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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上岸


  “又是那个傻逼!”

  在八公洞吃露天烧烤时,两个醉醺醺的男子晃晃悠悠走到刘高斯跟前。

  我刚上完厕所回走,在不远处我一眼就认出了巴神。

  “操!”巴神满脸通红,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不清了。

  跟在后面的人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虎头鲨。

  “怎么到哪都碰到你?”巴神一巴掌拍到盛着花生米的塑料餐碟上。

  半碟花生米像蹦床运动员那样飞舞到半空,须臾滞空后纷纷坠落。

  “哎!哥们儿,你们什么事啊?”刘高斯站起来问道。

  “什么事?”巴神含混不清地冷笑道,“你说什么事?”

  “没什么事吧?”刘高斯已经面露怯色。

  “操[你妈!”高颧骨一把抓住了刘高斯的脖领子,“你跟姓屠的是一伙的吧?”

  “不是!我跟他不熟!”刘高斯连忙解释道。

  “少他妈跟他废话!”虎头鲨上来就照着刘高斯的脸就是一巴掌。

  “都一个学校的!何必呢?”刘高斯已经脸色煞白。

  “以前在学校还没来得及收拾你,别以为我忘了!”

  “误会!误会!”

  “误会个屁!那个人呢?”巴神问道。

  “哪个人?”刘高斯问道。

  “你说哪个人?经常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把他喊来!”巴神已然无所顾忌。

  “你们到底说谁啊?”

  “少他妈装蒜!”巴神推了刘高斯一个趔趄。

  “找我啊?”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地上的一只啤酒瓶子被我带倒了,撞击地砖后发出持久的颤音。

  “你他妈谁啊?”虎头鲨试图上来掐我的脖子,被我一胳膊挡开了。

  他显然喝多了,被我挡开后晃悠了一下差点摔倒。

  “果然是你啊?”巴神一身酒气。

  “是我——八神庵!”

  “我操——八神庵?”巴神扭头朝“虎头鲨”笑笑,“那我巴神他妈的算什么?”

  “拳皇里只有一个八神——八神庵!”我冷笑道,“你算鸡[巴!”

  “我操!”

  “咱俩儿的账也该算算了!”

  “怎么个算法?”巴神似乎清醒了一点。

  “敢单挑啊!”我把一根竹签子甩到烧烤架子上。

  “单挑?你真以为自己是他妈的西部牛仔啊?”八神一脸不屑地说道,“叫我离她远点?我就上她了!服不服?”

  “你说什么?谁?”我一下子清醒了。

  “你说呢?老子就他妈的上她了!不服啊?”巴神狞笑起来,“X都没见过还想当他妈的牛郎啊?”

  “操[你妈!”我一把抓住巴神的脖领子。

  “操!”巴神挥舞着拳头朝我打来。

  我没有躲闪。

  绵软无力的一击落到我的头顶,经过头发减震化为空洞的震颤,就像被蜜蜂蛰了一下,短暂的痛楚变成持久的麻木不仁。巴神又来了一拳,我还是没有躲闪,真实的痛楚是克服内心麻木的灵丹妙药。第三拳正中我的鼻子,酸楚过后是温润的粘稠,血液顺着下巴滴在红色的曼联球衣上。“SHARP”标志由苍白转褚红,清晰而尖锐。

  我是如此清醒,如此冷静,如此决绝,接近于某种大彻大悟后的灵魂出窍。

  我像旁观者一样欣赏着这幅臭皮囊挨揍。

  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巴神笨拙的拳头像电视镜头里的慢动作那样再次朝我挥来。

  后面的记忆有些混乱了,争执中摔碎了几只啤酒瓶子,羊肉串在铁架子上滋滋作响,孜然粉混杂着烤肉的焦糊味儿以及洋葱的甜辣味儿,啤酒沫儿嘶嘶破裂。我好像失聪了,烧烤店里人们的惊呼声,刘高斯声嘶力竭的斥骂声以及不远处露天舞厅的歌声变得空洞而悠远。

  我抄起一只耷拉着湿哒哒商标的啤酒瓶子朝对方头部砸去。

  “通知书都来了?这么快?”

  主任科员将信将疑地拆开那只印有金色舵盘的深蓝色信封。据说我是班上第一个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提前批次果然提前了不少,这算不算截胡?

  “怎么是J大?”主任科员厉声问道。

  “是J大!”我冷冷回道。

  “你自己改志愿了?”主任科员质问道。

  “没改啊!”

  “没改是怎么回事?”主任科员用哆嗦的中指指着信笺上中西合璧的建筑问道。

  “哦,我在提前批次填了J大,试试呗!我还填了所军校呢!”

  “哪个叫你填的?”主任科员猛地一下太高了嗓门。

  “没人叫我填!”

  “J大?航海技术?”主任科员手里的通知书微微颤抖着。

  “对,航海技术!”

  “哪个叫你填的?”主任科员又问道。

  “填了就填了!航海技术是艰苦行业,不收学费,我还给您省了不少钱呢!”

  “给我省钱?”

  “是啊,毕业工资还高呢!”我说道。

  “学什么航海!”主任科员以已经气急败坏了。

  “航海怎么了!至少不收学费吧?以后工资还高!就你给我那点生活费,我早就受够了!”

  “复读一年吧!”主任科员长叹一声。

  “打死都不复读!”

  “复读一年!”

  “那你让我去死好了!”我一脸决然。

  “你铁心上这个学校了?”主任科员被我呛得微微颤抖。

  “没错!”

  “你是为了那个女生?到X市参军的那个?”

  主任科员提到了来薇,他一直认定是来薇勾引了我。

  “不用你们管!”我口气已然相当恶劣,当初□□裸地盘诘让我恼羞成怒。

  “是不是因为她?”母亲竭力用缓和的口气问道。

  “也是也不是!”我模棱两可地说道。

  “什么叫‘也是也不是’?”主任科员吼了起来。

  “反正就这样了!随你们便吧!”我转身快步走向里屋。

  “唉!”主任科员啪的一声把通知书扔到茶几上。

  用力关上房门的瞬间,我听到母亲低声抽泣起来。

  这算不算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

  看着他们日趋增多的抬头纹,我为自己的伎俩洋洋自得的同时又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也许是出于刻意关注,电视新闻里屡屡出现有关海难的新闻。面对那些遥不可及的镜头,主任科员总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他为海陆空三种交通工具的安全性曾和老孙头吵得面红耳赤,他认为老孙头低估了现代航海技术的先进性和可靠性,而老孙头则认为他不尊重老领导。老孙头间接讽刺了父亲的“原地踏步”,父亲则认定他计划经济那一套纯属老年痴呆。

  父亲似乎还多了个坏毛病,他吃鱼时不让别人说“翻”,而是用“搞一搞”、“弄一弄”之类隐晦的替语。弟弟甚至为此还挨了几次凑。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电话另一头的弟弟问道。

  “至少三个月吧!”我站在甲板上扑捉着飘忽不定的信号。

  “一上岸就见面吧!”弟弟说,“长得还不错吧!”

  “又来了!”我假装生气道,“你也整点优质资源啊!”

  “你就别挑了!是女的就不错了!”

  “你去年给我介绍的也太差劲了!简直就是‘带头大哥’!脸都长成电风扇了!”我拿上次弟弟给我介绍的对象开起了玩笑。

  “人家好歹是行政附编啊!你脾气那么大干嘛?”

  “这个多大了?”我问道。

  “跟你差不多吧!”

  “我操!大龄剩女啊!”

  “好像跟你是校友呢!”

  “红缨幼儿园毕业的?”我笑道。

  “我操!花中毕业的!没准儿你认识呢!”

  “一般的我可看不上啊!”

  “你就凑活着吧!就你这常年不着家的,还想怎样?”弟弟嘟囔道。

  “这次下船后我准备在陆上找工作了!”

  “好!早该下来了!”

  弟弟以前一直劝我上岸工作,我都以种种理由拒绝了。

  “下船后准备干点啥?”

  “开出租吧!开车比开船容易得多!”

  “得了吧你!你那腰受不了!”

  “实在不行就打字吧!我会五笔呢!”我在电话一头笑道。

  “五笔?我还会搜狗拼音呢!”

  “边儿去!”

  “前些天刘高斯来找过你,你哥们儿!”弟弟说道。

  “哦!他什么事?”

  “给你带了点东西,说是你上次跟他要的。好像是一包书。”

  “哦!先放着吧!”

  “我可没动啊!”弟弟强调了一句。

  “知道了!你给我放好!丢了找你算账!”

  “对了,你让我寄钱的那户人家不在了,没法寄了!”弟弟抱怨道,“棉纺小区拆迁了!”

  “安置到哪了?”我问道。

  “我哪知道啊!”

  “哦!等我回去再说吧!”

  “你做善事也不能死盯着一家啊——这都多少年了?”

  “怎么了?”

  “11栋101姓程的户主到底跟咱家什么关系?”弟弟问我。

  “要你烦?”

  挂断电话,我招呼驾驶部的船员准备起锚靠港了。

  信号旗上一只黑色的乌鸦歪着脖子看着我,如同铸铁般岿然不动。

  走进驾驶室,炮王正在调侃一个实习生。

  实习生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上一个航次穿过台湾海峡,他吐得够呛。

  “咋样?阿弟。”炮王问道。

  “还行吧!”实习生苦笑道。

  “晕惯就好了!我年轻时比你晕的厉害得多呢!苦胆都吐出来了!”

  “啊?”实习生笑笑。

  “干咱们这行苦哇——上辈子不是杀了和尚就是烧了庙!”炮王一脸苦相。

  “不会吧?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货物是通过海运实现的,那都是咱们干的!”

  “谁说的?”炮王问道。

  “航海老师说的,他说没有海员的贡献,世界上一半的人会受冻,另一半人会挨饿。”

  “我操!这你都信啊?跑船这么伟大,他怎么不跑船?在学校当什么老师啊!数字没准儿是真的,可那是忽悠人的话。海运跟你有半毛钱的毛关系?说白了咱们就是一苦力!以前还凑活,现在这鸟工作性价比是越来越低喽!你不会觉得自己很光荣吧?”

  “那倒没有。”

  “女朋友谈了吧?”炮王又问道。

  “嗯!谈了。”

  “好好谈!别跑喽!”

  “嗯!”实习生一脸迷茫。

  “能早点下船就早点下船!干时间长了没意思!”

  “我签了六年合同呢!”实习生笑道。

  “毁约呗!干的时间长了想下都下不去喽!这叫上船容易下船难!”

  “有违约金呢!”

  “违约金算逑啊!别糟蹋青春!”

  “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外面的世界?”

  “嗯!”

  “脑壳儿进水了!除了海还是海!”

  “说的也是!”实习生点点头。

  “你别误导小年轻了!快点干活了!”我朝炮王喊道。

  “晓得了!”炮王瞅着我笑笑。

  他又和实习生耳语了两句,走出驾驶室。

  就在不久前,我的父亲从主任科员的位子上光荣退休了。 

  他所在的单位也从经委改为经贸委以及后来的工信委,复杂诡异的单位名称,铁打不变的则是他的职务。他对我的期冀也早就由以前的出人头地变为早点结婚生子了。

  弟弟也工作好几年了,他学的是经济管理,现在是市中小企业局的一名科员,具体负责小微企业运行监测和民资招商工作。据说这个局和主任科员的工信委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

  这算不算一丘之貉?弟弟的头儿喊局长还是主任啊?

  我彻底困惑了。我常年飘在海上,哪搞得清那些部委办局啊!

  弟弟经常抱怨自己的工作,他过分纠结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数据指标,小微企业进规模举步维艰,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任重道远啊。他说当地企业家的投资欲望越来越差了,企二代好多都移民了——振兴实体经济就剩喊口号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大化厂的情况,弟弟说大小两位焦总早就是美国公民了。

  弟弟经常把自己的比作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在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徒劳无功的机关生涯中消耗殆尽了。我劝他跟我比比,我这长年累月海上漂着找谁说理去啊!跳海不成?

  前几年我去过一趟弟弟的单位,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去看看他们的工作环境。一进电梯口我就看见两排金光闪烁的宣传标语——“企业贴心人,服务全天候”。

  我问弟弟深更半夜也提供服务吗?他扑哧笑了,说这哪能较真啊,半夜打电话叫骚扰!

  我问弟弟什么时候弄个处长干干。他笑笑,说熬个主任科员就行了。我骂他没追求,说他怎么跟老爸一样?他又笑笑,说这年头虚职才实在呢!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我都被绕晕了。机关看来真是不好混啊!

  弟弟倒是经常加班加点,听说他们又要“冲刺四季度”了!

  父亲偶尔在电话一头跟我唠叨,后悔当初没能亲手把志愿表交到班主任手上,让我横插了一杠子。按照他的说法,我在市级机关混的话早就正科了,起码是主任科员。

  怎么又是主任科员?我们爷仨这辈子就栽在他妈的主任科员上了!

  我在电话那头笑笑,自己选择的道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他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我沉默无语,自己选择的道路,冷暖自知。

  夸张点说,穷极一生,我不过是为了不断纠正一次冲动的“笔误”而已。

  当初那个山羊胡子老道还说我能当上驻外大使馆的二把手呢!

  根据国际海商法的官方解释,商船就是流动的国土。

  这么看来,算得可真准——大师啊!

  痛定思痛,该做个了断了。我觉得是时候跟海上生涯说再见了!

  就此结束我的航海生涯,上岸结婚生子,谋条生路。

  我不是什么亚哈船长,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头白鲸。混到三十多岁,你叫我怎么办?

  曾经有同行劝我去考引水员,我想想还是算了,从漂泊四海再到引航站迎来送往,还是在船上干,想想也够了!索性干脆点,和这个行当一刀两断!

  彻底做个了结吧!我也许应该以一场世俗的婚姻结束自己这种状态,正如同我的父母一样,在锅碗瓢盆的家长里短中耗尽多余的精力。我可以像主任科员那样,醉醺醺地玩几局掼蛋,在狐朋狗友虚情假意的豪言壮语中感受存在的意义。这看上去足够了!

  对人生规则的一知半解造成了我对现实的无知无解,十多年的航海生涯经历告诉自己,世上绝没有所谓天真的罗曼蒂克,貌似胸怀宽广的大海隐藏着一颗暗流涌动的心——龙泉街下面就是条臭水沟。在枯燥和孤寂的空洞中,我更关心下船时到手的美金。无奈我辛辛苦苦积攒的那点美元越来越贬值了!怎么就不坚[挺呢?

  我有必要重新学一门手艺。

  陆地上那些写字楼还招写字的吗?我练过庞中华,总不至于饿死吧?

  开锁配钥匙?混了这么多年又跑到堂哥那里学手艺,丢不起这人啊!

  开滴滴?就我这脾气碰到态度不好的乘客还不把人家揍了?

  回乡下种草莓?估计还没长熟就被我吃光了!

  当主播吧?我笨嘴拙舌跟人家聊些什么呢!

  到晋江上写小说还来得及吧?我在海上自学了《当代文学史》、《诗学》、《古典叙事学》、《修辞学》、《博尔赫斯的面孔》和吕叔湘的《现代汉语词典》,我像吃中药丸子一样耐着性子读了《追忆逝水年华》、《百年孤独》、《尤利西斯》、《2666》和《白鲸》,我还研究过一阵子尤金˙奥尼尔的戏剧呢!

  这点文学储备,相当于中文专科吧?

  本来想参加南大中文系自学考试的,可每次考试我都在海上啊!

  我在集团《远洋采风》上发表过不少豆腐块,还拿过几百块的稿费呢!

  我像所有文学青年一样踟蹰、气馁,疑虑重重却又跃跃欲试。

  我像文学肌无力患者那样反复尝试去举轻若重。所有谋虚逐妄的幻觉如泡如影,缪斯亲手栽植的蛊毒蠢蠢欲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在做着她的梦!

  黎明前的驾驶室漆黑一片,已经泛白的海平线就像一把硕大无比出鞘的刀子。锐利的刀锋割破现实的喉咙,海水泛起阵阵猩红——太阳照常升起来了。凌晨四点最狂妄的幻觉被早上八点最地道的太阳晒得魂飞魄散,炙热无比的岩浆坠入冰山浮现的大西洋,热卓的硝烟透着一股子柴油味儿!

  ——好像有点晚了!

  正当我磨刀霍霍、踌躇满志准备到文学圈闯一闯时,却在不经意间瞥见其中的巨变——听说好多网络小说都上千万字了!我快速滚动鼠标浏览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文学网站,一人多号的作者像在岸边搁浅的过江之鲫浮尸遍野。

  就像一个信息闭塞的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发明了节能灯泡,正准备投放市场大赚一笔时,却发现满大街都是LED了!还叫人怎么活?我在给小说起名字的时候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叫什么好呢?《隐形校花我来了》、《那臭小子快跑》、《我的极品女同桌》还是《重生1996》?

  题材好像有点冷啊,不会一上来就直接扑街吧?

  唉!算了算了!上岸之前自说自话地回忆一把所谓青春总不为过吧?

  我还剩些什么?牵强附会的张冠李戴衍伸为一厢情愿的移花接木,干些拆东墙补西墙的勾当,处以掩人耳目的踏雪无痕,这些欺世盗名的文学招数够矫情了!

  我何曾不想玩一把纯文学?

  上面那些长篇累牍的文字也真够虚伪的!谈何真实?又何谈真诚?

  那不过是一张照片、一个笑脸、一次暗恋、一句流言甚至一声问候在我虚无空洞的脑海里发酵变异而已!它们像转基因大豆那样压榨出最廉价的色拉油。高中班主任对我的评语是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我只是教室后排习惯于撑着脑袋发呆、沉溺于自己的幻想的那个不起眼的男生罢了!谁还会想起我?就像牵强附会地去回忆夏日午后一堂昏昏欲睡的数学课,谁还会记得它的内容?

  我还要表达什么?

  如同在皎洁的月光下去凝视一张脸,除了轮廓清晰可辨,隐埋在月霾之下的表情让人难以扑捉。我在夜间航行时瞭望着无边无际漆黑的大海,广袤无垠的海水让我陷入不可预知的绝望。我在描摹人物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各种抽象的线条难以汇聚成一副栩栩如生的脸庞。

  我尝试用写实的手段去竭力还原本相,却发现个中情节根本就经不起推敲:我压根就没去X大!我又怎么可能给那个大屁股女人来上一脚?来薇所在部队驻地和X大根本就不在同一城市,它们隶属同一省份罢了!俞蓝那几天究竟去了哪里,我根本就无从所知。

  种种破绽纷至沓来,误入史翰老师宿舍的那段描写完全是移花接木,那不是我的船员宿舍吗?缠绕着麻绳的海军锚像电视剧里的穿帮镜头一样暴露无遗。

  言之凿凿的现实主义完全蜕变为居心叵测的意识流,潇洒哥为人耿直、教风严谨,我完全是用数学恐惧症患者惯有的眼神去揣度一名人民教师的正当行为。

  描摹人物命运时我犯了就轻避重的毛病,最血淋淋支离破碎的现实被我强行加塞到自己的梦里。

  诸如此类,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这些情节过于突兀了。我在制造冲突和悬念时明显火候过大了,过度叙述的部分像烤焦了的法国面包那样触目惊心。我在重新定义写作要领时摔了个狗啃屎!

  我一度想用最锋利的刀子把它们砍掉,却发现那些文字像千年老柏上的树疙瘩一样坚不可摧。

  怎么办?伤筋动骨亦或将错就错?我还是向传统意义上的启程转折妥协一把吧!

  平淡无奇被赋予惊心动魄,道听途说被冠以确凿卓卓,如同校史馆照片上那个微笑的女孩,她不过是成千上万、形[形[色[色毕业生中一次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抽象描摹罢了——根本就没有那张照片!将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重新排列组合,能否拼凑出一幅乏善可陈的照片?那些尘封的记忆像疯狂的枝蔓在我脑海里伸展、繁衍,面目全非的立体形象完全遮盖了呆板无奇的平面印象。

  我别有用心地编造了一个故事,牵强附会的描摹并不能避免文字上的放纵流俗。我沉溺在那些不着边际的虚构里难以自拔。这些文字究竟算什么?她们两个拉长的影子构成一副细脚斑驳的圆规,刺啦啦轻而易举地划破自己仿佛劣质草纸的青春。

  难道任何一部庸俗的作品都是拔高了的自传?难道寂寞的航海生涯锤炼了我的想象力?

  想象力又不是生产力,这些虚构可真够扯淡的!

  ——唉!

  虚构就虚构吧!我写的也许就是一坨屎——拉出来痛快点!权当是对一段岁月的缅怀。

  扯得有点远了,言归正传吧!

  我将竭力避免破绽,认真把故事讲完——就不搞什么“番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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