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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宿


  我们再次进入豪情录像厅时,里面已经亮起了灯。

  人们像在夜间丛林里被高亮度探照灯照射的夜游动物一样,流露出迷离、迟疑和惊悚的神情。后排的几对男女还在整理松垮的衣服,显得狼狈不堪。

  张戏猛和刘高斯不知为什么事情和两个跟我们年纪相仿的男子拉扯着。

  其中一个长头发的我认识,他就是花中高二年级以打架斗狠而臭名卓著的“巴神”。

  录像带已经被老板暂停了,画面停留在因快速□□而模糊不清的一对器官上。

  张戏猛脸涨得通红,朝巴神吼道:“你凭什么把脚伸到我凳子上,墙上‘禁止脱鞋’的字没看见吗?”

  巴神颧骨极高,目光犀利。他扯着张戏猛的衣领骂道:“老子就他妈的脱鞋了,还就把脚伸到你凳子上,咋着吧!你个小杂碎再叽叽歪歪试试?”

  张戏猛试图挣开巴神的手,喝道:“你不要骂人!”

  刘高斯一脸堆笑道:“都是一学校的!大半夜的,算了算了!”

  另一个身材与刘高斯有些相仿、戴眼镜的胖子瞪了刘高斯一眼道:“边儿去,这没你事儿!”

  刘高斯垂手而立,不知所措。

  “你让我把脚移开时怎么讲的,‘他妈的把脚拿了’!你再他妈一句试试!”巴神一边说一边将脸贴近张戏猛,他们的鼻尖几乎已经挨到一起了。

  张戏猛死死地盯着对方,一动不动。

  录像厅老板凑过来笑了笑,劝道:“得了,多大事啊!这个小伙,他把脚伸到你凳子上你正常告诉人家不就行了,不能带脏字啊!”

  我也赶紧凑过去,笑道:“肯定是无意冒了句脏话,算了,算了!你跟这位师兄道个歉就算没事了!”

  巴神瞪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刘高斯附和道:“是啊,是啊,道个歉得了!”

  张戏猛并没有看我和刘高斯,他死死盯着巴神的眼睛,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原本通红的脸已经变得惨白。

  巴神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喝到:“小子不服是吧?有种再他妈一句试试!”

  “你他妈把脚拿了!你他妈把脚拿了!你他妈把脚拿了!”张戏猛毫无征兆地大喊三声。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因绝望而视死如归的神情。

  他惨白的脸瞬间涨满了血,如同沉寂多年后爆发的火山。

  “X你妈!”巴神按住张戏猛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膝盖。

  张戏猛惨叫一声,痛苦地蜷曲在地上。

  我和刘高斯刚想冲过去扶张戏猛,戴眼镜的胖子一胳膊把我们拨到一边,骂道:“少他妈掺和!”

  张戏猛刚想站起来,高颧骨照着他的肋部狠狠地来了一脚。

  张戏猛闷叫了一声。

  我和刘高斯顾不得那么多了,推搡着那胖子冲了过去。

  “下手够狠的啊!”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出。

  屠圣豪慢慢挤了进来。

  我眼前一亮,心头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和感动,就像在考试中发现一道自己以前做过的压轴大题一样。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屠圣豪像一堵墙一样横亘在巴神和倒在地上的张戏猛之间。

  “你谁啊?”巴神一脸不屑地问道:

  “我认识你!”屠胜豪回答道。

  “哦!认识就好!”

  “今儿这事就算了,给我个面子。”

  “好啊!给你个面子。”

  “谢谢啊!”

  “等一下!你面子值多少钱?”巴神问道。

  “不值钱!”

  “感情是便宜货啊!那怎么给啊?”巴神朝戴眼镜的胖子笑了起来。

  “不就骂了句‘他妈的’吗?用得着下这么重的手吗?”

  “重吗?我都手下留情了!”

  “那什么算重的?”

  “你想试试啊?”

  “好啊!”

  “来啊!”

  两个人对视着,四目交织如电,似乎早已在目光中搏击到一起了。录像厅老板试图及时制止这次事端的呵斥声非但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成了两人搏击开始的动员令。

  巴神伴着老板那声呵斥试图再次使用膝盖顶胸口的伎俩,屠胜豪向后一闪,顺手推了一把对方高高跃起的膝盖。巴神顶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屠胜豪趁机一掌劈向巴神的颈部。巴神躲闪不及,一声惨叫,好像脑袋被刀子砍了一样,捂着脖子跳到一旁。屠胜豪紧接着飞起一脚踹向巴神的跨步,巴神来不及躲闪,被狠狠得闷了一脚,撞击到前排座椅上摔倒在地。

  戴眼镜的胖子刚要冲上去打屠胜豪,屠胜豪侧身不屑地瞅了他一眼。

  那家伙是个怂货,他瞬间被屠胜豪犀利的眼神所击败。他嘴里嘟囔着什么,转过身去扶巴神。巴神连中两招,他的脖子好像出现了严重落枕,只能大幅倾斜着脑袋,而跨上挨得那一脚似乎让他的骨盆产生了错位,巴神只能扶着胖子做金鸡独立状。

  巴神吃了亏,嘴上却不善罢甘休。

  他逐一扫了我们几个一眼,极其恶毒地说道:“你们在这给我等着!”

  “等着你!”屠胜豪朝巴神挥挥手。

  “信不信我砍死你全家!”巴神咬牙切齿道。

  “我好怕啊!”屠胜豪回头瞅了我们一眼笑了起来。

  “有种别走!”巴神又撂下一句话,把手搭在胖子肩上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录像厅。

  老板对这种事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嚷嚷着:“散了吧,今儿都散了吧!等他们一会儿喊一帮子过来,我这他妈的不被砸个稀巴烂啊!”

  人们似乎意犹未尽,嘟囔着散了。

  老板瞅了我们几个一眼嚷嚷道:“你们几个也赶紧走吧!要打到街上打去!”

  尤玟凑到屠胜豪跟前,嗲声嗲气地嗔怪道:“何必打架呢!”

  屠胜豪微微一笑,把两只手插到牛仔裤的口袋里。

  尤玟胸脯高耸,脸色红润,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颇有几分亡命鸳鸯的味道。

  “哥儿几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撤吧!”刘高斯吆喝道。

  “张戏猛,你没事吧?”来薇问道。

  “还好!刚才有点疼,现在好了!”

  “没事儿打什么架啊!就你那两下子!”我抱怨道

  张戏猛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

  “我看巴神这事还没完!回学校也要当心了!”我眉头紧锁。

  “你这胆也忒小了吧?”刘高斯笑道。

  “在学校你有老爸镇着啊!”我白了刘高斯一眼。

  “没事儿!他也就一花架子!回学校我敲打他两句!”屠胜豪笑笑。

  “先撤吧!别一会儿搞大了!”刘高斯催促道。

  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望向屠胜豪。

  屠胜豪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骂道:“今天算便宜这两个王八蛋了!咱们走!”

  我们几个如释重负,嚷嚷着离开了豪情。

  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回学校已经不可能了。去另外一家录像厅,来薇和张戏猛都极力反对。刘高斯建议大家到他家的自行车库蹲一晚上,结果被大家一致否定,那还不如在大街上溜达呢。

  “得了,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到我爷爷奶奶家去吧!”屠胜豪建议道。

  “他们住哪里?”我问道。

  “寿邱街那边,老宅子。”

  “寿邱街?那就是寻常巷陌啊!”张戏猛自言自语道。

  “你别拽文了!大半夜的!”来薇驳了张戏猛一句。

  “就去那吧!他们耳朵聋,咱们去了他们也不知道!”最后屠胜豪拍板道。

  “好!”大家拍手称快。

  屠胜豪爷爷奶奶住在寿邱街一带的老宅里,民国时期这一带还住着不少富商名流,现在已经破败不堪了。我们跟着屠胜豪走进一扇青砖门楼,狭窄的天井里堆满残缺不全的旧家具,透过一扇旧衣橱的镜子,我看到月色下蹑手蹑脚的几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天井上面横架着一根粗壮硕长的竹杠,上面晾着两床间或滴水的格子床单。

  “你们几个睡楼下吧!客厅能睡两个,里间的小屋再睡两个!”屠胜豪指了指客厅和里间的小屋。

  “你睡哪里?”我低声问。

  “我睡楼上去!”屠胜豪压低声音道。

  “尤玟睡哪?”我刚问完就后悔了。

  “睡楼上啊!”屠胜豪朝我笑笑。

  “哦!”我愣了一下。

  我刚要建议让女生睡在一起,来薇在黑暗中拉了我一下。

  “被子自己找啊!”屠胜豪说完拉着尤玟朝楼上走去。

  木质楼梯咿咿呀呀地响着,旋即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这怎么睡啊?”张戏猛问道。

  “随便吧!”我不耐烦地说,“要不是你闹这么一出,我们还在豪情刷夜呢!难得出来一趟!”

  “你跟来薇睡里屋得了!”刘高斯笑着说。

  “不行!不行!来薇自己睡里屋,咱们三个在沙发上挤挤得了!”我连忙摇了摇头。

  “沙发上顶多水俩人!”刘高斯予以否定。

  “那我们三个在里屋睡?”张戏猛建议道。

  “我可不敢一个人睡外面!”来薇赶紧说道。

  “里屋也是小床呢!我刚看过了!我一个人睡都差不多了!”刘高斯摇摇头。

  “得了!我跟蟋蟀睡里屋,你们两个在客厅!都几点了,睡不了一会儿就天亮了!”来薇说完,径直走进里屋。

  “也好!也好!”刘高斯笑道,“蟋蟀!你不会动手动脚吧?”

  “去你的!”我骂道。

  “想什么呢!瞧你们那思想!”来薇在里屋冒了一句。

  “睡吧,睡吧!”刘高斯倒在双人沙发上。

  张戏猛也一屁股歪倒在单人沙发上。

  我深吸一口气,摸黑走进里间的小屋。

  来薇已经弓着身子躺在床上靠墙一侧,面墙而卧,一床旧棉被胡乱地盖在她身上。

  我小心翼翼地脱鞋上床,和衣而睡。

  来薇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把半截被子甩到我身上。

  这张床可真够窄的,我把胳膊交叉在胸前平躺在床上,来薇毛茸茸的头发还是灌了我一耳朵。我辗转反侧了几次,始终调整不到最合理的位置。

  “别老动啊你!”来薇在黑暗中抱怨道。

  我有些难为情,索性保持面对来薇的姿势一动不动。

  “快睡吧!”来薇打了个哈欠把身子转了过来。

  脸都要挨到一起了,我和来薇此起彼伏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蟋蟀!这算夜不归宿了吧?”来薇小声问道。

  “夜不归宿!”我笑道。

  “不但夜不归宿,还同床共枕呢!”来薇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双手合十压垫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刘高斯那里已经响起了排山倒海的鼾声。

  来薇似乎也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低沉,热乎乎的气体吹到我的脸上。

  楼上木质楼板传来隐秘的咯吱声,他们还没睡?原本把这种声音归因于木质楼板受季节变化产生应力的理由似乎站不住脚了,他们还能干什么好事!

  来薇热躁躁的呼吸让我感到心烦意乱,本来浓郁的睡意消失殆尽,我转过身平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吊扇的影子像一只笼罩在我们头上邪恶无比的怪爪,它蠢蠢欲动,似乎随时要将我们抓住、揉碎。

  我何尝不是蠢蠢欲动?

  刚才怎么没把房门关上?我懊悔不已。

  “还有被子吧?”张戏猛猫了进来。

  “床上就一床!”我的口气充满厌恶。

  他不会是进来监督我们吧?

  “我自己找找!”张戏猛摸索着打开衣柜,里面飘出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找到了!”张戏猛捧着被子从床头经过。

  “你小点声!”我嗔怪道。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屠胜豪爷爷低沉的咳嗽声。

  张戏猛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来薇平躺过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我彻底失眠了,空洞的大脑里随机闪现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如果不是身旁的来薇,我一定会说服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我曾无数次在梦境中陷入重重困境,但大脑的潜意识总会给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太太的情人各有各的归宿,光头硬汉上演了一出大红灯笼高高挂,所有蠕动在一起的赤身裸[体在强力X光下光怪陆离。正如同昨天在豪情录像厅,在历经了种种心灵冲击后,最终以我们在屠胜豪爷爷奶奶家和衣而睡而结束。

  我为自己脱离现实的想象而洋洋自得。

  来薇的胳膊无意间搭在了我的手背上,我感到一股燥热,愈发感到局促不安。我在黑暗中观察着来薇脸部的轮廓,她似乎变得模糊而遥远,我对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孩子产生了巨大的困惑。

  我产生了上去摸上几把的冲动,但却不是从何下手。

  我只是装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偶尔触碰到来薇的身体罢了。

  我不能确认自己后来有没有睡着,当我真切地听到屠胜豪爷爷咳嗽着上厕所时,窗外已微微泛亮。屠胜豪的爷爷似乎并没有因为家里凭空多出几个人而感到惊讶,他一如往常般地刷牙洗脸,牙刷在水杯里急速搅动的声音真实而清晰。

  来薇蜷缩着将头埋在我的胸前,她的膝盖紧紧地抵住我的双腿。此刻,她更像一个大号的婴儿。我尽量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来薇黑亮柔滑的头发凌乱地灌到我脸上,我粗重的呼吸不时将她的头发轻轻掠起。

  我不想用同床共枕这样用心险恶的词汇来形容我们所度过的这一晚,我更倾向于用患难与共或坐怀不乱这样高尚的辞藻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天色渐亮,原本那些在黑暗中萌发的种种邪念逐渐消失了。

  我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亏大了?

  “同志们,快起来了!再晚就赶不上跑步了!”屠胜豪和尤玟衣冠齐整地出现在楼下。

  大家慌乱地起床,整理衣服,我们更像一群从醉酒中清醒过来的人们,显得狼狈不堪。屠胜豪的奶奶也起来了,她对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倒是显得格外热情,她不停地责怪屠胜豪不叫醒她,否则她就可以腾出大床给我们睡了。

  屠胜豪朝老太太大声喊道:“奶奶,昨天回来太晚了,到您这都快九点了!这些都是我同学!”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屠胜豪小声朝我们笑道:“他们看完新闻联播就睡觉了!九点对他们都得算深夜了!”

  我们偷笑着,和屠胜豪的爷爷奶奶告别。

  我们穿过寿邱街,沿着烈士路一直走,穿过王家巷来到书香园菜市场。

  天刚蒙蒙亮,街上清洁工还在清扫路面上的垃圾,街巷和各种建筑仍笼罩在一片暗青色之中。菜市场已经有些热闹了,很多早起的老头老太太们正在锲而不舍地和摊贩们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烂白菜帮子以及农用三轮车残留的柴油味。

  花中晨跑的队伍还没来,我们打着哈欠站在菜市场围墙后面嬉笑着。

  “床板可真够硬的,硌得疼死了!”来薇抱怨道。

  “还是沙发上舒服啊!嘿嘿!”刘高斯打了个喷嚏,“就是有点冷。对了,张戏猛,你被子从哪搞得?”

  “里屋柜子里啊!”张戏猛答道。

  “也不给我弄一条!”刘高斯嗔怪道。

  “好像就一条呢!咱俩又不能像他俩那样盖一条!”张戏猛指了指我和来薇。

  “来薇,他昨晚上没动手动脚的吧?”刘高斯一脸坏笑地问道。

  “呸!你那呼噜打的,害的我一宿没睡着!”来薇笑道。

  “我看你睡得蛮香的啊!我倒是没睡好,怕把你吵醒!”我笑道。

  来薇若有所思,笑道:“脑子睡着了,心没睡着!再也不跟你们去什么录像厅了!”

  刘高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揶揄道:“咱们这不是去体验生活嘛!”

  大家都被他逗乐了。

  远处晨跑学生响亮的口号声隐隐传来。

  我感觉自己已经脱离组织很久了,迅速融入奔跑的学生群体中是我迫不及待的想法。从这一点上看,我所幻想的特立独行完全是扯淡,因为我本质是庸俗和从众的,或者说我只是一个适宜群居的动物。在这一点上,我由衷佩服屠胜豪,如果没有录像厅打架事件,他和尤玟会像我们一样利用晨跑的时机返回学校吗?我不能确定,也许他会恰如其分地在某一时刻返回教室,就像他恰如其分地离开元旦晚会一样。他昨晚和尤玟的种种行径是刻意为之还是顺势而为呢?他身上肆无忌惮地野性既让我既羡慕又妒忌。

  混入晨跑的班级很大程度上考验着我们的演技,163的方阵伴随着懂球帝响亮的公鸭嗓来到书香园菜市场后,刘高斯和来薇假装鞋带开了,半蹲着系着鞋带,尔后自然而然地混进暗青色的队伍中去。

  张戏猛红着脸迎了过去,他刻意挠着头,极力掩饰着自己欲盖弥彰的行为。

  其实班上的同学个个睡眼惺忪,谁会注意他呢!

  我没来薇和刘高斯反应快,索性等晨跑队伍折返时再混入不迟。

  屠胜豪则是大大方方地混进了164的队伍,尔后逐渐加快脚步加入163的队伍。尤玟照搬屠胜豪的伎俩,先混进165的队伍,尔后加速进去166的方阵。

  前后几十秒钟,他们五个消失在暗青色涌动的人群中,留下我独自站在原地。

  我为自己迟钝的反应感到汗颜,难道我天生就不是那块料?

  我想到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这让我以后怎么混?

  待晨跑的学生队伍从长城大酒店折返往回跑时,我加入了163的队伍。我没有使用任何掩人耳目的伎俩,只是简单的尾随、跟进和加入,如同雨水落入湖面,悄无声息后浑然一体。

  头两堂数学课上,很多同学们哈欠连天,从昨晚无拘无束的浪漫主义回归现实总是显得力不从心。黑板上稀奇古怪的函数让我不寒而栗,我在潇洒哥颇具磁性的男中音里昏昏欲睡。屠胜豪似乎并未受到昨晚的影响,他一边听课一边看《天涯明月刀》,江湖世界的血雨腥风和严谨的数学推理在他的板寸头里高度融合,傅红雪出刀的痕迹遵循着数学之美。

  潇洒哥今天看上去心情不算太好,很多识趣的同学都强作欢颜,曲意迎合着潇洒哥博大精深的授课。以根号二为首的数学精英更是不遗余力,卖力地呼应着潇洒哥,他们一唱一和呈教学互动状。

  我对这数学精英们类似的行为表示深恶痛绝,因为在他们大呼小叫着“懂”、“明白了”之类的词汇时,像我和刘高斯这样的数学困难户早已跟不上潇洒哥的解题思路。

  马太效应此刻得以论证,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我原本奄奄一息的逻辑思维在这种精英教育中消失殆尽并逐渐演变为跳跃性思维,我会在潇洒哥严丝合缝的推理中产生不着边际的联想,由根号联想到钩镰刀,由抛物线联想到乳[房,不靠谱的跳跃思维转化为乖谬的文学想象。我的数学能力如同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松树,崎岖而顽强的生长着,它最终还要在高考时和大兴安岭出产的美人松比高低,你说我容易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在数学课上又犯了后知后觉的毛病。在其他学生都强打精神听课时,我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屠胜豪的友情提醒我当成了耳旁风,我实在太困了。就像你无法扶住一个要昏厥的人,我已经无法顾及其他,把自己隐藏在高耸的书堆中迅速进入梦境。

  我的梦充斥着各种混乱的逻辑,各种虚妄的场景和支离破碎的画面肆无忌惮地冲刷着我羸弱的大脑。我梦见来薇走进那间幽暗充斥着粪便臭味的女厕,我在焦急而漫长的等待中听到里面传来来薇惊悚的尖叫和一个磁性男中音猥[亵的笑。

  我捡起半块砖头冲进女厕,照着黑暗中那个放肆的黑影猛地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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