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月
我像往常那样出现在荣誉窗前,透明玻璃映衬出的影子叠加在俞蓝的照片上,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班上有关我和来薇的传言就像玻璃上的那层灰,我妄想制造某种支离破碎的现场,遍地碎玻渣子才算痛快淋漓。犹豫不决的双子性格附着在晃晃悠悠的天秤座上,我在一道选择题面前徘徊不定起来。就像觊觎两朵娇艳的花,我纠结于最明快的色彩和最沁人的芬芳。
来薇、俞蓝和我构成自己灵魂三脚架的三条腿——可以斗地主了!
简直就是得陇望蜀,无妄的心理作祟让我得寸进尺。
我一度和来薇打得火热,如同把某种抑郁的情愫加以转移或释怀,我何不顺水推舟?
有一次我几乎得手。
一个周日的下午,来薇的母亲去她家一个亲戚婚礼现场帮忙去了,我像入侵者那样盘踞在来薇家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放映《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好几个省台都在播这个呢!
“主题歌挺好听的!”荧屏上不断罗列着男女主角面目多情的镜头。
我拿遥控器调大音量。来薇拨开一个桔子,递给我一半。
“谁唱的啊?”来薇问道。
“陈琳吧!”
“哦!那吕月月还真敢玩!”
“长得还有点像你呢!”我盯着女主角朝来薇笑。
“拉倒吧你!”
“眼神特像!”
“没劲没劲!”来薇嚷嚷着递给我一个苹果。
“能歇歇就不错了!还想怎样?”
“玩个游戏吧?心理测试,特准!”来薇朝我眨眨眼。
“好啊!怎么玩?”
“简单的很!双手十指交叉就行了!自然点!”
“这有什么啊?”我十指交叉后把手递给来薇看。
“你是感性啊!”来薇说道。
“什么感性?”
“左手拇指在上啊!感性!”
“右手拇指在上呢?”我问道。
“理性呗!”
“感性好还是理性好?”我接着问道。
“有什么好不好的?感性的学文科,理性的学理科!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你是什么性?”
“我理性!”
“那咱俩互补啊!”我笑道。
“瞧你那胡子!”来薇朝我下巴刮了一下。
“忘刮了!”我挠着头笑笑。
“你用什么刮胡子?”来薇问道。
“刀片啊!最原始的那种!”
“给你拿个好东西!”来薇转身去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来薇拿着双头电动剃须刀走了出来。
剃须刀已经打开了,震动的嗡嗡声朝我步步逼近。
“给!”来薇把剃须刀递给我。
“我用了?”我把剃须刀架在下巴前问道。
“用啊!这是我爸的!”来薇示意我刮胡子,“这是新的,买了还没用过呢!”
电动剃须刀掠过我的下巴、嘴唇,根根胡茬应声断裂。
“鬓角!鬓角也刮一刮!”来薇指了指我的脸颊。
我胡乱刮了几下,差点把头发扫下来。
“我来!我来!”来薇一把夺过刮胡刀,“你坐好别动啊!”
来薇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帮我刮鬓角的胡子,我的耳根感到阵阵酥[痒。
末了,她像打量一件工艺品那样朝我左看右看。
“怎么样?不错吧!”来薇朝我笑笑。
“不错!不错!我都‘神清气爽’了!”我摸了一下鬓角,干净、清爽。
“送你吧!”来薇关掉剃须刀的开关,递给我。
“不好吧?这可是你爸的!”
“还挺客气!你说的啊,不要拉倒!”来薇把剃须刀放到茶几上。
“没好电视!都什么片子啊!”来薇开始抱怨拖沓的电视情节。
“这片子不错啊!”
“忒假了吧!风花雪月呢!”
“那干啥?去录像厅啊?”我问道。
“才不去呢!不是打打杀杀就是那个!”来薇撅着嘴说道。
“谁说的?也放文艺片好吧!对了!我记得你说你爸有录像呢!看吧!”
“这你都记得?”
“看吧,看吧!”我央求道。
“瞧你那出息!”熬不过我,来薇从电视机柜的一个抽屉里翻出几盘录像带。
她取出其中一盘,插[进录像机。几十秒空带后,电视画面上出现挥着胳膊打乒乓球的两名运动员,那是亚特兰大奥运会乒乓球比赛的录像。
画面定格在一个盛气凌人的扣杀,中国队运动员振臂高呼,咱们又赢了!
“换一个,这都老掉牙了!”
“春晚的看不?”来薇又拿出一盘。
“瞧你那品味!”
“你有品味?”来薇驳了我一句。
“有压箱底的吧?”我硬着头皮冒出一句。
“什么压箱底的?”
“你忘了,上次在录像厅,我问你有没有看过,你告诉我的。”我提示道。
“哦!你们男生怎么都这样?不带这样的!”
“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还是看春晚录像吧!”我装出一副懊恼的样子。
“叫我怎么说你!”
来薇犹豫了一下,踩着沙发扶手从从橱顶上找出一盘录像带。她把录像带递给我,录像带边沿的标签上煞有其事地写着“练功心法”四个正儿八经的字。
“你爸练什么功啊?”我问道。
“嗯!他练的功可不少!”来薇抹了一把录像带上的灰尘,插入录像机。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练功心法”哪有什么功法啊,全是充满戾气的床上功夫!
剧情粗制滥造,人物形象蹩脚,动作矫揉造作,充其量一部三流的烂片。
“这下满意了吧?”来薇咄咄逼人地问道。
“我这不是好学嘛!”我避开来薇的目光,盯着屏幕使劲捏了一把鼻子。
离开了录像厅那种阴森黑暗的氛围,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观影让我感到力不从心。
“老看有什么意思啊!”来薇哗啦一下把客厅里墨绿色的窗帘拉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房间里变得诡异起来。我将来薇的这一举动看作富含寓意的暗示,她用手腕挥动折扇发出的呼啦声音让我感到心烦意乱。
也许该有所行动了,正如同歌咏比赛那晚在电话亭里鼓足勇气亲吻她一样,我该进一步了。屏幕上一个暧昧的动作给了我足够的提示,我像邯郸学步那样亦步亦趋。
来薇并没有拒绝,她顺势倒在沙发上,我能闻到沙发所散发出的皮革气味。
墨绿色的阳光洒在来薇的脸上,呈现为诡异的斑驳。
一颗觊觎已久令我垂涎欲滴的禁果赫然出现。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俯身观察来薇的脸,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在这一角度度下那俨然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我把脸凑过去,她原本娇小的鼻梁却形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她的眼睛变得深邃,像两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幽闭恐惧。
我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时间仿佛停滞。
蜻蜓点水还是深入其中?浮光掠影亦或浅尝辄止?我尝试着将某种理论转化为实际却不得要领。屏幕上的女子突然大叫起来,我扭头瞄了一眼,那是一张已然扭曲变形的脸。
我再次俯身却看到来薇面色凝重地闭上了眼睛。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推开我,一骨碌身坐起来。
她怒气冲冲地盯着录像里木偶般的男女主角。
我猛地退却了,却并不甘心。我有些懊恼的看了一眼来薇。
我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空洞而真实。
钥匙插[进锁眼带动锁芯转动的声音让我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我下意识的回头朝防盗门望去,而来薇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电视关掉。
来薇的母亲回来了,她面露愠色,用充满质疑的眼神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慌乱地站起来,杵在原地无言以对。
难道我要告诉这位几乎能用目光进行远距离阉割的娘们儿,我在跟您的女儿研究人类进化史不成?
她关上防盗门,穿着高跟鞋径直走到窗前,地板上发出一阵紧锣密鼓的敲击声。
趁她背身的当儿,来薇皱着眉指了指我的胯[下——裤子拉链还开着呢!
她猛地将窗帘拉开,窗帘的滑轮在轨道里快速滑动,发出惊心动魄的一声。
几乎是同步,我猛地将拉链上提,发出隐秘的一声。
窗外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我和来薇不约而同的蹙起眉头,我们像两只被人类挖掘出的鼹鼠,瞳孔反射所引起的不适令人不知所措。
她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皮鞋尖亮的头部几乎要触到我的腿上。
我很快镇定下来,我盯着那只鞋尖,用一种宠辱不惊的口气回答着她的问题。
她鞋尖着地的部分沾了一缕灰,我在意念中已经把它擦得一干二净。
我极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老手,好像这种阵势我见得多了。
其实我错了,我更应该装作唯唯诺诺甚至是卑躬屈膝,那样兴许会博得她的一丝怜悯。来薇几次试图插话都被她制止了,后来来薇索性赌气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回答完她的问题,迅速换上自己的鞋,匆匆离开了来薇家。
“你给我出来!”
伴随着防盗门关闭时猛烈的撞击声,娘们儿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嗓子。
我刚下了几个台阶就听到里面吵了起来。
“干什么呢?刚才!”是娘们儿的声音。
“没干什么!”来薇的声音异常激动。
“没干什么?看来我真不该回来!”
“回不回来跟我什么关系?”来薇反驳道。
“别犟嘴了!”娘们儿猛地提高了嗓门,“说过你多少次了!”
“我乐意!”
“你还懂不懂羞臊?”
“不懂!”
“这都第几次了?”
“你第几次了?”来薇反驳道。
“大人的事你管得着?”
“我的事你也管不着!”
“你这叫引狼入室!”
“我引狼入室?你带回来的男人算什么东西!”来薇的声音几近扭曲。
“你对他放尊重点!”娘们儿厉声喝道。
“我放尊重点?你好好问问他吧!恶心!”
“贱!”
“我贱?还不知道谁贱呢!”
里面隐约传来清脆的一声,估计娘们儿给了来薇一巴掌。
沉默片刻,我听到玻璃杯子摔到地砖上剧烈的破碎声,继而是茶几上倾覆各种杂物坠地沉闷的撞击声。我快速冲到防盗门前,稍稍犹豫还轻扣了几下门——微不足道的几下被里面嘈杂的声音完全掩盖了。
“滚!”娘们儿骂道。
我抬起的胳膊像膝跳反射那样猛地缩了回来。
我噌得几下蹿到楼上的拐角处躲了起来。
来薇摔门而出,她快步沿着楼梯朝楼下跑去。
“来薇!来薇!”我冲出楼道朝她喊道。
来薇回头看了我一眼,泪水已经流了出来。她的眼睛已经红肿不堪。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去哪儿?”我问道。
“我能去哪儿?”
“都怪我!”我攥紧拳头说道。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管我的事?”
“你爱我吗?”来薇突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我——”
我试图鼓足勇气说出那三个字,所有的蠢蠢欲动的情感却像启动失败的发动机那样偃旗息鼓。
“来薇!上来!”楼上阳台的窗户刺啦一声拉开了,娘们儿探出头朝楼下喊道。
“你回去吧!”来薇长嘘一口气,朝我笑笑。
“我——”
“回去吧!”
“你去哪儿?”
“我上去了!我能去哪?她也许说得对。”
“嗯!”我点点头。
“她会打电话给BOSS的。你当心点儿!”
“随便吧!”
“回吧!”
我瞅了来薇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飞速踩着二八杠并试图用躯体剧烈的运动去转移脑海里凌乱的思绪。
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前行着,我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我不间歇按动铃铛发出的黯哑的声音引起过往行人的侧目。
我穿过龙泉街,水泥盖板下的污水汩汩作声,车轱辘压过盖板间隙时上下颠簸。路过旧书市场,我从文明街拐进去,一个淘书的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手里拿着一本文[革时期的旧画报,封皮是一个红光满面的娘们儿。隔壁书摊在显著位置摆放着各种海报,赤[裸着上身的古惑仔、前凸[后翘的比基尼女星、满身疙瘩肉的施瓦辛格在我面前一闪而过。
我没有停留,一路穿过磨刀巷、刘李巷和火炉巷,来到大华影剧院后面的大八叉巷。
好几家录像厅都关门了,取而代之的是论斤卖的布摊,成捆的花里胡哨的布匹一直堆到路牙上。“豪情”还在,一楼门口哑黑色的巨大音响落满灰尘,间或发出哼哼哈嘿的搏击声。我瞟了一眼门口小黑板上那些充满挑逗的影名,闷着头蹬车离去。
我漫步目的的游荡着,路过“代安娜”的内衣店时,天色已经渐暗。
我瞄了一眼广告牌上那个凹凸有致的外国女郎,她眼神迷离、嘴唇微翻,纯粹一副贱样。我停下来,在街角的杂货店买了一包“阿诗玛”。
点上一支烟,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俞蓝心事重重地走出内衣店。
我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狠狠的踩灭,跨上车径直朝棉纺总厂家属区骑去。
小区街角处那只黑狗还在,它正在和另一只黄狗纠缠着,它试图跨上黄狗的后背,但却屡屡失败。我佯装骑车快速朝它们冲去,并急速地按着车铃,它们骇然分离后各自跑开。
它们边跑边回头惊悚的望着我,嘴里发出低沉的哀鸣。我恶狠狠地笑了,调转车头朝俞蓝家骑去。
我开始眷恋这里了,就像情感受挫后灵魂深处某种充满悬疑的邂逅,这种如影随形的想象远比赤[裸[裸的现实来得更猛烈,更让人不能自拔。我似乎从刚才的屈辱中恢复过来了,我不再诅咒那个目光犀利的娘们儿。尽管没敢正眼看她一眼,我却一度认定来薇若干年后就会像俄罗斯套娃那样成为那个娘们儿的翻版。
我站在那颗龙爪槐下,像那娘们儿盯着我那样窥视着里面的一切。
俞蓝在家。
她打开客厅的灯,走到立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随即关掉灯,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厕所里亮起了灯,俞蓝仰着脖子拉上窗帘,狭小的窗户瞬时变成一片淡蓝色。我的眼光刻意避开了那一抹蓝,我摸出一根“阿诗玛”,叼在嘴里。
里面隐约响起水流声,我把目光转向那一抹蓝色时,影影绰绰看到俞蓝模糊不清的影子。她仰着头,任由水流浇在整个身上,她的双手时不时抚过面颊尔后顺势将头发捋向脑后。
俞蓝的胳膊肘偶尔碰到窗帘继而形成一道时隐时现的缝隙,露出一条足以令我心惊胆战的肉色。
就像钥匙插入锁眼扭动的瞬间,失控的连锁反应让我猝不及防。
羞耻心战胜了偷窥欲,任何高尚的词汇显得卑鄙龌龊。
瞬间我又变得坦然起来,我看到只不过是一团朦胧而不完整的黑影罢了。
这完全是她自作自受!
我想到了革命闯将,他像浴室上方升腾的水雾一样将俞蓝彻底笼罩!我变得愤怒起来,我甚至一度想用砖头砸破那扇蓝色小窗,那团蠕动的黑黢黢的影子令我无比困惑。
理性占据了上风,我绝对不想因为流氓罪吃上官司。我或许应该在窗外高喝一声她的名字,让声音像子弹一样射穿玻璃击向那团黑影,尔后迅速撤退。
最起码,我这一声足以给她的记忆留下痕迹,纵使是惊悚和不安的记忆。
与内心澎湃的想象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我的脚都站麻了!烟屁股差点烫到我的手指头。我也许该结束自己这种荒唐的行为。
来薇问我的那个问题像斯芬克斯之谜那样困惑着我,我把种种乖谬归类于身不由己。
我爱她吗?我爱的是谁?
我应该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砍掉一截已经深陷泥潭的躯体,自作多情的结果往往是自作自受。我觉得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了,俞蓝半年后会考取某所大学,她会像一个曾经记忆犹新却不真切的梦一样存在于我的脑海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模糊消散直到消失。
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我又点上一根烟并试图焚烧掉这段涩嘴的记忆。
那扇窗子打开了,里面热腾腾的蒸气不断溢出,继而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俞蓝穿着一件米色睡衣站在窗口,她歪着头,将所有头发全部垂向一侧。
我慌忙佯装成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转头朝俞蓝望了一眼,便吸着烟快步离开。
俞蓝似乎看了我一眼,她若无其事的一瞥似乎和我有过某一瞬间的目光交流。
其实我错了,俞蓝注意到的只是黑暗中那个若明若现的烟头罢了。
我在棉纺总厂小区的一条街口遇到了俞蓝的父母。俞蓝的父亲默默地推着三轮车,车上的几把塑料凳子摇摇欲坠。俞蓝的母亲步行跟在后面,步履看上去有些蹒跚,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骑车的动作如同我的思绪一样飘忽不定。
我在她身上恍惚看到几分俞蓝的影子,尽管我觉得俞蓝的五官轮廓更接近于她的父亲。
远处陈旧的建筑逐渐被夜色彻底笼罩,星星点点的灯光影影绰绰。
我在不远处停下车,一只脚叉在地上回头望去,他们在夜色中踟蹰前行,形同在丛林里觅食的两只夜游动物。我远远地望着他们,直到他们在拐角处彻底消失。
刚进家门,弟弟瞅了我一眼,一骨碌身猫到里屋去了。
我从他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眼神里嗅到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中所弥漫的腥味。
根据我的推断,肯定是娘们儿告状了!BOSS可能已经跟主任科员夫妇做过“情况通报”了。
我径直走到厨房,想先找点吃的垫垫肚子,我绝不想饿着肚子接受任何所谓的思想改造。但是我还是迟了一步,母亲用一种足以摄人心魄的语气叫我到客厅里来。
她和主任科员要和我好好谈谈。
我硬着头皮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一个单人沙发上。母亲非常不友好地提示我站起来。据说那天她处分了几名考试作弊的学生,这让她看起来心情很是不好。
先是旁敲侧击,他们问了我最近学习情况,有没有什么思想方面的异常波动。这种左右而言他的方式令我反感,这和电视剧里鬼子诱惑那些英勇不屈的俘虏有什么区别?来点痛快的就这么难吗?有什么事就不能直说吗?
从他们略显焦灼的眼神来看,这次家庭大会的主题绝不是学习成绩,况且最近也没什么考试。我想到几个小时前娘们儿那些犀利的盘诘,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我可是全招了!
果不其然,话题最终落在了我最近有没有和女生来往这一主题上。他们势必要扼杀那朵“开错季节的早恋花”!我断然否定了他们的猜测,这纯属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我承认我和有的女生关系不错,但那都是充满仁义道德的彼此欣赏而已。
我振振有词,一度连我自己都相信了。
我和来薇那点关系根本就是正常范围内合理的男女交集罢了。
况且,我们什么时候不正常了?
我对他们的质疑表现出巨大的痛心疾首,把成人世界那一套庸俗的男女关系强套在我的头上,似乎缺乏人道。我像一个久经考验的革命者,面对敌人的严酷的审讯反而大义凛然地劝其倒戈。我用鄙夷的口气否认着所有充满恶意的中伤,我劝他们用单纯的眼光去看待简单的问题。
我具备一定的反侦察能力。
我终究还是嫩了点。
他们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和严丝合缝的推理让我感到黔驴技穷的无奈。显然,他们已经建立起了强大的三角同盟。我一度放弃了抵抗,并发出英雄气短的嗟叹。
当我主任科员试探着问我和来薇发展到哪一步时,我彻底被他的险恶用心所激怒,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眼泪夺眶而出。
这样我怎么回答呢?要不要回答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和下一步工作打算呢?
我没有回答,泪腺剧烈运动已经让我感到头脑发麻。
父亲告诉我不要讳疾忌医,他们都是过来人,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走的桥比我走的路都多。
我内心充满鄙夷的看着眼前这两个有食盐癖的过来人,难道他们是从威尼斯移民到中国的?
丫呸!这完全是意识形态下阶级的对立。
不清楚究竟过来多久,我开始屈服了,饥饿和疲乏在一定程度上让我失去了主心骨。我承认了我和来薇之间这种理应引以为耻的关系,我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我应该放下庸俗的儿女情长,去用成绩博得他们的颔首一笑。
当主任科员用隐晦的语言暗示我等考上大学后多得是机会时,母亲用掩耳盗铃般的干咳声暗示他停止这种教唆式的言论。在她看来,学生就要有个学生样,循规蹈矩的扮演好每个阶段的角色至关重要,学生时代对下半身的约束力完全和上半身的得分率完全成正比。她在这方面对我的教育力度似乎远超过主任科员。
我对他们这种道貌岸然的言论感到恶心,一本正经地按照发情期去调整自己的行为,那不是直立行走的人类所为,而是畜生!
我沉重地点点头,表情凝重,竭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副痛改前非的摸样。其实我应该感到庆幸才对,倘使他们知道我去棉纺小区偷窥俞蓝的行为,那就是皮肉之苦了!
我带着好好反思的重任坐到餐桌前,一番浑沦吞枣般的进餐后,我体内原本那只泄了气的气球又慢慢膨胀起来。我甚至觉得刚才自己的演技还说的过去,那些假惺惺的泪水可谓神来之笔。
我打了个饱嗝,赫然想起蓝色窗帘缝隙后面的那一条若隐若现的肉色。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温饱思[淫[欲?我承认自己吃多了,暴饮暴食带给我前所未有的舒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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