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们
我对“X大来信”表现为嫉恶如仇般的深恶痛绝,半月一封的频率像定期发作的神经痛折磨着我,它体现为极其操蛋的周期函数。我揣度着那些来自远方的文字,所有想象中矫情的辞藻让我惶惶不可终日。方格纸上平躺着的文字陡然站立起来,它们贸然冲破信封的樊篱,水乳[交融起来。
一次我顺带把收发室的X大来信带给俞蓝。我对信封上那些工整清秀的行书有着发自内心的厌恶。邮票是两张抗洪赈灾的抽象画,手挽手铸成的大坝像连绵不绝赤色的火山,那是刚发行的纪念封。
把信件递给俞蓝时我别有用心地来了一句“俞蓝,大学生来信!”
她轻声道谢,接过信,随手将信笺夹在一本书里。俞蓝并没有当着我的面拆开信笺,也许她不想在另一个男生面前暴露自己的隐私。她在我面前有所保留。
“你是不是住在棉纺总厂宿舍?”我变得变本加厉起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俞蓝愣了一下。
“这可是秘密,我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这算什么秘密啊,我随便问问就能知道你住哪儿。”
“我初中有个同学就住在你们那。”我解释道。
“你同学叫什么名字?”
“以前的一个同学。”我没有提程序员的名字。
“你经常去那边吗?”俞蓝问道。
“不怎么去,我以前在那边见过你。”我纠正道。
“什么时候的事啊?”俞蓝反倒一下子把我问住了。
“我也不记得了,几年前吧,记不清了!”
“是吗?”
“反正我认识你挺早的,但是不知道你名字。”我胡乱说道。
“哦!”俞蓝抿着嘴笑笑。
“你以前有张照片在荣誉窗里!我看到过。”
“哦!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高一时还读过你的一篇作文呢!”我索性托盘而出。
“是吗?”俞蓝满脸疑惑地问道。
“《爱的滋味》,还记得吗?”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题目我倒是记得,写的内容却早忘了!”
“我倒是记得几句,史翰老师让我在班上朗诵你的作文呢!”说完我随口说出了几句她作文里的语句。那篇无数次被我翻看的作文早已烂熟于心。
“你的记忆力太厉害了!”俞蓝一脸惊奇。
“那当然了!”我得意地笑笑。
“你要是再用功些就好了,学习其实靠的就是记忆。”
“嗯!”我笑着点点头。
“史翰老师好像调走了吧?”俞蓝问道。
“调德信了,那工资高!不过他还住在咱们学校呢!”
“是吗?”
“是啊!他怎么好意思啊!叫什么来着?鸠占鹊巢?”我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语文教的不错。”
“就那样吧!你跟他熟吗?”我问道。
“我以前参加过赤羽文学社呢!”
“哦!我怎么没见过你啊?”我扭头瞅了俞蓝一眼。
“你也是吗?”
“我不是!参加过几次他们的活动而已!”
“我参加的不多。”俞蓝解释道,“史老师离开花中挺可惜的!”
“有什么可惜的?都是钱闹的!”我断言道。
“也许是吧!”
“就是!”
“你好像对他有成见啊?”俞蓝说道。
“你是不知道!”我试图制造嚣张乖谬的言论以掩饰自己欲盖弥彰的消极。
刚要长篇大论,上课铃响了。我叹了口气翻开书本。
那些为数不多的对话让我记忆犹新,它们像挂在嘴边的流行歌曲那样深深刻在我的脑海,我像有着收集碎玻璃癖好的鸟类那样如数家珍、敝帚自珍。
我总是倾巢出动,表述过度,就像急于证明自己的青年教师那样,我失去了对上课节奏的把控而忽略了留白的空间。那段时间,我变得异常敏感,不受控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哪怕是俞蓝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都足以让我陷入情感的自由落体运动。我完全失控,就像失眠症患者面对漫漫黑夜那样焦躁不安。蝴蝶效应在我身上得到最科学的验证,哪怕是俞蓝一个略显失落的眼神都能掀起充满暴力的龙卷风。我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她背后的秘密。
她有所觉察。我觉得过于喜怒无常的行为出卖了自己,我的外在行为体现为小心翼翼的癫狂和神经错乱的镇定。
我把俞蓝比作扔进残月湖的石头和诗集。
“你以后准备学什么专业?”一天晚自习前,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挺没理想的。”俞蓝笑笑。
“你学习那么好,还不是随便挑!”
“能养活自己的专业吧!”
“你上了一个月的大学,是省医大吧?”我问道。
“嗯!”
“怎么不读了啊?”
“不为什么。”
“你打算学医啊?”
“也不是。我妈以前是医生。”俞蓝顿了一下说道。
“医生?哪个医院的?”我愣了一下问道。
“她是厂医——也算医生吧!你有什么打算?”俞蓝问我。
“本来想当飞行员的,可惜体检没过!”
“那可惜了!什么原因啊?”
“也没什么,把“马”看成“牛”了。色弱筛查没过!”我胡乱说道。
“把“马”看成“牛”?”俞蓝一脸困惑。
“还是铁牛呢——拖拉机!”我索性胡诌起来。
“真的?”俞蓝笑了起来。
“不提这个了!”我如鲠在喉,本来准备给她看手腕上的疤呢!
“你打算学什么专业?”俞蓝问道。
“没准儿会学会计!”我说道。
“会计专业不错呢!”
“我才没兴趣呢,都是我爸的要求,他以前就是干会计的。你还是准备考X大啊?”我又问道。
“有时候家长说的对,我们都想当然了!”俞蓝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都多,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我笑道。
“没准儿真是那么回事!”俞蓝被我逗乐了。
“吃口香糖吗?”我递给俞蓝一条“黄箭”。
“谢谢!”俞蓝剥开口香糖放到嘴里。
“以前坐你这的人最爱吃这个!”我说道。
“是吗?他分文科班了?”俞蓝问道。
“是啊!分文科班了!对了,你是不是有一条牛仔背带裤?蓝色的!”我突然问道。
“蓝色牛仔背带裤?没有啊!我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俞蓝笑了笑,
“肯定有!我见你穿过呢!”我语气相当肯定。
“什么时候?我连自己都不知道?”俞蓝反问道。
“高一的时候!我上高一的时候!那会儿你们班的教室就在163的楼上,我去找你还作文!”
“确定是我吗?”
“铁定是你!”我的口气不容置疑。
“那篇作文好像没还给我吧?”俞蓝问道。
“你不是不在嘛!”我解释道。
“不在你怎么看到我了?”
“那可能不是同一天,这么久了,我都忘了!”我的脸臊得通红。
“牛仔背带裤,我倒是想买一条呢!”
“你穿上肯定好看!”
“也许吧!”
“你看过《泰坦尼克号》吗?”我问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俞蓝看了我一眼,问道。
“没什么,冷不丁儿想起来了。”我挠了挠头说道。
“我发现你说话挺跳跃的!”
“BOSS也说我想一出是一出,忽高忽低!”我笑笑。
“没看过。上映的时候都要高考了。”俞蓝说道。
“那可惜了!”
“你看过吗?”俞蓝问我。
“我看过!特感人!当时可是一票难求!”
“倒是有人送我一张电影票呢!”俞蓝微笑着盯着我的眼睛。
“有票你还不去看啊!”我竭力回避俞蓝的目光。
“也许我该去的,错过了真有点儿可惜!”俞蓝叹了口气。
“可以去录像厅看啊!”
“录像厅会有吗?”俞蓝问道。
“有!录像厅啥片子都有!能看的片子都刻成盘了!你想看的话我带你去!”
“去也要等高考结束了啊!”俞蓝朝我微笑道。
我没有再提那张电影票,一张过期的存根似乎难以核实最初的情感凭证。
俞蓝似乎已经有所察觉了,我擅自把这种模棱两可归类于危险的境地。
我绝不想影响俞蓝的成绩。
“你也喜欢看报纸啊?”俞蓝在教学楼前的报刊栏看到我,问道。
“还行吧,看着玩!参政消息挺好看的!”我若无其事道。
“参政消息?是参考消息吧?”俞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考?不会吧?”
“参考消息!”
“考!考字难道也有四种写法?”
“应该是古体字吧!”
“噢!管它什么消息呢!反正都是小道消息!”我涨红了脸讪讪地笑道。
“可以收集点素材,作文兴许能用上呢!”俞蓝朝我笑笑。
“就是!就是!”我装模作样地把目光投向《参考消息》——美国总统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考验,但路透社认为这对美中期选举影响不大——白宫女实习生长得也忒肥了!
傅里叶冷不丁儿从花圃里蹿了出来,俞蓝吓了一跳。
“傅里叶!瞎蹿什么啊?小心又被‘老虎’盯上!”我嘀咕了一句。
“是傅里叶——它好像胖了。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傅里叶吗?”俞蓝朝我微微一笑。
“老早就叫这个吧?干脆叫‘独眼龙’得了!”
“傅里叶还是几年前我们班一个男生给起的呢——那是我们数学老师养的猫呢!”
“后来怎么不养了?”我问道。
“数学老师调走了——猫留下来了。算是被抛弃了,后来它的眼睛不知怎么弄瞎了一只。真够可怜的!”俞蓝叹了口气。
“难怪呢!数学老师养的猫就叫傅里叶啊?”
“我们数学老师姓傅啊!”俞蓝忍不住笑了起来。
“噢!傅里叶原来是这么来的啊!”我恍然大悟。
“是啊!我们以前经常喂它呢!”俞蓝说道。
“你们?”我问道,“和谁啊?”
“某人。”俞蓝似乎想起了什么。
“蟋蟀!这么爱学习啊!”来薇和刘高斯端着饭盆经过报刊栏,来薇揶揄道。
分文理班后,我已经很少和他们一道吃饭了。
“看看时政呗!”我笑道,“你们说美国总统会辞职吧?”
“不会的,辞职后他就当不了联合国秘书长了!”刘高斯断言道。
“你还真能瞎掰啊!”
“参政消息怎么说的?”刘高斯嚷嚷道。
“是参考消息!”我推搡了刘高斯一把。我倒是现学现用了一次。
“我操!总统这马子泡的!”刘高斯眯着眼阅读着那则桃色新闻报道。
俞蓝尴尬地转到报刊栏的另一面。
我透过报刊栏下方的空当,我看到俞蓝的双脚,她穿着一双白色护士鞋。
我挠了挠头,来薇则酸溜溜地白了我一眼。
“你也介绍介绍啊!”刘高斯抱怨道。
“你注意点,说话别老大大咧咧的!别老操啊操的!”我小声埋怨道。
刘高斯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话题转向了屠胜豪。
“他游戏都要打疯了!”刘高斯摇了摇头。
“在游戏厅?”我问道。
“落后了吧!在电脑房!八叉巷那边开了好几家呢!”
“电脑房?都玩什么游戏?”我都觉得自己落伍了。
“红警、星际、三角洲,我看着都痒痒啊!”
“你也去打游戏?”我问道。
“我周末转着玩呢!跟他打招呼,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你玩也这样!”我说道。
“他应该做点小生意,这么下去算怎么回事啊?”刘高斯叹了口气。
“做什么生意?说得轻松!”来薇白了刘高斯一眼。
“做生意的渠道多了去了!就看你做不做!”刘高斯不屑道。
“看样子你倒是挺有生意头脑的!”来薇反驳道。
“我是没有,有人有啊!”
“快讲讲!咱们也学学!”来薇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我说了啊!反正你们都认识!”
“快说啊!”我和来薇催促道。
“算了!还是不说了!怕你们犯嫌!”
“说啊!”来薇推了刘高斯一把。
“那我说了啊!四海呗!”刘高斯试探着说出了四海的名字。
“四海?他能做些什么啊?”来薇问道。
来薇混不吝地说出那个名字,这让我感到颇为不爽。
纵使没有牵强附会的讳忌莫深,最起码也要表现出起码的决绝啊!
我希望来薇称呼四海“那厮”,就像我称呼来薇的母亲“那娘们儿”一样。
“你们还不晓得啊,四海正在秘密组织学生献血呢!”刘高斯压低声音道。
“义务献血啊?”来薇问道。
“呸!替人献血!”
“快说来听听!”
“市里不少事业单位有献血指标,那些上班的不愿意献血就找人替!单位补助的奖励四海和献血的人对半分!”
“我操!这不成吸血鬼了!”我咬牙切齿道。
“吸血鬼也罢!人家就是有赚钱的头脑!不服不行啊!”刘高斯笑笑。
“献一次血能拿到多少钱?”来薇问道。
“六百块!”刘高斯伸出两个手指头。
“对半分!他也太黑了吧!”我说道,“还不如自个去呢!”
“自个去?你找谁去?这就叫渠道!”
“有人献吗?”
“多了去了!化工技校和旅游学校献的人最多,花中、一中、外国语也有,但不多,也都是偷偷摸摸去的!谁还嫌钱多啊!抽点血,几天就长出来了!我们班有几个献的,那几个家伙游戏都打疯了!四海倒是狠狠地赚了一笔!”刘高斯旁若无人地说道。
报刊栏另一侧,俞蓝突然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一只脚上,右脚放松似地伸向前方。白色护士鞋踢到报刊栏锈迹斑斑的立柱上,蹭上暗黄色的一道。
“蟋蟀,发什么呆啊!你想献血啊?”刘高斯推搡了我一下。
“好啊!献血赚点钱请你们吃烧烤!”我煞有其事道。
“我操!你他妈太仗义了吧!”刘高斯惊呼道。
“蟋蟀!你没发烧吧?”来薇伸过手来摸我的脑门。
“有句什么话来着,什么毛,什么血来着?”刘高斯嚷嚷道。
“茹毛饮血!”来薇搭腔道。
“对!茹毛饮血!”
俞蓝悄悄地走开了,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默默上楼梯时的背影。
又闲聊了一会儿,顾不上他们的冷嘲热讽,我匆匆回到教室准备晚自习了。
巴神正坐在我的位子上和俞蓝聊着什么。
我如临大敌,站在教室门口一时进退两难——他来这干什么?
巴神似乎注意到了我,短暂的目光接触就像兵戎相见的两把利剑,彼此迅速弹开了。
他嘴角一个上扬的动作让我恼羞成怒起来,过往种种不快的往事一下子抖了出来。
我硬着头皮朝他走去。
“让开一下!”我示意巴神起来。
“哦!你坐这啊?”巴神瞅了我一眼。
“没错!”
“不错啊!”巴神笑笑。
“是不错!”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俞蓝,她的脸色有点难看。
“行!你坐!你坐!”巴神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我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我没事就来看看你啊!”巴神扭头对俞蓝说道。
“不用了!你好好复习吧!”
“我知道!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吧!”
“不用想了!”俞蓝脸色显得苍白无力。
“那我走了啊!”
“你走吧!”俞蓝低下头翻一本书。
“对了!那个姓屠的呢?”巴神转身盯着我问道。
我假装没听到,双手并拢在课桌上猛嗑一沓试卷。
“问你呢!”巴神提高了嗓门。
“什么东西?”我不耐烦地说。
“那个姓屠的呢?”
“回家了!”我答道。
“被学校开掉了吧?”巴神冷笑道。
“有什么好笑吗?”我问道。
“他现在在干什么?”
“混呗!怎么?你想聚聚啊?我联系他!”我问道。
巴神没有回答。他朝俞蓝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出教室。
一切变得按部就班起来。从晨跑到晚自习,从教室到宿舍,从一声问候到一个眼神,一切变得波澜不惊。她就在那里,恰似乌云蔽日,我透过浓厚的阴霾去辨析最纯真的一抹蓝。
我试图去读懂她,却发现自己就像蹩脚的英文初学者尝试阅读莎翁原著那样举步维艰。我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她做笔记的样子,她额头微微颤动的头发像潮起潮落的海浪反复拍击我心底最脆弱的堤坝。圆珠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右手左右移动,指甲盖上的白色月牙像残月湖一样神秘莫测。
俞蓝手腕上的一小块疤痕引发了我的猜测,我揣度着它背后的故事——啮齿状的痕迹让我浮想联翩。俞蓝会偶尔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掠过她的侧脸形成朦胧的轮廓,臆想中的日全食现象在俞蓝鼻尖上形成明亮的贝利珠。
我试图制造某种不为人知的契机,别有用心的逼近令我惴惴不安。胳膊肘相触的瞬间时空几近凝滞,俞蓝对此毫无察觉,我却早已如坠云端。爱之极深就是毫无依据的无以复加,爱之极切就是莫名其妙的咎由自取。
爱屋及乌的转移在二八杠身上体现无疑,每次停车我都把二八杠挨着俞蓝的坤车停放——它们都算勾肩搭背了!
坤车车轱辘外胎磨损已经有点严重了,它都去过哪里?穷极所思,二八杠追不上她的旅程。
坤车和二八杠被我用链条锁锁在了一起。谈不上什么深思熟虑的动机,完全是出于下意识,我像归并同类项那样将它们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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