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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玫瑰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将盖在脸上的《参考消息》扯下。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额头满是密匝匝的冷汗。

  报纸已经被鼻血浸湿了,形成湿哒哒的一片。

  我顺手抄起枕巾堵在鼻孔上。

  宿舍里格外的安静,大家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窗台上的暖水瓶隐秘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张戏猛咕噜着说了句梦话,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我对潇洒哥和张戏猛的记忆就此戛然而止,他们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这个离经叛道的梦里。张戏猛并没有找到玷污了他心中白天鹅的那个始作俑者,这也许是个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永久的谜。我高中毕业后再也没有见过张戏猛,他没有和班上任何一个同学联系过。有同学说他后来去美国留学了,学的是国际金融。如此看来,他比我更接近索罗斯。

  《梦的解析》告诉我,自己对潇洒哥累积起来的成见以及毫无根据的猜忌导致了他在我的梦里被无情阉割,这就是弗洛伊德老先生所谓的“阉割焦虑”。

  除此之外,我的造梦系统擅自将那个执刀者定位于张戏猛,这是一种自私的表象。

  怎么不是我自己?下意识保护动作往往伤及无辜。

  这个荒诞的梦另一个起因是潇洒哥的走路姿势,他有段时间像患有睾[丸疝气的人那样夹着腿走路。当然,我的推断显得夸张而武断,也许那只是外[阴瘙痒罢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绝不能将毫无底线的个人情绪转嫁给一名无辜的人民教师,就像我不可能怂恿年轻的水手去暗算脾气古怪的船长那样,那些捕风捉影的推断只是酒足饭饱后毫无根据的伪命题,也就图一乐子罢了!

  两年前,我在H市火车站候车时遇到了他。

  潇洒哥正在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上火车,根据我对他们相貌举止的判断,那应该是他和前妻的女儿。她差不多该上大学了。潇洒哥苍老了不少,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某种复杂的父爱,那是一种集眷恋、担忧与不舍为一体的情绪表现。

  我站在不远处朝他微笑,他已经认不出我了。他像看到任何一个陌生旅客那样转瞬将目光游移到其他地方,我不过是候车大厅一个毫不起眼的陌路人而已。

  我没有上去和他打招呼,目送他拎着行李朝检票口走去。

  他步履蹒跚,像圆规一样踮着脚尖移步前行。

  “你昨儿晚上说梦话了!”根号二一边穿鞋一边朝我抱怨道。

  “我?”

  “啊!还让人睡觉不?”

  “真的假的?”

  “我还造谣不成?害的我后来都没睡着!”

  “不会吧?”我头脑发昏,眼眶疼得厉害。

  “梦见什么了?”根号二问道。

  “忘了。”

  “你喊张戏猛来着呢!你们有一腿啊!”

  “操!你今天很闲啊?”我骂道。

  “我闲?头皮屑才闲呢!他都保送X大了!”

  “什么?”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昨天就听说了,X大中文系!你还在做梦啊?”

  “我的梦早就醒了!”

  “头皮屑上个月去复赛的!现场作文,这家伙神了!我就纳闷了!”根号二系边系鞋带边说。

  我没理他,出门前看了一眼张戏猛空荡荡的床铺。

  一个月后,低年级的学生在几名年轻教师的率领下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我起初以为校方觉醒了,大化厂四期项目日渐高耸的烟囱或许刺激到了他们的神经,终于按捺不住了。可是我错了,这场颇具声势的游[行是因为远在东欧的一场轰炸,报纸上断壁残垣的黑白图片哭诉着帝国主义的丑陋行径,简直就是明目张胆!

  高三只有极少数学生参加了游[行活动,对于我们而言,在一个多月后的高考取得好成绩,才是对霸权主义最赤[裸[裸的打击。BOSS化悲痛为力量的说辞感动了我们,很多同学甚至扬言要报考小语种专业,克罗地亚语、塞尔维亚语、斯洛文尼亚语一时遍地开花。

  我想到山羊胡道长解签时说的话,我能干到驻外大使馆的二把手呢——他们后继有人了!

  我痛恨自己的生不逢时,要是上高二就好了,没准儿可以痛痛快快地撒上一回野!我把轰炸时间以及遇难记者的名字愤怒地写在笔记本上,这不会是高考命题老师情有独钟的一道选择题吧?

  至少两分!

  理科不考时事政治,我怎么给忘了?我操!

  “我操!你没去游[行啊!”刘高斯在自习课上把我喊到楼道里问道。

  “游什么行啊?”我假装糊涂道。

  “咱们大使馆被炸了!”刘高斯义愤填膺地把来龙去脉絮叨了一遍。

  “你去了?”

  “那当然了!遗憾!遗憾啊!”刘高斯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

  “有什么遗憾的,遗憾的事多了!你真去了?你爸让你去游[行?”

  “操,宪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咱们有这权力!”

  “你都干啥了?”

  “抗议呗!我推翻了好几个垃圾箱呢!”

  “就这点出息?”我笑道。

  “总比你强吧?”

  “我当年还往大化厂热力池里扔砖头呢!”

  “咱们要是晚一年就好了!史翰老师没准儿会带着咱们大干一番呢!”刘高斯说道。

  “别提他了!他早就‘招安’了。拿着“德信”的工资,住着花中的宿舍!好意思?”

  “你听我讲完啊!”刘高斯继续向我吹嘘他们游[行时的种种壮举,这让我觉得自己在不经意间错过了某种见证伟大历史进程的机会。

  “张戏猛隐藏的可真够深的!”刘高斯突然说道,“你都猜不到!他老爸是大化厂的副总!游[行时听一个高二学生讲的!”

  “以前怎么没听说?”我问道。

  “以前是技术主管!这把升官了——以前的副总好像进去了!听说弄了不少钱!”

  “操!难怪张戏猛老是跟咱们对着干!”

  我猛然想起和红丸过年时到我家拜访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整个一卧底!”刘高斯骂道。

  “不提他了!没劲!”我对那天晚上的梦仍然心有余悸。

  “对了,有来薇的消息没?”刘高斯问道。

  “没有。”我摇了摇头。

  不记得多少次和俞蓝擦肩而过了,在教室、在食堂、在图书馆、在去操场的路上,完全是陌路人。我从一刀两断的决绝到不屑一顾的伪装,纵使课堂上毫不经意地一瞥,心底却像触碰了扎到刺的手指那样痛楚不堪。相视不再相见,相遇不再相逢,《爱的滋味》像过期的午餐肉罐头那样馊臭异常。那种被我视若珍宝、无以复加的情愫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难以救赎的伤痕累累。

  那是一段艰苦卓绝的日子,我真想按下快进键,让时间过得更快一些。最好是飞逝,凝结在教室上方的空气像游泳时练习憋气的水一样让我窒息。我麻木痛楚地蜷缩在水里,存在、活着,短暂的距离却遥若光年。我开始怀念照片里的那个姑娘,那个在礼花[弹般粉碎的一声中跃然出现的栩栩如生的姑娘。她坐在我自行车的后排、她用额头抵着我的后背,她微笑着荡起脚尖。

  那些屈指可数的镜头历历在目,就像穷举一个有限数列,我轻而易举地耗尽了所有素材。我掰着手指头计算和俞蓝同桌的日子——一百八十六天被我定义为自己生命的妊娠期。我绞尽脑汁去推理论证,得出的却是货真价实的伪命题——我爱她。

  这算不算悖论?也许,我爱的并不是她,我爱的只是某个表情、某个瞬间。

  我开始同情俞蓝了。

  我上课时刻意不去看她的背影,纵使言不由衷的一瞥足以让我怜惜她日渐消瘦的肩膀。我努力回避着一切有关她的幻想,哪怕是惊鸿一现。我用针锋相对的数理化模拟题去堵塞心中最剧烈的火山口,我用刻意丑化和歪曲去祭奠一座活火山。

  我数着天数过日子,每天晚自习结束后我会在日历卡上狠狠地划上一个叉。成堆的书摞像无数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望不到尽头,恶浊腥秽的瘴气让我喘不过气来。

  否定,否定之否定,自我怀疑打着跟头螺旋上升后急剧坠落,尔后摔个粉碎。

  有关俞蓝的一切是真的吗?我又何曾亲眼看到那张病历?

  我为何没有勇气去问她?一切都太晚了!

  我把难以自拔的思恋和种种困惑化作一封长信,我花了一个晚自习的时间去写这封信,对我而言这已经足够奢侈了,几周后就要高考了。

  索性敞开心扉,我把自己比作了JAKE,那张赌赢的船票对他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灾难?穷其一生,难道只为了命中注定的一次邂逅?JAKE头也不回地沉入海底,ROSE羸弱的口哨声穿越了整个大西洋。

  那篇《爱的滋味》变得百味杂陈,我给这封情书起了个庸俗的名字——《迟到的玫瑰》。我把那些堆砌如山的情愫转化为格子信纸上殚精竭虑的文字,主谓宾的排列组合显得矫揉造作。我无形中套用了张戏猛那封情书的套路,被我一脚踢开的信笺像回旋镖一样朝我击来。

  谈不上技巧,简直就是啰里啰嗦的长篇大论,我像罗列校史馆那些老物件那样和盘托出,那些敝帚自珍的词汇索然无味。穷尽所能,我将脑海里所有囤积的辞藻搜刮一净去形容那抿微笑。就像一个技巧拙劣的画家面对自己倾尽心血的作品,有形无神的描摹令人痛心疾首。我索性畅想了一段未来,海风袭来,弦月操场上空皎洁的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无限拉长。

  在我的少年时代,敏感的心就像最柔嫩的河蚌肉体,任何情感上的风吹草动都像一颗颗砂砾的嵌入——我已然决定用一生持续不断的痛楚去消融所有棱角。

  以何收尾?句号还是省略号?要不要来个欧亨利式的结尾?

  种种巨大的困惑萦绕着,令我苦恼不堪。

  那三个字像最不经意的夺命三剑,招招致命!

  我究竟是做一簇绚烂的烟花在转瞬间夺目还是做一捆过期的火[药就此长眠?

  点燃引信的瞬间,我像临终的人撰写遗言那样潸然泪下。

  “带头大哥”似乎发现了我的异常,她用一声异常响亮的干咳将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我的头脑顿时变得清醒起来,猛然回归了现实主义。

  我迅速在落款的后面写下时间:1999年5月20日。

  我抬头看了一眼俞蓝,把信笺折好,连同那枚X大校徽,一并塞到信封里。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我佯装还在研究一道压轴级的难题。

  “带头大哥”打了个气势磅礴的哈欠,她喝了几口饭盆里的水,慢吞吞地朝教室后门走去。俞蓝已经离开教室了,我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把信给她。

  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看,尽管教室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津巴布韦和坐在她前排的“闷葫芦儿”不出意外地还没离开教室,根号二说他们早就搞到一起了,他俩儿脚尖触碰脚后跟的秘密举动已经像摩尔斯密码那样被根号二捕获。我早已无暇顾及这些,那个误打误撞的吻就是愚人节的一个玩笑罢了——想想她嘴里那些钢丝也真够恶心的!

  我像缺乏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演讲那样犹豫不决,情书的内容一度让我感到汗颜。如同交卷前的惴惴不安,我害怕阅卷老师笔下那些褚红的叉号。我绞尽脑汁想象着俞蓝看到情书后的反应,穷举了各种可能,已经遗失的照片上那个女孩始终在朝我微笑。

  她一直在那里,从未稍离。

  还有五分钟就要熄灯了,我噌地站起来。克服内心恐惧的秘诀就是身体先行动起来,我初学游泳时就是直接往水里跳。我快步走向教室前排,经过俞蓝的座位,我尽量隐蔽地翻开摊在课桌上的一本习题集,把情书夹到里面。

  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又把一张试卷盖在习题集上。

  密密麻麻的试卷压在书上,形成明显的凸起。

  我长嘘一口气,准备从教室前门直接出去,透过窗户我乜见冯削削已经在外面锁门了。

  我转身朝后门走去。

  津巴布韦抬头看了我一眼,谈不上目光交流,她匆匆低下了头。

  也许她全都看见了——随她去吧!

  我没去多想,径直走出教室。

  “最后一排右手边那个,朝中间站点!”春蕾照相馆的刘师傅朝我们喊道。

  BOSS站在最前排协助刘师傅排毕业照的站列队形,他朝我挥了挥手。

  “说你呢!朝中间站点!”BOSS喊道。

  “不是说右手边吗?”我嘴里嘟囔着朝右跨了半步。

  刚下了一阵太阳雨,烈日蒸腾着水雾变成密密匝匝燥热的湿气。就像一条被扔到太阳下暴晒的鱼,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一张一息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变化,干涸而绝望。

  “大家都站好了!校领导马上就到!”BOSS大声说道。

  刚才的太阳雨让拍集体照的活动暂停了一会儿,校领导直接回办公室了。

  我又朝左侧跨了一小步,隔壁同学粘哒哒的胳膊让我感到颇为不爽。我站在一人多高的镂空铁架子上四处张望,我尝试站在巨人症患者的角度去观察那些熟悉的事物。

  前排老师变得异常矮小,从我的视角去看,他们的上下身比例接近于2:1。教学楼西侧荣誉窗里贴满花里胡哨的高校招生简章,那些非典型性高校大门和标志性建筑糅合成模棱两可的一片。荣誉窗顶部有一只开裂的花盆,摇摇欲坠的土坷垃上露出几株稀疏的杂草。我远远地看到被我扔到自行车棚顶上的二八杠车座子,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历经雨水浸泡,它看上去臃肿残破。

  164已经开始集合了,163的同学们躁动起来,呈现为坡面的黑黢黢的脑袋们由静转动。BOSS回头示意大家保持安静时,校领导们谈笑风生地朝我们走来。

  “一二三,田七!”刘师傅朝我们做了一个手势。

  并不算齐整的颤音夹杂着几声清脆的快门声,瞬间的表情被定格为用以凭吊的图层。我死死地盯着镜头,嘴角纹丝未动。那片泛着荧光的镜头仿佛一只充满偷窥欲巨大绿头苍蝇的眼在盯着我看。

  高考前的一天傍晚,天气异常闷热,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宿舍楼门口鲜红的倒计时标语纹丝不动,黑压压的蜻蜓群在低空吃力地飞翔。

  我挣扎着做完一篇难度系数偏高的完形填空,高度相似的选项让我感到殚精极虑,我没有去对标准答案,大面积的伤亡率只会挫伤士气。

  很多同学已经开始往宿舍搬书了,我用红笔在日历卡上7月5日那天重重打了一个叉。

  “带头大哥”擤了口鼻涕,旁若无人地做起了眼保健操。

  我扔下笔,快步走出教室。

  “有啤酒吧?”我问道。

  食堂小卖部的姚老板瞅了我一眼,摇摇头。

  我刚要说话,进来一个买牙膏的女生,我匆忙佯装在挑选一条毛巾。

  女生付完钱离开小卖部,我凑到姚老板跟前,隔着玻璃橱柜再次问道。

  “都说没了!”他重新摆放牙膏以填补卖掉那一只留下的空缺。

  “菠萝啤也行啊!”我央求道。

  “什么啤也没有,只有饮料。”

  “你怎么不囤点啊!又不是白酒!”

  “我倒是想啊!卖酒给学生,我这小卖部还开吧?”他白了我一眼。

  “你那冰箱里肯定有!”我断言道。

  “你倒是门清啊!那是我自己喝的!”

  “卖我两瓶吧!就两瓶!以前我们买过你的!”

  “别乱讲啊!你要啤酒干什么?这么小就有酒虫了?”他警觉地看了我一眼。

  “后天不是高考了嘛,缓解紧张情绪呗!”

  “我这啤酒可都是出口的!要卖到五块呢!”他索性坐地起价。

  “五块就五块!拿两瓶吧!”

  他朝门外瞅了一眼,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支听装“青岛”递给我。

  “怎么是听装的?”我问道。

  “不要就算了!”

  “听装就听装!”我把钱递给他。

  “只卖听装,拿啤酒瓶子打架算谁的?”

  他说完把啤酒装进一只黑色塑料袋里递给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独自来到操场的看台上。

  “砰”的一声,我像扣动手[枪扳机那样拉开易拉环,啤酒沫像甩出的子弹壳一样喷了我一脸。

  “程序员,说好踢完球一起喝啤酒的!我请你吧!”

  我把啤酒举至半空,缓缓地倒向看台。

  一年前这个时候,程序员在这篇操场上丢了自己的鞋。今天是他的周年祭。

  啤酒花不断破碎消失,渗入水泥台面后留下不规则的痕迹,我闻到一股热躁躁的啤酒味儿。

  我朝操场望去,眼前黑茫茫的一片让我感到绝望。

  我又打开一听啤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俞蓝推着那辆玫红色的坤车朝我走来。

  她看了我一眼,短暂的目光交流让我无地自容。

  我匆匆低下头,抄近路走进车棚。

  恍若初见,这种久违的感觉让我热泪盈眶。

  我推上二八杠尾随俞蓝出了校门。

  一切是如此熟悉,仿佛从头来过。我死死盯着俞蓝的背影,触手可及却遥不可及。折柳巷的柳枝像披头士累累下垂的长发,那些拂面而过的柳叶温情脉脉。经过那些熟悉的街巷,恰似昨日重现。代安娜内衣店还没有打烊,我瞄了一眼广告牌上那个丰乳肥臀的金发女郎,她居然在笑!

  沿着工业路直走,我远远地望见那些正在逐渐睡去的老式居民楼。

  开始零零散散地下雨了,硕大的雨滴急速坠落,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儿。

  几滴雨打在我的脸颊上,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俞蓝加快了车速,她惚然消失在沉降下来的一片暮色中。

  街角处那只黑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傻不啦叽的小黄狗,它站在细雨中低声呜咽着,快速扭转身体抖掉身上的雨水。那只搪瓷盆还在,雨水溅落在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加速朝俞蓝家驶去。

  雨越下越大,上衣紧紧地贴在我上下起伏的胸部,雨水顺着裤管径直灌到鞋里。

  管不了那么多了,权当是一次告别。

  我扶着自行车矗立在雨中,面前亮起了那扇蓝色的小窗。

  我想纵情呼喊她的名字,紧闭的双唇却像牢不可破的闸门将一切辞藻封存。

  我像一个心潮澎湃的哑巴那样站着,种种委屈和不甘化作泪水流进我的嘴巴。

  一切竟是如此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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