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文
“你瞧来薇那样!”我用相当恶毒的语气对刘高斯说道。
“她就这样!”刘高斯嘿嘿一笑。
开学后,我对来薇毫无节制的行为方式大为恼火。她大言不惭地和男生们开着粗俗的玩笑,就差勾肩搭背了。我明白那些男生的心思,他们打心眼里把来薇当成了“女公关”!受心境影响,来薇那一连串清脆的笑声在我耳朵里近乎靡靡之音。
来薇马尾辫的朝向发生了变化,她仿照香港某位女星那样斜扎了一把。谈不上脱俗出新,我觉得那看上去就像马尾巴不小心长在了屁股蛋子上。她身上那套衣服更不用说了,做作、浮夸,上衣大开大合也就算了,黑色紧身裤将身体某些部位的轮廓暴露无遗。我一下子就想到那些靠标题制造噱头三流杂志封面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女郎。
与内心日益加剧的痛心疾首形成对比的是我外在行为的冷漠,我甚至像其他男生那样“调戏”来薇几句。算得上煽风点火了,过于虚伪的言辞让来薇不辩东西,她甚至以此洋洋自得呢!
“发什么呆呢?”我凑到来薇跟前问道。
“没什么啊!”来薇回过神来,目光游离。
“你读花中真是浪费了!”我一本正经地对来薇说。
“怎么浪费了?”来薇把“歪”辫子搭在肩膀上。
“你去当模特准火!”
“真的?”来薇窃笑道。
“真的!”
“我身高好像不够啊!”来薇怏怏地说。
“再弄双高跟鞋不就成了?”
“我怎么都忘了这茬了?回头就去买!”
“穿了再到‘老虎’办公室转一圈,保准把他办公室的地板戳出洞来!”我冷笑道。
“你逗我玩啊?”来薇有所察觉。
“我说真的!我这人最实事求是!高跟鞋一穿,再往摩托车上一趴!”
“你什么意思?”来薇收敛了笑容。
“我能有什么意思?给你当参谋啊!”
“要你烦!”来薇瞪了我一眼,继而怒气冲冲。
“我不是关心你吗?”我嬉皮笑脸地笑道。
“稀罕!”来薇扭头要走。
“等一下啊!”我一胳膊拽住来薇,“你头发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来薇愣了一下。
“别动!”我伸手把一片蜷曲的铅笔木屑从来薇头上拿下来。
“谁弄的?”来薇甩了甩辫子。
“自己吸上去的吧!你这歪辫子,有吸引力啊!”
“去你的!”来薇突然转嗔为喜。
语文课上我再次看到了史翰老师,我刻意去捕捉他的眼神并尝试解读某种未知的答案。如同朝着空气挥出记记重拳却招招落空,结果完全落空。纵使课堂上偶尔的目光交流不过是师生间的萍水相逢,我看不到丝毫情绪上的涟漪。我怀疑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主任科员有一次喝醉酒对自己到小巷子撒尿撞破眉角的行为竟然毫无印象,我把史翰那天酒后失态归类于此。
这反倒让我释然——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我的语文成绩考得还算可以,只是作文分拉了后腿。我在命题作文《黑》里将成人世界的厚黑世界冷嘲热讽了一番,那是我研读《厚黑学》的读后感。结尾之处,我甚至理直气壮地用了一句“在厚黑世界里,我无地自容,手持钢鞭将你打”。
我反复阅读着方格里敝帚自珍的文章,我觉得还不错啊!为什么还是被阅卷老师认定为严重跑题呢?难道是我不羁的想象严重脱离了桎梏所限定的轨道?我像一个将子弹打到别人靶子上还洋洋自得的士兵那样,在被告知脱靶后竟浑然不觉。
史翰老师半开玩笑地提醒我们,如果没有足够的作文水平,循规蹈矩地把定方向和谨小慎微的蝇头小楷最起码不会让你的作文失分,甚至有可能得到阅卷老师悲悯的心理倾斜,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高分。他提醒大家千万别以为阅卷老师都是作家,作家跑题比这厉害多了。
此后,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练习庞中华硬笔书法上,这成了我提高作文成绩的法宝之一。
史翰老师照例拿出几篇高分作文请同学朗诵给大家赏析。
其中有一篇是根号二写的。他深情并茂的朗读着自己的作品,略显矫揉造作却颇有打通文理二脉之势。他笔下的“黑”是如此温情脉脉,就像一道数学压轴题被迎刃而解。高分作文大部分是文学社的,他恰恰是数学课代表,这够他炫耀几天了。我某一刻几乎被他的语言所打动,但又马上觉得那些文字过于庸俗和谄媚,就像一个半大小子学大人抽烟那样扭捏和矫情。
看来文人相亲是扯淡,文人相轻才是赤[裸[裸啊!
还有一篇是张戏猛的,他涨红脸朗读着他的《黑》。
“我喜欢黑色,因为黑色能覆盖一切。”
这家伙够扯的!我看是心理黑暗吧!我绝不认同这个语文课代表的作文水平,这也许就是怨屋及乌。依我看裤裆才能遮掩一切,没准四十五的斜向力正做功呢!
剩下的几篇外班以及高年级的作文则由史翰老师指定学生阅读。
程序员开始磕磕巴巴地朗读着一名高三学生写的命题作文《灯》。这是一篇略显稚嫩的微型小说,文章讲述了两名政府官员在各自家中风格迥异灯光下发生的故事:一个在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下明目张胆地受贿,一个在朴实无华的白炽灯下鞠躬尽瘁。故事的结局是充满正义的,受贿者最终在监狱幽暗的灯光下忏悔,而公仆则在灯火通明的礼堂里接受最热烈的掌声。
诚然,这篇透过灯的角度来展示官场是非的作文是成功的,至少能让阅卷老师在百无聊赖地阅读千篇一律描写各种矫揉造作的灯光时眼前一亮,并毫不吝啬地给出一个高分。
我觉得这篇作文要是有个欧·亨利式的结局就更好了:当公仆因受到排挤心灰意冷地关掉那盏白炽灯时,却听到了得以提拔的贪官被坠落的水晶灯意外砸死的消息。
人算不如天算啊!
当我还沉浸在自己离谱的臆想中时,史翰老师点到我的名字,让我朗诵最后一篇作文。这是出自一名高二学生的命题作文——《爱的滋味》。
我看了史翰老师一眼,他报以鼓励的目光。我硬着头皮读了起来。
作文纸上娟秀清逸的行书让我眼前一亮,这无疑出自一名女生之手。
起初我的朗读并不自然,从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出自一台录音机械。
随着朗读的深入,这些文字似乎逐渐在我眼前跳跃起来,我能嗅到字里行间所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那也许来自带香味圆珠笔留下的字痕。在我的记忆之中,作文纸上的那些字无疑是用钢笔写的,因为圆珠笔实在难以勾勒出那种特有的神[韵。那种记忆犹新的香味又来自何处呢?
我开始为那些文字所感动,那里饱含着一个少女对爱的憧憬和淡淡的忧伤。
“爱的滋味就是那一瞬间的一厢情愿和无悔无怨,它唤醒了舌尖所有的味蕾。纵使酸甜,纵使苦辣,我不再犹豫、不再彷徨,我要继续向前走。”
我用浑厚的嗓音朗读着这些细腻而多愁善感的文字,这显得有些蹩脚,我觉得自己像在偷看女生的日记,那字里行间更像是一个少女忧虑的感怀。我读完那篇作文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时间仿佛在我的朗读中凝固。除了自己朗读的声音,周围的一切似乎与我绝缘。
后来我已无心听课,而是心烦意乱的盯着那篇作文发起呆来。
试卷密封线后面写着文章的作者:俞蓝。
在高一下学期的一堂语文课上,我大声朗读着俞蓝写的一篇名为《爱的滋味》的作文。
这个素未平生女生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她应该就在我楼上的某间教室里,她也许正在安静地听课。我费尽心思想象着俞蓝的样子,她有一头乌黑滑顺的长发,眼睛明亮清澈而略带忧伤。她发育的应该更为成熟,否则我为何能从那些字里行间读出某种暧昧?
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想,就像同宿舍的男生在熄灯后无端揣度收音机里那个有着甜美嗓音的主播那样。也许,俞蓝只是一个长相极其普通的女生,属于那种放到人群中绝不会引起惊鸿一瞥的那种。
下课后,史翰老师示意张戏猛将那些作文收齐,返还给相应的班级。
我有些不舍地把那篇作文放在课桌上,和刘高斯他们一道去食堂吃午饭去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张戏猛劈头盖脸问道。
下午上课前,我刚回到教室,张戏猛不由分说将那张作文纸摔到我面前。
俞蓝的作文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心头涌上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那种感觉恰同老友相逢。
“啥意思?我怎么不正经了?”我瞟了一眼张戏猛。
“还装呢!”张戏猛似乎生气了。
“我怎么装了?”
“你自己看看!”
我把目光转向俞蓝的作文。
在那几个清秀隽永的作文题目前面,赫然用红笔写着一个潦草粗犷的“做”字。
“这是他妈的谁写的!”我骂了一句,脸上却臊的通红。
“不是你还能是我?作文一直在你手上!”张戏猛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去还给人家吧!”
“王八蛋干的!我操!”
“这叫什么事啊?”张戏猛气呼呼地说。
“她也是文学社的吧?”我问道。
“嗯!”
“你们熟,你还吧!”我建议道。
“你叫我怎么还?”
“我还!我还!多大事啊!”我有点急了。
“俞蓝在159,就在我们教室上面!自己还去!”
“要你烦?我自己去还!”我气呼呼地把俞蓝的作文压在一本大十六开课本的下面。
“价值是价格的基础,价格是价值的货币表现”。
下午的政治课上,价格和价值纠缠不清的关系让人昏昏欲睡。
俞蓝的作文对我来说是有价值没价格的,而俞蓝的作文对“破烂张”来说却是有价格没价值的。废纸三毛一斤,这两张纸一分钱都不值!我对这些类似强迫症的价值理论感到无比困惑,爱买不买,不买走人,何必那么纠结!
我更多的是纠结那个明目张胆的“做”字。
究竟是谁干的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我权当是一个信手拈来的恶作剧。我想的更多的是如何把这篇作文还给俞蓝。我原本可以颇为绅士的把作文双手递给她,并由衷的赞美几句。我还可以大大咧咧的甩给他,随口说一声“你作文”!
无论采用何种方式,我至少可以趁机和她聊上几句,以表达我朗读作文之后的仰慕之情。可我又该如何解释“爱的滋味”前面那个赤[裸[裸红色的“做”字呢?
我想到了黑色,黑色能够遮掩一切。
我拧开一只黑色钢笔,轻轻挤了一下塑料墨囊,一滴浓黑的墨汁滴在那个字上。
片刻之后,那个让我难堪的“做”字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突兀的黑斑。
不管那么多了,它看上去只不过是我无意中甩到作文纸上的一滴墨水而已。
一切重新变得简单起来,我甚至可以就这滴黑色的墨水展开一番真诚的道歉。
下课后,我匆匆走出睡意弥漫的教室,来到楼上159班教室的前门。正如张戏猛所言,159正好就在我们班的正上方。159的几个男生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激烈讨论着在大华影剧院广场举办的“牛眼看家”巡回摄影展。
我一眼就看见了巴神,没想到他也是159的。他围在一群男生当中嘻嘻哈哈地笑着。我打消了在教室门口高喊俞蓝名字的想法,教室里全是成片埋头睡觉的学生,我害怕这会引起不必要的公愤。靠门口的一个瘦小的女生打着哈欠瞅了我一眼,揉了揉眼睛,善解人意地问道:“你找人吗?”
我赶紧回答道:“我找俞蓝,把作文还给她。”
小女生站起来转身朝教室后面望了望,回过头对我说道:“俞蓝不在,可能上厕所了吧!”
我杵在教室门口,点了点头。
“你放我这吧,等会我给她就行了!”小女生热情地说道。
我想了想,小声说道:“那算了,我明天再给她吧!”
说完我有些慌乱地转身朝楼梯走去。我对自己上来的时机感到懊悔。
楼梯口有几个排队上厕所的女生谈笑风生地议论着什么。我匆匆瞟了一眼,俞蓝会不会就在其中?为何我觉的那个穿淡蓝色牛仔背带裤的女生就是俞蓝?
我内心涌起高喊一声“俞蓝”的冲动,正如四海在教学楼下高喊来薇那样。
理智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我低着头快速走下楼梯。
回到教室,我显得心事重重。
冯削削、刘高斯和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我凑过去,心不在焉地听他们的闲聊。
“听说大化厂新上的项目就在食堂后面的那块空地上,得了,以后咱们都吃化工馅的包子吧!”刘高斯愤懑的骂道。
“这事学校应该出面阻止啊,政[府也要管管啊!怎么能说上就上呢!”冯削削说道。
“学校才不管呢!学校就管升学率!大化厂这个项目听说每年让政[府多收几千万的税呢,学生们多吸点毒气算他妈啥!”刘高斯骂道。
“还让人活不?老子要转学!”屠胜豪嚷嚷了一句。
“淡定淡定!”刘高斯劝大家,“你也就在这待个三年,我全家都住这块,找谁说理去啊!”
“大化厂也是要发展的!”张戏猛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到底是那头的!”刘高斯刺了一句。
张戏猛没讲话,闷着头走出教室。
“削他!”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削谁?”冯削削问道。
“削大化厂呗!”我咯咯地笑了。
“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啊!”冯削削白了我一眼。
“这个项目好像没批下来,批不下来就不能动工。”我想起主任科员年前在小区传达室闲聊时提起的大化厂四期项目的事,他们单位好像参与了项目预审。
“好像已经动工了吧,我看那块空地上堆了不少水泥管子和石子,可能要打桩了!”冯削削说道。
“应该没这么快吧,怎么也要论证论证吧!”我对冯削削的结论并不苟同。
“这就叫先结婚、后登记!等人们反对时,项目已经建的差不多了,总不能拆了吧?我老爸他们正准备组织去大化厂闹呢!”刘高斯冷笑道。
“你老爸带你一家子上啊?”屠胜豪笑道。
“呸!学校准备闹得老师多了。史翰老师还说要给市政[府写联名信呢!”
“估计也就是堆点材料,不会开工的。”屠胜豪说道,“还有几个月香港就要回归了,闹出点事来吃不了兜着走!”
“也是!也是!”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简直就是圈地运动!真正动工了就给它扒了!“刘高斯恶狠狠地说。
“索性多建点项目才好呢!”屠胜豪笑笑。
“你脑子进水了吧?”刘高斯抹了一把屠胜豪的额头。
“你才进水了呢!你们想啊,花中被大化厂包围了还不得搬走啊!腾笼换鸟!”
“换你个鸟啊!”刘高斯反驳道。
“嘿!你还别不信!”
“闹了估计也没用!”刘高斯垂手而立,一脸沮丧。
“你这也是扯淡!就像被强[奸一样,你都不吱一声,人家还以为你很爽呢!”我反驳道。
“也是啊,就是放个屁也要臭臭他们啊!”
来薇和津巴布韦上厕所回来,听了个半截。
“你们聊什么呢?”来薇问道。
“有人被强[奸了!”我故作深沉地说道。
几个男生哄然大笑起来。
来薇突然变得脸色苍白,朝我怒目而视。
上课铃响了,我们从杞人忧天的议论中再次回到纷繁复杂的政治经济学里,政治老师强调,我国即将进入中等收入国家行列。
就像在闹市区围观两个妇女毫无节操的吵架,我所关注的并不一定是究竟谁得罪了谁,而是成年妇女间充斥着性问候的辱骂和不得要领的撕扯。我眼里的项目争端不过如此,这种观赏所产生愉悦感绝不亚于泰森和霍利菲尔德之间的交手。
我会见机插入几句惊世骇俗的言论,那大多是我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就像我此前大言不惭的批判克[隆羊所引发的伦理危机一样,其实我更关心的是多利究竟能不能做成红烧羊肉。相比于成人世界的项目风波,我更关心的是那个穿牛仔背带裤的女生究竟是不是俞蓝。
我的思绪绕过具有无比优越性的按劳分配制度,集中到天花板上一只嘶嘶作响的灯管上,我在灯管明灭的闪烁中,幻想着俞蓝的样子。她就在天花板上方的教室里上课。我们距离是如此之近,却又如此遥不可及。我像一个站在磨砂玻璃后面的偷窥者,愈是朦胧的影像,愈能激发我难以抑制驿动不息的心。她像远方一道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让我欲罢不能。
我为何会对一篇作文的作者如此情有独钟,难以释怀?难道是因为作文的题目?亦或是那个让我感到羞臊的”做“字?
倘使史翰老师没有让我朗读俞蓝的作文,我的世界里会有俞蓝两个字吗?
世界总是如此奇妙,擦肩而过却并不意味着匆匆而过。
我隔着清香的作文纸看到一张微笑的脸。
我决定就此打住。
我像那些有收藏癖的人一样把俞蓝的作文平整地夹在上学期的一本习题集里,我决定不再把作文还给俞蓝。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对俞蓝的幻想成为我最为意外的选做题目,我极尽所能想象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女生。
愈是想看到俞蓝,我愈是害怕看到俞蓝。我捕风捉影般地发掘着一切有关俞蓝的信息,但却徒劳而返。事实上,我和俞蓝之间几乎没有交集,我们更像茫茫人海中摩肩擦踵的两个陌路人,随机而随波逐流地生活着。纵使偶尔的擦肩而过,又岂能尝到爱的滋味?
我只能在晨跑的方阵中,默默地关注着159班,在那些披着晨光的陌生面孔里,大海捞针般地扑捉俞蓝的影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欲罢不能。我有时会利用课间刻意从159班门前走过并颇为心虚地窥视一眼教室内部。这往往会引起他们班倚在栏杆上闲聊的男生们并不友好的侧目。在他们眼里,我像一只脱离了自己地盘的狼,显得怪异而孤僻。
我甚至会把在我面前嬉笑的来薇想象成俞蓝,这种有悖于友谊的思想让我苦不堪言。
相思的苦闷挥之不散,它像发酵的面团一样持续膨胀。
我读初中时曾经有过类似的苦闷,那是我对一张发黄年历上某位名噪一时的日本女星无以复加的迷恋,这个绝非传统意义上美女的女星据说迷倒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男人。我嫉恨她身旁那个手持舢板的男人,其实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明星。他无辜地被我用黑笔涂成了食人恐兽巴里巴阿。我像聊斋志异里那个迷恋于画中美女的公子哥一样不能自拔。这张年历后来被我妈当做废纸卖掉了,这一度让我痛心欲绝,后来无论在画报上还是在写真集里再看到这位女星,我总感觉比黄色年历上的那张缺少了些什么。这种缺失就像扑捉儿时伙伴们无邪的笑脸一样遥不可及——仅存的聊以慰藉的几张黑白照片全被水泡了。
讲台上,白玫老师手里那只透明的玻璃烧杯摇摇欲坠。她小心翼翼的手和我想象中的俞蓝握笔写作文的手交织在一起,滴定管的尖嘴像笔尖一样在烧杯里写出隽永的蝇头小楷。
课本里缤纷的化学世界更像是飘渺不定的乌托邦,学校隔壁那些绵延的化工管道才是最真实的社会现实。我变得心烦意乱,化学课本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变得扭曲而躁动不安。在班上男生间秘密流转的一本书加剧了这种龌龊不堪。相比《人之初》“平心静气做男人”之类哗众取宠的文章,这本书要劲道多了。书中肆无忌惮的描写令人血脉喷张,相比录像厅里那些酮[体,这种基于想象力的架构更能撩拨人们漫无边际的欲望。
那是一本面目全非的书。为了掩人耳目,书的封皮被撕掉了,那个充满挑逗意味的书名太过于张扬了。书里那些最能勾人心魄重点描摹的章节被反复翻阅,它们像流通多年脏兮兮的纸币一样被无数双汗汲汲的双手摩挲。不少有着明火执仗描写的章节索性被有些男生撕下来据为己有。这些煞费苦心的文字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善终,它们出现在男厕里,那些文字早已被污浊的排泄物所覆盖。
后来那本书彻底不见了,据说是张戏猛偷偷拿回家看了。大庭广众之下一本正经,拿回家偷偷研究,真够假正经的!
我还记得屠胜豪带到学校一本撕掉封皮的盗版书,书的开头部分让我感到震惊。根据男主人公的回忆,多年以后,他最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中娶过七个女人,真是妻妾成群、个个丰乳肥臀——不曾料想竟然死掉六个!
我和屠胜豪四目相对,不约而同蹦出一个字:操!
难不成这就是魔幻主义?不带这样歧视女性的!
我的思绪再次转移到酸碱中和滴定实验上,白玫老师快速晃动着烧杯,淡黄色的溶液跃跃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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