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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金鱼


  “看什么看!”屠胜豪一脸凶相。

  周一早上升国旗,操场上几个外班的学生指着他窃窃私语。

  “还不让人看啊!你这光头跟大灯泡似的!“我朝屠胜豪笑笑。

  “又没规定不让剃光头!少见多怪!”屠胜豪轻抹了一把脑勺,“光头真他妈的冷!”

  “等会儿‘老虎’看到不会削你吧!”刘高斯瞅了一眼空荡荡的观礼台。

  “管他呢!洗头时间都省了!不是更好啊!”屠胜豪一脸不屑。

  “校长让理平头,你剃个光头!有种!”根号二讪讪地笑道。

  “这叫一步到位!”

  屠胜豪还想说些什么,BOSS踱着方步朝我们走来。

  “怎么回事?”BOSS皱着眉头盯着屠胜豪的光头问道,“谁叫你剃光头的?”

  “校长不是让理短发嘛,我照办啊!”

  “少给我油嘴滑舌,学校有第二个剃光头的吗?还有没有学生的样子?校长正愁抓不到典型呢!”BOSS朝屠胜豪摆摆手,“你回教室吧,不要参加升旗了!”

  “凭什么啊?”

  “你想参加也行,找个帽子戴起来!”BOSS板着脸说道。

  屠胜豪二话不说朝宿舍方向跑去。

  “你升完国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BOSS看了我一眼说道。

  “我?”我愣了一下问道。

  BOSS微微颔首,背着手朝看台方向走去。

  屠胜豪赶回来的时候,国旗正朝旗杆顶部冲刺。

  一片昂起的黑压压的脑袋纹丝不动,观礼台上一排校领导垂手而立,目送国旗升至顶端。

  屠胜豪蹑手蹑脚地从队列后排挤了进来。

  “刚才哪个班的?”升旗仪式一结束“老虎”就用手指着看看台下的学生叱喝道,“那个戴帽子的!迟到多长时间了?升旗的时候能走动吗?还有没有规矩?”

  很多同学纷纷扭头望过来,屠胜豪带着一顶老年鸭舌帽站在那里。

  沉寂片刻,“老虎”继续强调学校从严管理的新要求。

  回教室的路上,很多同学看着屠胜豪的帽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帽子可真丑啊!谁的帽子啊?”我问道。

  “谁知道啊!本来想回宿舍找高一军训时的迷彩帽呢!在芬芳广场石凳上看到的,先拿来用呗!”

  “凳子上是不是还有个大号茶杯,透明塑料的那种!”刘高斯问道。

  “是啊!”

  “那是高修身的!他每天早上在学校里遛弯呢!拿谁的不好,偏拿他的!”

  “他的啊!我说怎么一股子味儿呢!”屠胜豪一把抹下鸭舌帽,露出锃亮的光头。

  “真亮啊!”刘高斯啧啧称奇。

  “我马上给他送回去!”屠胜豪把鸭舌帽顶在食指上转了几圈。

  “送去?他现在没准儿正在找帽子呢!你不撞个正着啊!”刘高斯提醒道。

  “也是!我可不想跟他啰嗦!”屠胜豪转速加快,帽子失控后旋转着掉到了地上。

  “你也别捡起了,人多眼杂!没准他以为是自己掉的呢!”刘高斯建议道。

  “帽子从脑袋上掉了都不知道啊!”我反驳道。

  “就这么着吧!纠结个屁啊!”屠胜豪跨过那顶帽子时来了招蝎子摆尾,鸭舌帽跳跃着滚到花圃的一排矮冬青下。

  “刚才BOSS说叫你去他办公室的!”刘高斯提醒我。

  “我操,差点忘了!”

  我一进班主任室就看到了巴神。他站在办公桌前嘻嘻哈哈地跟BOSS说着什么。

  BOSS示意我进来,巴神随即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垂手而立。

  “我也就吓唬吓唬他!”巴神挠着头解释道。

  “我给你个处分,你是不是也要报复我?”另一名中年男子问道。

  他是159的冯老师。

  “我哪敢啊!”巴神尴尬地笑笑。

  “你有没有跟家里人说啊?”BOSS问道。

  “没有。”我摇摇头。

  “没说就不要说了,我们已经批评教育过他了!他再敢有类似的行为,你直接跟老师讲!”冯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嗯!”我点点头。

  “你跟他道个歉吧!”冯老师示意巴神道歉。

  巴神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啊!那天也是看堂弟可怜,正好说起范老师的儿子也在花中,就把你喊了出来!全是气话,都是哥们儿,别计较啊!”

  “谁跟你哥们儿啊!”我回了一句。

  巴神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笑。

  “什么哥们儿不哥们儿的!都是同学!有什么深仇大恨的!”BOSS劝解道。

  “嗯!”我点点头。

  “你这行为要不要跟教导主任反映反映?”BOSS瞅了一眼巴神。

  “不要了吧!我也没打他,是不?”巴神堆笑道。

  “放到现在,你也够开除的了!这是什么行为?打击报复老师?还找到教师子弟头上了?”BOSS明显提高了嗓音。

  “王老师您就原谅我一次吧,我都快高考了。”巴神哀求道。

  “你也知道要高考了?”159的冯老师训斥道。

  BOSS和冯老师像相声表演中的捧哏和逗哏那样一唱一和,内容已经不重要了,我点头称是的同时对他们如何知晓此事感到困惑。

  “昨天晚自习后你去哪里了?”BOSS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回宿舍睡觉了。”我如实回答。

  “你确认?有人反应在操场看台上看到你和来薇了!”

  “绝对不可能,您问问我们宿舍的就知道了!”我都有点急了。

  上次和来薇单独见面还是开学时她送我军大衣。

  “不管是不是你们,我给你们提个醒。我不相信什么空穴来风。你们好自为之,除非不想在花中上了!”BOSS的口气不容置疑。

  我勉强点了点头,BOSS挥手示意我们回去。

  “行啊!”刚走到办公大楼一楼的过道,巴神就变了脸,“告诉老师算什么本事?”

  我刚想予以否定,转念却闭上了嘴。

  “别以为完了!早着完呢!被人惦记可不是好事!”巴神冷笑道。

  “随时奉陪!”我瞪了巴神一眼,快步朝宿舍走去。

  路过芬芳广场,高修身正在低着头到处找帽子,他用来遮掩秃顶银灰色的长头发完全散开了,凌乱的几缕四处飘零露出瓦光锃亮的秃顶。

  我原本想告诉他帽子的去向,转念又想到BOSS的话,没准就是高修身打小报告呢!估计他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是谁,刚才BOSS也就是试探性地敲山震虎罢了。

  让他慢慢找吧!我幸灾乐祸地走开了。

  “得机会收拾他!”屠胜豪愤愤不平道,“巴神也就花架子,你真跟他动手,他第一个怂!我要是跟你一道去159,非把他削了!”

  “算了,算了!”我摇摇头说道。

  “你自己看着办吧!有事喊上我!”

  “嗯!”我对屠胜豪心怀感激,“他还说小心被惦记呢!”

  “估计也就嘴上硬硬!对了,你跟家里人讲过吗?”屠胜豪问道。

  “没有啊!讲了还不得又刨个底朝天啊!”

  “你最好跟你妈讲一下。”

  “刚才BOSS叫我不要跟家里人讲了。”

  “那是站在他的角度!影响总归不好吧!”

  “也是!”我点点头。

  “被人惦记可不好受!我爸就是被小人惦记的!”屠胜豪突然怒容满面。

  “你爸?”我问道。

  屠胜豪刚要说些什么,根号二和程序员拎着热水瓶走进宿舍。

  “不提了,以后再说!”

  “哦!”我点点头。

  “别不提啊!聊什么好事呢!”根号二笑眯眯地打探道。

  “狗屁好事啊!以后谁外出的话帮我买顶帽子!”屠胜豪笑笑。

  “剃光头后悔了吧!”程序员把热水瓶蹲在矮凳上。

  “后悔个屁啊!就是没头发冷啊!”

  我变得疑神疑鬼起来,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撩拨我噤若寒蝉的想象。

  二八杠前轮没气了,我怀疑那是巴神的杰作,尽管后来补胎时证明那是因为二八杠压到了玻璃渣子。同学们课间围在一起议论大化厂项目的事,我则像间谍一样不露声色,主任科员和“红丸”握手言笑的情形让我感到忧心忡忡。任何有关老师略显不敬的微词都被我迅速捕捉,我顺利将其移植到母亲身上,无中生有的张冠李戴如影随形。

  我对潇洒哥的成见似乎消失了,我把他趴在女生桌头的行为归类于某种跨越男女关系的关爱,趋同存异的阶级关系让我们形成统一战线——说白了就是矫情!

  某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黑板上的不等式方程像倾斜的天平那样让我陷入偏执的深渊,我几乎窥得矛盾论的精髓。我觉得有必要和父母谈谈,我要告诉主任科员站在大化厂对立面的是那些气势汹汹的群众,轻而易举地陷入人民斗争的汪洋大海并不是一件妙事。我甚至准备交待牛皮信封里的一千块钱,它们锁在我卧室的抽屉里纹丝未动。我还要提醒母亲注意防范,尽管她身材高大,在气势上完全能震住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我以拿一本落在家里的习题集为由跟BOSS请了假。BOSS看我的眼神颇为怪异,就像那些已经预知谜底的观众牵强附会地聆听主持人一本正经地出谜一样,我从中看不到半点端倪。

  先是给二八杠补胎,一粒玻璃渣子把内胎磨了个洞。校门口的修车师傅将膏药状的一片贴在暗红色的车胎上,他拿着小铁锤像啄木鸟一样反复锤击着椭圆形黑色的补胎贴。

  我像那条重新充满气的轮胎一样恢复了神气,我渴望和父母进行一番推心置腹的沟通。这放在以前难以想象——他们找我,躲都来不及呢!

  我甚至一度做好了彻夜长谈的准备。

  客厅里开着电视,没人。茶几上放着主任科员的玻璃茶杯,漂浮在杯口的纺锤状茶叶间或打着跟斗沉入杯底,那是红丸送他的“雀舌”。我喊了一声,没人答应。

  我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好像有动静。

  我心生疑惑,径直走了过去。我抬头瞅了一眼房门上方的那扇旋转打开的天窗玻璃——主任科员正坐在写字台上翻看着什么。

  “爸!”我进屋前叫了一声。

  里面传来沉闷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到了地板上。

  我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切让我触目惊心乃至捶胸顿足。我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与之相辅相成的是体内血液急速失重后脑袋发出“嗡”的一声。

  我的脸因失血过多而瞬间变得苍白。

  那个每次出门前被我反复检查的抽屉掉到了地上,那些我自认为会永不见天日的秘密如同飞机坠地后的“黑匣子”那样被公诸于世。主任科员在我进门的时候要把东西放回抽屉里,他拉抽屉时用力过猛,直接把抽屉带到了地上。我已然昏沉的大脑深处似乎保留了一丝逻辑——这个抽屉的滑轨过于灵敏,任何超出预期的外力都能让它脱轨而出。

  就像赤[身裸[体于大庭广众之下,那些隐晦的器官被冠以学名后戳戳点点!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看,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愤怒。手上如果有一柄左[轮[手[枪,我至少会把楼顶的天花板打穿。我快速地回想抽屉里的秘密并推演着它们被公之于众的后果,那些欺世盗名拥有怪癖的名人死后被刨根问底莫过于此。

  最大的区别在于,我还活着!

  这显然已经不重要了,取代我凌乱思维的是一阵头皮发麻,继而转换成满腔愤怒。

  “你怎么回来了?”主任科员看上去有些尴尬。

  “你在干什么?”我的口气相当恶劣。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是干什么!”

  “这就是你看的书?”

  主任科员先发制人,他把一本描写露骨、赤[裸[裸的盗版书扔到我面前。

  “你凭什么开我的抽屉?”我恶狠狠地问道。

  “这画的是谁?”主任科员把我在化学课上画的简笔素描摔倒桌上。

  他以掌击之,啪啪作响。画上黑色的三角部分让我既害臊又恼怒。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负隅顽抗道。

  “这些是什么东西!诗?”主任科员将一沓信签纸扔到地上。

  那是我写的诗,所有敝帚自珍的辞藻在空中飘荡了几下后轻轻落到地板上。

  “我写的东西!怎么了?”我觉得那些神圣纯洁的文字完全被他玷污了。

  “蓝色女孩是谁?还呢!”主任科员相当粗鲁地问道。

  那是我写给俞蓝的一首,标题相当肉麻露骨。

  主任科员蹩脚的英文发音让我的胳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没谁!”我予以否认。

  “‘薇薇一笑莫奈何’——这又是谁?”主任科员厉声问道。

  “不用你管!”

  “别以为我们都蒙在鼓里!昨天班主任还给你妈打电话来呢!差点跟别的男生打起来,对不对?我都懒得细问!”主任科员言之凿凿。

  连我自己都困惑了,愤怒和耻辱像渗入血液的酒精一样冲上我的脑袋。

  我头晕目眩,如同大醉一场。

  主任科员没有提到日记本,我反而觉得那是问题真正的症结所在,就像大国之间绝不轻易动用核武器一样,隔靴搔痒的斡旋远胜于孤注一掷的鱼死网破。几乎可以想象,如果主任科员提及日记本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理纠葛,我势必会绝地反击,触碰底线的后果不言自明。

  主任科员似乎清楚这一点——也许他还没来得及看日记我就进来了。

  日记里是一片荒谬的世界,它像垃圾中转站一样积攒了太多光怪陆离的废品,以此类推,跟我有瓜葛的女性还真不少!它记载了从津巴布韦到戴安娜王妃跨越人种、肤色直至生死的爱恨离别,基于想象的情节全部狗血喷头。来薇是日记里的主题主线,俞蓝则像长篇小说伏笔那样草蛇灰线般伏延千里。按照日记的记载,我正在尝试采用倒计时的方法去结实俞蓝——就像电视剧里险象环生的拆弹镜头那样,我逼迫自己在最后时刻去剪掉其中的那根蓝线——玩的就是心跳!

  抽屉是怎么被打开的我已无从知晓,我怀疑主任科员使用了万[能[钥[匙亦或我压根儿就忘了锁。直到现在,这都是个谜。

  我猛然想起压在抽屉最底下的那只信封。

  “你回来干什么?”主任科员盯着我问道。

  “感觉不对劲就回来了!”我试图扳回一局。

  “什么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

  “对劲才怪!”

  主任科员气呼呼地走出去,旋即返回,把一本书重重地甩到地上。

  “你凭什么藏我的书?”我咬牙切齿地问道。

  看到那本《海子的诗》,又一股饱含酒精的血直冲脑门,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我两侧的脸颊已经酥酥麻麻。

  “叫你还掉的!怎么没还!还藏在床底下?”

  “还没看完怎么还?”

  “难怪成绩上不去!看什么狗屁诗!”主任科员叱喝道。

  “我喜欢!怎么了?”我已经带哭腔了。

  “诗人?神经病啊你!”

  “我怎么神经病了?”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离神经病不远了!”

  “我就神经病了!”我弯腰准备捡起那本诗集。

  主任科员抢先我一步,他捏住书的封皮怒气冲冲地抖动着,诗集凌乱地耷拉在半空中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鸡。封皮上的作者像随之剧烈地晃动着,羸弱不堪。

  “把书还给我!”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我上抢时被主任科员一把推开了。

  “诗!诗!”主任科员怒不可遏,他奋力将书撕成几瓣。

  诗集的封皮被扯成了两片,封面上烟灰色的河流戛然而止。

  连同地上那些四散的信笺,主任科员秋风扫落叶般地将他们凌迟处死。

  时间仿佛凝滞,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文昌塔上。

  琉璃宝塔熠熠生辉,一丝金黄映入我的眼睑,温情却杀气腾腾。

  “爸!快点啊!我妈还在楼下等呢!”

  弟弟放学回来了,他一进客厅就朝里面喊道。

  “你衣服换好了没有?”主任科员扭头朝客厅方向问道,他竭力恢复平静。

  “好了!中午就换好了!”弟弟回答道。

  “你先下去!我马上来!”

  “你在里屋干什么啊?”弟弟问道。

  “拿点东西!”

  “我哥回来了?”弟弟已经朝里屋走了。

  “没有!我叫你先下去!”主任科员喝了一句。

  “噢!爸,晚上是去全聚楼吗?”弟弟在客厅问道。

  “嗯!”

  “谁请客啊?”

  “不要废话!快给我下去!”

  弟弟应了一声,“哐当”一声关上了防盗门。

  “你好好反思吧!”主任科员的语气听上去缓和了很多。

  “我反思什么?我凭什么反思?”

  “自己看着办!”主任科员又摔下一句。

  我没理会他,我眯着的眼睛缝早已透过文昌塔的塔尖投向无穷远处。

  窗外不远处就是市自来水公司的办公大楼,暗灰色的四层建筑在我眼里近乎透明。

  “等会儿你回学校吃吧?”主任科员看了一眼手表,“来不及就吃方便面!”

  我依旧没理会他,我像入定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地上已经没有站脚的地方了,到处都是撕碎的纸片,主任科员踩着那些碎片走了出去。

  防盗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自动锁芯快速转动发出上锁的声音。

  我一下子哭了出来,看着满地的碎片,我就像难民面对敌机轰炸后满目疮痍故土那样痛不欲生。我听到了自己的哭声,那声音全然陌生甚至匪夷所思,我像受伤的豹子那样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我尝试着喊了一嗓子,胸中的郁气丝毫不因这中气不足的一声而宣减。我赤着脚快步沿着房间和客厅急行,我像上了发条的木偶那样急于将预紧力完全释放。

  我又一次快步走向客厅时,防盗门锁芯转动的声音让我猝不及防。

  门打开了,主任科员闪进半个身子在靠门的沙发上拿了公文包,随即转身关门而去。

  他好像看了我一眼,我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也许他没注意到我,为何他的眼神竟然如此陌生?

  ——又是回马枪!我恶狠狠地想到。

  某种不可名状的羞愧难当在我的头顶彻底爆裂!

  我亟需用躯体的皮开肉绽去转移灵魂的肝肠寸断。

  除了顿足捶胸,我还能干点什么!

  客厅窗台上是主任科员的鱼缸,七条五颜六色的四尾金鱼三两成群优哉游哉地游着。我径直走过去,一条红色的“大眼泡”独自在池壁前左右游弋。就像两只行将吹爆的气球,“大眼泡”毫不经意的睥睨诱发了我的勃勃杀机——那和主任科员的大眼袋简直就是一路货色!

  几乎是不假思索,我捞出“大眼泡”猛地摔到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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