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稀饭
第二天下午,BOSS下课后占用了十多分钟传达校方《关于大化厂“绿色化工奖学金”发放情况的说明》,高一期末考试进入年纪前二十名的同学都获得了金额不等的奖励。除了冯削削和物理帝,163还有两名同学进入了前二十。张戏猛运气似乎差了点,他考了年纪二十一名,与奖学金失之交臂。BOSS勉励大家努力学习,不要再到天台上喊什么口号了。吃人嘴短,这奖学金算更像是敌方腐蚀瓦解我军的糖衣炮弹。
BOSS义正言辞地申明了校方的态度,意思是不要将国有企业扶持地方教育的义举同项目建设引发的短暂分歧相混淆,矛盾只是暂时的,项目既然能上,肯定是通过环境评估的。BOSS劝诫我们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在他看来,对于不可避免的事情,接纳是最合理的选择——rational。
同学们议论纷纷地去食堂打饭了。足球是踢不成了,还有半小时又要上晚自习了。我和刘高斯趁着打饭的当儿一边忽悠冯削削请我们吃一次正宗的穆[斯[林烧烤,一边不还好意地安慰张戏猛金钱乃身外之物。冯削削爽快地答应着,张戏猛没好气地瞪了我们几个一眼,闷着头排队打赤豆稀饭。
负责打稀饭的是花中大名鼎鼎的看人下饭的“饭勺哥”,他偶尔会在第二十二考场客串一把监考老师。饭勺哥每次拿过一个学生的饭盆,总要侧过头透过打饭的窗口乜斜对方一眼。他目光犀利,属于那种洞察人间百态哲学类的观察。他二十出头,却长了一张汇集了人生疾苦的脸。
很多同学就被他看得发毛,好像打个饭还欠他钱一样。其实被他看一眼倒也无妨,严重的是他会看人下饭。看对眼的,他会用腕力转动巨大的木把饭勺,将沉淀在锅底的赤豆顺势卷入勺中,尔后将一大勺浓稠的赤豆粥倒入对方的饭盒里。一旦看不顺眼,他会手持饭勺在稀饭的表层如写书法一般轻描淡写地来上一笔,对方的饭盆里就会装满一碗夹杂着少许赤豆、部分赤豆皮以及饭汤为主的稀饭。
除此之外,饭勺哥看人下饭的心情也是极难把握的,即使同一个人对他报以同样的感恩的微笑,所得到的结果也不尽然相同。经过我一年多的实战经验,保持一副淡定超然的表情是打到稠饭概率最高的一种,其概率要远远高于来薇卖乖式的傻笑或张戏猛苦大仇深的抱怨。每次我和饭勺哥四目相视之时,我总是流露出一种退隐江湖的淡定,并尽量用孔乙己在咸亨酒店要茴香豆的口吻说道:“师傅,五毛的粥。”
很多同学都笑称饭勺哥打饭的稀稠程度是打饭者心情好坏的晴雨表,饭勺哥打的不是饭,打的是弗洛伊德心理研究。这也不无道理,吃饭就要保持心情愉悦,一副愁眉苦脸或者故作笑颜也许配不上锅底那些粘稠的赤豆,没准就是饭勺哥苦心孤诣的初衷呢!
此前有同学向食堂经理反映此事,食堂经理表示加强教育后就不了了之了。而绝大部门同学也并不过意在乎粥的稀稠,毕竟回回打不到稠饭的总是极少数,时稀时稠才是最真实的人生百态。我承认,我打到稠饭的几率要比一般的学生高得多。刘高斯说我城府太深,严重迷惑了饭勺哥。其实,我的秘诀是和饭勺哥保持惺惺相惜——一个年轻人,不辞辛苦来此打饭,不求名利,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
正当我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使自己的表情尽量保持平和时,排在我前面的张戏猛和饭勺哥干上了。
“你怎么每次给我打饭都没有米,你什么意思啊?”张戏猛指着面前那盆漂浮着几个赤豆皮的稀饭嚷嚷道。
饭勺哥没有理会他,而是示意他赶紧让开。饭勺哥似乎急于给下一个排队的打饭,而张戏猛的抱怨打断了他车间流水线般的打饭程序。
“你给我重打,凭什么前面那个人全是豆子!”张戏猛愤怒地问道。
冯削削走过来端起那个饭盆递给张戏猛,劝道:“别跟他吵吵了,回头去跟后勤科反应去!”
张戏猛似乎更来火了,他抓过饭盆,一股脑的将里面的稀饭泼向饭勺哥。
饭勺哥来不及躲闪,暗红色的赤豆粥不偏不倚地泼到了他那张思考人生的脸上。
他愣了一下,继而彻底爆发了。
他舀起一勺勺赤豆粥朝我们泼来。
所幸我们班来得比较迟,赤豆粥已经不算烫了。
如果把张戏猛刚才那一泼比作单击步[枪的话,那么饭勺哥随后一连串的泼洒动作则是六亲不认的冲锋[枪。饭勺哥毫无顾忌地把赤豆粥泼向大家,很多来不及躲闪的同学身上、头发上全都沾满了赤豆皮。大家逐步后退,以饭勺哥泼洒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圆,这个圆的半径恰好大于饭勺哥的泼洒半径。
数学都没白学——这计算够精准的!
饭勺哥骂着含混不清的话,继续泼洒着,很多粥泼溅到橱窗的玻璃上,形成赤色的磨砂效果。大家面面相觑,凝望着还在用赤豆粥狂飙突进的饭勺哥。根据饭勺哥不依不饶的劲头,他不把这一大锅稀饭泼完,是觉不善罢甘休的。
“我操,饭勺哥太屌了!”刘高斯感叹道。
“张戏猛,你看看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啊,是你先拿稀饭泼人家的!”冯削削抱怨道。
刚刚排队打饭的基本上都是我们班的同学,估计这事又要给BOSS丢脸了。
来薇拿手帕擦拭着他的外套,嘟囔道:“今儿早刚换的毛衣,又要洗衣服了!”
其他同学也纷纷抱怨。毕竟,张戏猛和饭勺哥之间的个人恩怨殃及了很多无辜的人。
屠胜豪捏起溅到脸上的一颗赤豆皮,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猛地吐到地上,高声吆喝道:“散了吧!哥儿们、姐儿们都散了吧!跟一打饭的较哪门子劲啊!”
旁边卖炒菜的几个白大褂师傅也上来劝到:“都是误会,算了算了!”
他们这么一说,张戏猛倒来劲了,他扯着嗓子骂道:“误会,狗屁误会!他妈的我每次打饭都没米,凭什么啊!招他惹他了?都一年多了!”
张戏猛这么一说,反倒激起大家的同感。想起每次凭脸色打饭时献媚似的矫情,我连自己都恶心到了。这跟我爸他们单位被人举报“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有什么分别!区区一个打饭的便懂得把弄手里那点权利!更夸张的是他还那么大火气,我们都闪开了,他还不依不挠的往我们这边泼稀饭,这岂不是大言不惭的撒泼耍赖?
“干他,傻X!”人群中不知谁来了这么一嗓子。
一只饭盆重重的击打在打饭窗口的玻璃上。
这是萨拉热窝热血青年射出的第一颗子弹。
几十只饭盆流弹一般扫向饭勺哥,所幸饭勺哥前面有橱窗的玻璃当着,那块玻璃的材质也足够结实。那些饭盆在和玻璃撞击发出尖锐的刺耳声后,便纷纷滚落到洒满赤豆粥的水泥地面上。那天,所有在场的饭盆都被扔了出去,有主动出击的,也有自己的饭盆被激进分子夺过扔出去的。我属于后者。
饭勺哥对我还是不错的,尽管偶尔也有稀汤剐水的情况,但也算得过且过。我实在没必要为此得罪饭勺哥,以后还要指着他混饭吃呢!只是可怜了我那青花搪瓷盆,那是我妈在利民市场精挑细选的。之所以选择青花的,正源自于她对那所同音著名学府的向往以及对我殷切而不切实际的希望。
饭勺哥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落荒而逃。他把饭勺往锅沿上一摔,双手叉腰,目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如果不是害怕背上以多欺少的恶名,不少同学肯定会冲过去跟他干起仗来。可如今,现场竟然出现了令人尴尬的沉默,饭勺哥深邃的眼神似乎镇住了我们。
我们和饭勺哥隔着泼洒在地上一滩滩的赤豆粥对峙起来。
刘高斯的一个响屁打破了沉寂,有的同学被逗乐了,气氛一下子由先前的剑拔弩张变得缓和起来。冯削削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捡起他的饭盆,叹了口气离开了。
陆陆续续同学们四散开来寻找自己的饭盆,我们踮着脚尖踩在脏兮兮的地上,鞋底上沾满黏糊糊的赤豆粥。我可怜的青花搪瓷盆掉了好几块漆,这难道预示着我和那所著名高校的彻底无缘?
食堂经理闻讯赶来,他看到一个个拎着饭盆鱼贯而出的学生和一片狼藉的地面,长叹一声:“他有病呢!”
我捅了捅刘高斯的后背,小声问道:“听见没!有病?饭勺哥?”
刘高斯疑惑的说道:“不会吧,饭勺哥不是很意气风发嘛!”
来薇笑嘻嘻的补充道:“经理是说自己呢!食堂的饭菜又难吃又贵,真有病!”
同学们议论纷纷着走向小卖部,晚饭没吃成,只能泡点方便面充饥了。
刘高斯顺便买了一份足球报,他习惯性地翻阅着甲A联赛的战况,一边走一边骂道:“国安这是咋啦,开局不利!这怎么争第一啊!”
“没劲没劲!”来薇嚷嚷道。
我抢过国际足球部分,搜寻着英超联赛的排名。
英格兰足坛的花边新闻令我着迷,我甚至无比期待坎通纳中国功夫式的飞踹再现江湖,竖起的衣领配上他那“一坨屎”的妙语,真是绝了!可惜这位国王几个月后竟然退役了,这种戛然而止的幸福然我难过了很久。海鸥跟着拖网渔船飞行,那是因为它们以为沙丁鱼会被扔进海里——明年的金杯舍你其谁?
来薇端着碗盆问道:“蟋蟀,那个叫什么贝的帅哥上场没?”
我白了他一眼,笑道:“贝克汉姆,跟你讲过几遍了,瞧你这记性!”
刘高斯模仿BOSS蹩脚的伦敦音纠正道:“记住,ham!”
大家哄笑起来。
张戏猛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闷闷不乐,他并未融入这欢乐的氛围。这怪谁呢?他捅的篓子,害的大伙跟着挨了一通蜇!不就是差点没拿到什么狗屁奖学金嘛,跟打饭的叫什么劲?有本事去把大化厂的烟囱堵了去!
事后,食堂经理并没有像冯削削预计的那样到BOSS那里去揭发我们。
这一点屠胜豪的预计是正确的。回教室后他拍着胸脯安慰大家:“你们放一百个心!食堂经理绝对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还想在学校多赚几年钱呢!摔几个饭盆算个屁啊!再说了,饭盆也不是食堂的!不过饭勺哥也挺可怜的,没准他真有病呢,脑子有毛病,你们没看他盛饭时地眼神,我反正觉得挺瘆人的!倒是猛哥脾气要小点,多大点事啊!”
第二天早上,我们到食堂排队打白粥时,饭勺哥并没有出现在打饭窗口前,而是和卖馒头的冯师傅调换了岗位。馒头冯似乎汲取了饭勺哥的经验教训,他每打几次饭就会用大木柄勺探到锅底搅动一番,让沉到底下的米翻滚上来。这样,他能确保打给每个学生的白粥基本上都属于半稀不稠的范畴,这无疑符合中庸之道。
看来,打饭不但是一门心理学,更是一门哲学啊!
馒头冯打饭基本上不看对方,收钱、打饭、走人,一系列动作麻利而程式化。
当我习惯性地以淡定平和的神情望向馒头冯时,冯师傅压根就没看我,一只关节突出的大手将盛满白粥的青花搪瓷盆递给我。我做了一个狰狞的鬼脸,接过饭盆,排队买馒头去了。
卖馒头的饭勺哥似乎早已忘了昨日的不快,他依旧保持着打饭时留下的习惯,先是高深莫测的看一眼对方,尔后再颇为沉重的将馒头递过去。
“师傅,两个馒头!”我对饭勺哥说道。
饭勺哥瞅了我一眼,我总感觉他在下意识地搜寻昨天[朝他扔饭盆的那帮子人。
“昨天那帮子人就是群傻X!”看到饭勺哥无辜的样子,我没忍住低声骂道。
既跟那帮人撇清了关系又间接声援了饭勺哥,算是一举两得。我接过留有饭勺哥指纹的两个馒头,像谍战片里在街角交换信物的特工那样神色凝重的交换眼色。
饭勺哥好像朝我笑了一下,我挤了下眼睛不露声色地转身离去。
几个同学围在一起就着来薇妈妈做得肉丝豆豉酱吃馒头。
她做得酱实在畅销,一两顿就能被我们几个干一罐头瓶。
刘高斯鼓着腮帮子低声道:“我听说饭勺哥真的有毛病呢!”
来薇喝了口白粥,问道:“你又是听谁瞎叨叨的?”
“咋叫瞎叨叨啊!饭勺哥是食堂经理的亲戚,脑子受过刺激呢!要不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啊,在这打饭好玩啊!听说他在一中读的高中,复读了三年都没考上大学呢!”刘高斯一脸严肃。
屠胜豪挠了挠头:”复读了三年?要是我早他妈疯了!”
来薇若有所悟,自言自语道:“他别以为打饭就是在喂猪吧?”
我笑道:“真没准呢!人生观决定世界观,他眼里的世界咱们哪晓得呢!”
津巴布韦难得地开口说道:“我想吃稀一点的,可他每次都给我捞好多米和豆子,我都吃不下!”
我用筷子精准的夹住一根酱色的肉丝,得意地说道:“在饭勺哥眼里,你是一头好猪呗,得多吃点!”
大家都笑了,津巴布韦红着脸象征性的挥动拳头要打我,我并不躲闪,笑嘻嘻地看着她。
刘高斯嚷嚷道:“快吃吧,都快上课了!”
几双筷子在盛满豆豉酱的罐头瓶子里搅动着,没一会儿,里面的肉丝已是荡然无存。
没过多久,饭勺哥再次出现在本属于他的稀饭窗口。
经过此事,饭勺哥似乎变得成熟甚至是圆滑了,不管给谁打饭,他都会做出一个搅拌和捞米的动作,舀上来的稀饭总是稀稠适度,让打饭者挑不出毛病。
我觉得大家干了一件蠢事,就像我们违背内心意愿在每一名任课老师测评表上打上“优”一样,这种功利主义盛行下的矫揉造作让人感到恶心。我怀疑刘高斯小道消息的真实性,我看饭勺哥绝对不是什么精神受过刺激,只是那天脑子没转过弯来罢了。
如今,饭勺哥却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傻子!
我看到过饭勺哥讨好地给食堂经理点烟,那摇尾乞怜的眼神令人失望。
我开始怀念此前饭勺哥冷峻而洞悉人生的眼神,那意味着哲学的童年。
毕业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饭勺哥,他只是茫茫人海中给我打过饭的那个而已。即使在熙熙攘攘的接头相遇,我们也未必能相互认出。这种萍水相逢后的擦肩而过,实在是不足为奇。
谁又是谁的萍水相逢?没必太矫情了。
那个时候我胃口极好,学校食堂粗制滥造的饭菜并未影响我的食欲。我享受着和刘高斯、来薇进餐的片刻时间,就像等待炎炎夏日里摇头风扇转过来的那阵清凉,那一袭凉风会让皮肤的立毛肌愉悦地收缩。
如今,我在船员餐厅的一个角落里默默进餐。
我想到了来薇,那个当年和我一起吃饭的女孩。
我像导演一样在脑海里构思来薇坐在面前这张餐桌对面的情形,她拿食指遮住双唇的样子让我着迷。我想她肯定会把我灌醉,并趁机给我描上异常浓重的八字眉,然后等着看我的笑话。
眼前的她是她吗?我的酒量的确有限,自己喝了两瓶啤酒,竟然异想天开起来。
船员餐厅看上去死气沉沉,炮王百无聊赖地絮叨着他在胡志明港停泊的一段离奇经历,这是我第三次听他讲了。根据炮王的叙述,那是他和一个十六岁越南少女的旷世奇恋,对方许以处女之身并准备跟炮王偷渡回国。
“当时下个航次是澳大利亚!如果是中国的话,我就带她回大陆了!”炮王流露出无限的遗憾。
“后来她来码头送你,你们哭得稀里哗啦,从此天各一方!对吧?”二管轮插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炮王道。
“你都讲第几遍了?”二管轮笑道。
“头一遍讲啊!你肯定记错了!”
“哈哈!”
“大副,你没听过吧?”炮王递给我一听嘉士伯问道。
“好像不是越南吧?我上回听你说是安哥拉啊?”我“啪”的一声拉开易拉罐。
“管她在哪呢!我在船舷上望着她,她拼命朝我挥着手。我知道她在哭,我当时恨不得跳到海里游回去!我当时怎么就没狠狠心把她带上呢!船越来越远,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我答应她回来找她的,可我再一次到胡志明时,已经是两年以后了!”
“找到她没有?”后面的段子我倒是没听她讲过。
“找到了。也没找到。”
“到底有没有找到啊?”我问道。
“不要逼我想象,我想象起来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操!”我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你瞎鸡[巴编的吧!”二管轮问道。
炮王没有回答,默默地喝起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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