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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魔


  “选哪个队?”我大声问道。

  我当选副体育委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懂球帝组织大家买球衣。

  “多特蒙德吧?大黄蜂这两年可真带劲啊!”懂球帝建议道。

  “168都买了!我昨天还看到他们印号来着呢!他们班踢球的可真多!”刘高斯抱怨道。

  “那就皇马吧?”懂球帝又建议道。

  “白色也忒不耐脏了吧?”程序员予以否定。

  “国米?”刘高斯问道。

  “颜色太深了,瞅着压抑!”头皮屑说道。

  “这不行,那不行!你们说一个啊!”刘高斯垂头丧气道。

  “曼联得了!颜色不深不浅,不黑不白!看着还喜庆呢!”屠胜豪笑道。

  “曼联就曼联!”我附和道。

  “那就曼联吧!”其他几个同学纷纷点头称是。

  “咱们也印号吧?我就7号好了!你们别跟我争啊!”头皮屑笑嘻嘻地说道。

  “就你那球技?还7号?”刘高斯没好气地说道。

  “那我选8号!”程序员抢着说道。

  “我9号!”屠胜豪说。

  “我11号!”又有人抢道。

  “都别吵吵了!好号都叫你们挑光了!我10号!”我插了一句。

  “10号?你懂不懂球?”懂球帝问道。

  “懂啊!”我笑笑。

  “懂你还跟我抢10号!”懂球帝朝我怒目而视。

  “让你好了!谁叫咱是副职呢!我好歹是你一半吧——5号!”

  “抓阄好了!”数学课代表灵机一动道,他听到数字顿时来了劲。

  “你就3号得了!一加二等于三!”刘高斯笑道。

  “我要2号!还要带根号的——绝无仅有!”数学课代表得意地笑起来。

  “根号二啊!”大家笑了起来。

  “蟋蟀!买球衣不带上我啊!我可是投了你一票!”来薇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你?你踢球不?给我们捡球啊?”我笑道。

  “我给你们当拉拉队还不行啊?我一个亲戚喜欢踢球,我想尝尝当球迷的感觉!”

  “那行吧?你要几号?好号码都被抢光了!”

  “三十一号行吗?”来薇想了想,问道。

  “这个号可以,没人用这个号,不过曼联好像也没有球星用这号。你怎么用这么怪的号?”我问道。

  “我那亲戚有件球衣就是这个号,那是他的生日!”

  “哦!”

  “算我一个吧!”来薇恳求道。

  “成!”我朝来薇点点头。

  “交钱了!交钱了!带印号三十!”我吆喝着跟大家收钱。

  “也带我一个吧!”张戏猛凑了过来,他看上去要比平时客气得多。

  “拉倒吧!”我几乎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

  昨天下午我们在操场上玩球时,刘高斯弯腰抱住球后他还去踢,而且连踢几下,直到刘高斯不得已松开手。张戏猛一看就不会踢,规则都不懂。

  “你会踢吧?守门员抱住球了还踢!我们以后还要踢比赛呢!你比较适合橄榄球!”我想到张戏猛泡在脸盆里的迷彩服,还是一肚子气。

  “不就是套破球衣吗?我自己买!”张戏猛甩头走开了。

  “操!也忒不识逗了!我手指头被他踢肿了还没说什么呢!”刘高斯骂道。

  “我也就探探他!怎么这样啊!”我愤愤道。

  “何必呢?”懂球帝也摇了摇头。

  张戏猛后来自己买了一套曼联球衣,居然跟我一样印了5号。

  这不是明摆着叫我吃苍蝇吗?

  净吃苍蝇了!

  买完球衣我都没饭吃了!有两个同学买球衣的钱我先替他们垫上了,这足以让我捉襟见肘。主任科员对我的生活费用严格控制,除了吃饭的钱,我每个月的结余也就够买几本杂志了。他以前在计划经济调度室干过,看来是把工作上那一套用在我头上了。我把这种别有用心的经济制裁归类于蛮不讲理的帝国主义行径却又无可奈何,吃人嘴短啊!我并没有正大光明地去跟主任科员要钱,哪怕是“买球衣”这种还算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在少年时代曾经有过几次被拒的经历,其中一次是我为了回请几个伙伴吃冰棍而向他苦苦哀求五毛钱,主任科员最终还是给我了——他并不情愿地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扔给我,眼神并不比他经过那些沿街乞讨的人们时来得友善。上花中前我提出买一辆山地车的请求也被主任科员拒绝了,他说交的赞助费都够买几辆山地车了——这算是对我的惩罚。我无言以对,只能乖乖骑那辆有些年头的黑色二八杠。

  应该算是庸俗的开始,我开始用苦大仇深的眼神去睥睨那些兴风作浪的废纸。

  买球衣以及垫钱对我而言并不啻于一场金融危机,我甚至吃起了软饭,时不时跟着来薇混吃混喝了!

  “赶紧吃啊!操场上没人!”刘高斯跑到食堂朝我们喊道。

  “大化厂那帮孙子没来啊!”我问道。

  “没有!”

  “太阳从西面出来了!他妈的天天来占场子!”我骂道。

  “快吃吧!我喊了168的!”刘高斯嚷嚷道。

  “大化厂那帮踢球的可真恶心!天天占咱们的地盘!”屠胜豪抹了抹嘴。

  “就是!就是!保安也不管管!”刘高斯附和道。

  “保安?一根烟就打发了!”屠胜豪不屑道。

  “我昨天跑步还被射了一脚呢!连声招呼都不打!”程序员抱怨道。

  “张戏猛,去吧?”我朝端着饭盆的张戏猛问道。

  我觉得有必要展示自己“大度”的一面,尽管他的球衣号码和我出现了雷同。

  “好吧!”张戏猛朝我笑笑。

  操场上尘土飞扬,黑色的煤渣跑道让人恍若置身于露天煤矿的大型输送带上。金色的晚霞洒在每个人身上,狭长的影子和赤色的脸颊变得飘忽不定,跑动掀起的尘土像一层厚重的浓雾,将这金色的记忆锁定在我的脑海深处。那天的阵型有点乱,说好的圣诞树阵型完全栽了个跟头——怎么玩起了全攻全守——好歹也用352啊!屠胜豪进了一个非常罕见的凌空抽射,他得意洋洋地高举右手——那是纽卡斯尔球星阿兰希勒毫无创意的庆祝动作。

  “赶紧清场子,我们要踢了!”

  一个瘦高个不客气地朝我们喊道,他穿着尤文图斯的斑马服。

  大化厂的人们还是来了,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听说是一个什么市领导来视察,打乱了他们正常的活动安排。除了在球场另一头激战没有听到的学生外,其他同学都稍楞了一下,尔后继续投入战斗。

  “你们什么时候结束?”瘦高个觉得很没面子,冲着守门的刘高斯喊道。

  刘高斯装作没听见,依旧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球场上的情况。

  “咱们上,各踢各的,一会儿这帮小子就下来了!”瘦高个朝大化厂的球员们挥了挥手。

  那是“抢逼围”战术横行的年代,四个守门员,二十几个位置重叠的球员混踢起来。红色、黄色以及黑白色交织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在金色夕阳的渲染下形成异常绚丽多彩的泼墨。

  “射了!射了!”人们吆喝着,站位重叠的守门员搞不清究竟谁要|射|了。

  “X你妈!”中场有人骂了起来。

  冲突不知道因何而起,如同一只被吹爆的气球,根本无法找到它最原始的破裂口。这场冲突的直接起因或许是因为一次冲撞、又或许是源于一句谩骂,甚至是源于一个并不友好的眼神罢了!还算可信的说法是,屠胜豪的一脚暴烈的解围把球踢到了瘦高个的裆部,科学家说那是仅次于分娩的疼痛之一。

  我还在前场闷头带球,中场附近几个人已经围在一起推搡在一起了。

  “你他妈踢谁啊!”瘦高个骂道。

  “谁叫你他妈挡着!”屠胜豪死死盯着对方。

  “我操!你他妈谁啊!”

  “你他妈谁啊!”

  “再他妈一句!”瘦高个推了屠胜豪一把。

  “你他妈傻逼!”屠胜豪回击了对方一把。

  “骂谁呢!”几个“尤文”一哄而上。

  “干什么!干什么!”“曼联”和“多特蒙德”迅速围了过去。

  “算了!算了!跟一帮学生蛋子算什么啊!”大化厂几个穿杂牌球衣的劝道。

  “算了!算了!”张戏猛凑过来拽住屠胜豪。

  “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瘦高个骂骂咧咧着示意撤退。

  “散了!散了!”

  “小兔崽子们,走着瞧!”瘦高个又留下一句狠话。

  “有种别走啊!”屠胜豪一把甩开张戏猛。

  “你谁啊?”瘦高个也甩开拉住他手的人们,掉头走了过来。

  “你谁啊?”屠胜豪反问道。

  “找死啊!”

  “你找死啊!”

  “操!”

  “叫你操!”屠胜豪一记勾拳挥向对方。

  “操!”瘦高个用手臂挡住来拳照着屠胜豪肚子就是一膝盖。

  两个人迅速厮打在一起,武侠小说里信手拈来的招式演变为最粗糙的搏击,就差抓脸了!屠圣豪连续踢中了对方的几个要害部位,他自己也重重得挨了几肘。

  几个“尤文”沉不住气了,他们冲过去要“围剿”屠胜豪。

  “哥们儿们!上吧!”有人喊了一嗓子。

  “把他们赶出去!”有人呼应道。

  “大家冷静点啊!”张戏猛喊道。

  “冷静个屁!”懂球帝都怒了。

  红魔和大黄蜂一拥而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冲了过去。

  就像混入战乱现场的隐形人,敌我双方都对我视而不见,我嚷嚷了几句“住手”便不知所措。我甚至冷眼看了一眼圈外垂手而立的张戏猛,他像局外人一样冷眼观战。我相当愤怒地朝一个佝偻着后背的黑白箭条衫来了一拳,对方无意间的腾挪却让我扑了个空。瘦高个在且战且退中踩了我一脚,他后扬的胳膊肘正中我的肋部。

  我怒气冲冲地扫了一脚,又踢空了。

  “盯着穿尤文的打!”屠胜豪喊道。

  他球衣的衣领不知何时被揪得竖了起来。

  实际上我当时也看出了苗头,穿杂牌球衣的且战且退并以劝架为主,他们并非大化厂的核心球员,仅仅是来玩玩的,似乎并不想惹是生非。

  屠胜豪的战略思想立竿见影,红色和黄色占据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并逐渐将黑白色包围。这种持久战逐步演变为反击战,我们并排飞踹对方,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气势不可阻挡。

  我混杂其中,象征性地来了几招”无影脚”。

  红黄色和黑白色截然分开,再次形成对立的阵营,双方又呈僵持状。

  天空中残云如血,逐操场渐由明转暗,一片肃杀景象。

  学校的保安恰到好处地赶了过来,双方嚷嚷着撤了。

  “保安来得可真是时候!”屠胜豪一屁股坐在课桌上,两条腿像荡秋千那样在空中晃来晃去。他脖子上的一道血印子令人感到触目惊心。

  “就是!就是!”刘高斯附和道。

  “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早就怂了!”屠胜豪的口气不容置疑,我们毫无疑问是占据主动的一方。

  “来薇你是不在!那阵势!”我朝倚在桌子边上听得出神的来薇说道。

  “我在我也上了!”来薇笑嘻嘻地说道。

  “又吹牛了吧!”我笑道。

  “你要是上咱们又多一主力!这才是实战版的拳皇啊!”屠胜豪吆喝道。

  “对对对!你上了那简直就是不知火舞了!”刘高斯突发灵感道。

  “不知火舞!”我附和道,“那个瘦高个长得倒是挺像二阶堂红丸的!出手够狠的!”

  “呸!你别恶心了!红丸可是我最上手的!”

  “就是啊!就他那德行!”刘高斯说道。

  “我说的是脸型像红丸!”我连忙解释道。

  “管他红丸还是白丸,早晚变成水汆丸子!”屠胜豪不屑道。

  大家哄笑起来。

  “张戏猛都没上!”我用揭发“叛徒”毫不留情的口气说道。

  “不上也正常!谁都像咱们这样啊!”屠胜豪相当大度地说道。

  “娘们儿似的!”我不依不饶道。

  “蟋蟀,你上了吧?”来薇白了我一眼冷不丁儿问道。

  “这叫什么话啊?我怎么没上?我左边的肋条还吃了一肘呢!”我赶紧解释道。

  “你看你看,急了吧?逗你玩呢!别人都多少挂了点彩呢!就你毫发无损!”

  “我这是内伤!伤筋动骨一白天呢!”我深吸一口气,左腹的肋骨隐隐作痛。

  “去医院看看吧?”来薇笑嘻嘻地看着我。

  “不去!俗话说得好——生不入官门,伤不进医院!”我随口来了一句。

  球场事件引发了相对严重的后果。足球被没收了,参与打架的十几个学生也逐一被“老虎”约谈。这种“约谈”归根结底属于“逐一击破”的战术,“老虎”在口径不一的答话中细加甄别并推理演绎出最靠谱的事实。“串供”起到的效果并不明显,按照事先的约定,我们一概往大化厂球员身上推——他们出言不逊并大打出手,我们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

  我怀疑张戏猛擅自篡改了“供词”,“老虎”明显对我信誓旦旦的倾诉表示怀疑。我近乎声泪俱下的抱怨表现为苦大仇深,我祈求校方禁止这种鸠占鹊巢的行为。

  “老虎”对我还算客气,他建议我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我怀疑他就是主任科员帮我减免入学赞助费时找的那个“熟人”——大多数被“约谈”的同学都让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当他问及“谁先动手”时,我想都没想就推到了大化厂的“红丸”身上。

  处理结果还能接受,基本上以批评教育为主,下不为例。

  这让我长出一口气,先前BOSS还扬言要给我们一个进学籍档案的处分呢!

  “这是谁贴的画?”BOSS板着脸问道。

  午休前,BOSS来学生宿舍“视察”,他指着铁皮柜侧边贴的古惑仔海报问道。

  《古惑仔》系列里洪兴五虎赤|裸着上身摆出砍杀的造型,陈浩南身上的“过肩龙”凶猛异常!

  牛仔裤拉链都没系好——山鸡怎么感觉快要笑场了?

  “谁贴的?”BOSS又问道。

  “我贴的。”屠胜豪挠了挠头说道。

  “谁叫你贴的?学校能贴这个吗?”

  “贴着玩呢!辟邪呢!”屠胜豪讪讪地笑笑。

  “什么样子?描龙画风!”BOSS瞪了屠胜豪一眼说道,“上次踢球打架还没够吗?”

  “那次是他们找茬啊!”屠胜豪说道。

  “不管谁找茬,打架就是错!”BOSS沉下脸说道,“撕掉!”

  “前几天刚贴上去的。”

  “你撕不撕?”

  “撕!马上撕!”屠胜豪捏住海报翘起的边角小心翼翼地往下撕。

  “扭扭捏捏什么?”BOSS一把推开屠胜豪,“还怕撕坏啊?”

  “别撕坏了!”屠胜豪站在一边干着急。

  BOSS三下两除二把“古惑仔”撕了下来,洪兴五虎被拦腰扯成几截。

  “不要学坏!”BOSS把几片海报揉搓在一起扔进垃圾篓。

  “你还是别去了!”我劝道。

  几天后的一个晚自习,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把屠圣豪叫出去“谈谈”。

  “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倒不如去看看!”屠圣豪轻蔑地笑道。

  “BOSS刚警告过你!”我提醒道。

  “他也就说说!”

  “不会是‘红丸’吧?”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不管‘红丸’还是‘白丸’,通通变成水汆丸子!”

  “我去告诉BOSS吧?”

  “拉倒吧!告诉他没事都要整出事来!”

  屠圣豪出去后,我喊了刘高斯、懂球帝以及几个至少在体型上能够唬人的同学尾随而去。

  在办公大楼后面的黑漆漆的“成材林”里,又有两个人凑了过来,其中一个身影又瘦又长,正是那天被揍的“红丸”。

  我们埋伏在食堂的墙角处,准备伺机出动,随时展开一场箭在弦上的夜战。

  屠圣豪和那几个黑影交谈着,瓮声瓮气的声音模糊不清。

  他们给屠圣豪点了一根烟,一起吸起烟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若隐若现的烟雾升腾在成材林上空,随后是称兄道弟般的互拍肩膀和战争年代久别同志般的握手。

  “就这帮人的怂样,还好意思说在外面混的!”屠胜豪不屑地笑道。

  “说说呢!”我长出一口气。

  “我还没怎么着呢!这帮人就变‘草鸡’了!有一个好像还他妈的叫什么‘山鸡’呢!操!”

  “你都说了些什么?”刘高斯问道。

  “没说什么,也就跟他们提了个人!”

  “谁啊?”

  “你们不认识。”

  “不会是‘屠夫’吧?”刘高斯张大嘴巴问道。

  “你们不用烦了!”屠胜豪笑笑未置可否。

  “‘屠夫’是谁?”我问道。

  “‘屠夫’你都不知道啊!真是少见多怪!‘古洞’的老板啊!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啊!城南片儿的扛把子!”刘高斯说道。

  “古洞舞厅?都说咱们这地儿一半男人去过古洞!”懂球帝冷不丁儿打了个响指。

  “差不多!他不会是你亲戚吧?”刘高斯问屠胜豪。

  “你以为‘屠夫’就姓屠啊!”屠胜豪笑了起来。

  “不会是你舅舅吧?”我突然想到黑猫警长里“一只耳”的吃猫鼠舅舅。

  “操!外甥跟舅舅姓啊!”屠胜豪推了我一把。

  围在一起的几个同学哄笑起来。

  足球被BOSS没收了,球暂时踢不成了。

  劳苦大众“与天地斗其乐无穷”的精神在我们身上复活,包装泡沫板、垃圾篓以及废弃的塑料饭盆成为我们新的作案工具。教室后排的过道、走廊都成了我们切磋球技、辗转腾挪的地方。我们所到之处,噪音之后便是一片狼藉。冯削削郑重地履行着他作为班长的职权,他一边力不从心地制止我们,一边见缝插针的来上一脚。

  那真是一段青黄不接的困难时期,体育课上我们踢恨不得去踢铅球。国家队有我们这劲头子,估计早出线了!作为副体育委员,无球可踢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失职。

  我已经计划动员大家筹钱买球了。

  钱还没筹好,一只足球却从天而降。

  我记得课间来薇笑嘻嘻地从书包里扔出一只足球的情形,十来个“曼联”蜂拥而上,将那只黑白花的“足球烯”不断抛向空中。“足球烯”击中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摇摇欲坠的灯瓦震落许多陈年老土。人们并不顾及这些,欢呼雀跃着,仿佛一只夺取联赛冠军的球队——就差亲吻它了!

  足球是来薇从她那个球迷亲戚那顺来的,上面还有某位前著名国脚潦草的签名。

  “学校早干什么去了?大化厂为什么能随便进来踢球,要饭的能吗?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喊上我史翰!”语文老师史翰是唯一一个给予我们道义支持的老师。

  史翰老师三言两语便揭露了“球场事件”的实质,他对校方一针见血的鞭挞令人大快朵颐讲到关键之处,他用左手奋力拍打桌面,噼里啪啦的拍击像是最为原始古朴的伴奏。在他义正言辞的演说中,我恍惚觉得自己化身为陈胜吴广,俨然成为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关键先生。早先的些许羞耻感在他疾风暴雨般的批判中早已荡然无存。我们甚至有些暗自得意,贼寇和梁山好汉两种不同的称谓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他顺带提到了传得纷纷扬扬的大化厂四期项目,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意志力的强|奸和被强|奸。

  此前,我并未过多留意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单身业余诗人,在我的眼里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会》比做作的无病呻吟要有趣的多。他第一次上课时的开场白在我看来有些做作,我只记住了几句“鄙人史翰,曾命逃一劫,苟延残喘至今,以教书为稻粱谋”之类矫情的话。

  彼时我正在跟屠圣豪讨论东方不败,那种基于破坏生殖系统的武功的确是一门绝学。听到史翰的自我介绍,屠胜豪不屑地说了一句:命逃一劫?我十六年前还他妈的脐带绕颈呢!

  BOSS似乎并不太情愿和他搭班子,之于大多数学生,化身为毫无知觉的学习僵尸比成为无病呻吟的诗人要实际的多,欲练神功,挥刀自宫的手法在高考面前变得真实而有效。

  高中语文曾经有一类难度系数极高的题目,要求考生在几组含有相同文字的词语或成语中找出意义完全相同的一组。据权威教育部门统计,此类题目得分率不超过25%。史翰对这类考题展现出了他诗人般的愤怒,他极其气愤地告诉我们应对这类题的办法:与其绞尽脑汁的浪费考试时间去得到那25%的正确率,倒不如腾出时间做阅读或写作文,随便选一项错误率也才75%!至于选哪一项,史老师建议我们选B。

  至于为何选B,他并未道明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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