一个愿望。
所以，射猎日向来被天圣的人们所重视，而皇帝，作为最大的掌权者，自然更加牢牢的将这红江林一手在握，也只有在每年的射猎日之时，红江林才会开放，而在这射猎日之前便会有几场盛大的演习，好为射猎日做好充分的准备。
其实，这只是一个传说罢了，又有谁真正的看见过所谓的白狐呢？但是这射猎日俨然成为了人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萧瞳是此，固然是知道今天的练习日的重要性，因此，知道在今天陷害的人必定是一名聪颖却又懂得先发制人的狠辣角色。
气氛僵持间。
一个小厮便慌慌忙忙的从别处跑来，那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冲着人群中便是大叫，“不好了，在厨房后门口发现了一匹马尸，沂水姑姑说大约是王爷前些日子骑着的马匹！”
说着，他身子侧了侧，身后几个小厮抬着的，果然一匹死了的马只。
看到如此景象，人群中一阵骚动，旁边有人赶紧找了杂草好歹将马匹盖了起来，那青黑的眼珠，看得人心中一寒，已是死去多时了。
碧水见状急切的跑过去，然后向着小翠说了些什么，接着，她便指着萧瞳大喊到，“萧瞳，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的恶毒！”
视线顺着小翠的手指望向了萧瞳，抬着马尸的其中一位素净小厮看到萧瞳也是吃了一惊，是一副新面孔，看样子并不知道萧瞳。那小厮一脸惊讶的说道，“我昨晚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位姑娘，可不是嘛，我道这身影如此的眼熟！”
语罢，众人便一阵唏嘘，如此说来，这杀了马的，可不就是萧瞳吗！
萧瞳既然已经清楚这究竟是个怎么一回事，便也知道自己是逃不掉这罪名，只是淡淡地说道，“不是我做的。”然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是萧瞳知道，这来人恐怕也是知道她萧瞳在这府没有人会向她伸出援手，否则又为何敢如此大胆地陷害与她呢？
围观的众人皆是一副指责萧瞳的态度，大有把她拉出去直接实施刑法的架势，看着萧瞳事不关己的态度与清冷的眼神，一瞬间气氛降到了极点，但是萧瞳明显能感受出来那几道直视不讳幸灾乐祸的眼神。
一时间有些凝滞。
“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混合着玉佩撞击的响声，如清风拂面，杨柳纷飞，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王爷让我来为他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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