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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蟋蟀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还是我头一回住集体宿舍呢!宿舍里任何轻微的响动都能引起我的警觉,捕风捉影的臆想足以扼杀我的睡眠。我怀疑望远镜的主人就是那个男生。相机镜头所扑捉的和望眼镜所呈现的交织重叠,烁亮的白炽瞬间刺破隐蔽的幽蓝。

  也许只有那只尘封已久的望远镜才能告诉我们真相,它目镜后面曾经是谁的眼睛?我无法去伪存真,辩证法此刻彻底失去了去伪存真的威力,悲惨的事件最终以支离破碎的闲言碎语而渐行渐远。那定格在胶卷里的一瞬究竟记录了什么?他们难道想通过镜头去记录一种支离破碎的狰狞?那胶卷连同相机早已不知所踪,也许早已被火车碾得粉碎。纵使侥存,也决然不会像女校长的眼镜一样供人膜拜。

  在我遥远的梦里,出现一个坐在铁路边杂草上吸烟的男生,他带着黑框眼镜,斯文而清瘦,他的旁边半蹲着一个穿着花裙子摆弄相机的女生。他们谈笑风生,天高云淡。

  夕阳把冰冷的铁轨融化为金黄,在远方隐隐约约的鸣笛声中,火车从一片金色中缓缓驶来。

  窗外再次传来清冽悠远的鸣笛声,列车驶过铁轨,持续的震动绵延不绝,学校宿舍楼的震动像地震波一样衍伸,床头撞击墙体发出轻微的晃动。

  床铺难道和铁轨发生了共振?

  这种晃动持续了几十秒后戛然而止,我隐约听到程序员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我若有所悟,暗骂一声晦气,尔后虚张声势地打了个哈欠。

  今天是礼拜三,我怀疑这也是他的既定“程序”。

  睡意全无,刘高斯节奏感十足的鼾声让我感到心烦意乱。我想到校史馆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她像谜一样让我陷入难以自拔的流沙。我愈是挣扎,却愈陷愈深。

  那些不得要领的情愫像开闸后的洪水一样开始泛滥,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自持的放纵。

  蠢蠢欲动而求之不得,代为宣泄后苟延残喘。

  我脑海里几度闪过那个在校史馆朝我微笑的女生,阳光洒在她的马尾辫上呈现为一片暖融融的金黄,天真无邪的笑脸转瞬演化为流俗的放荡。

  前所未有的空洞,怅然若失却心有不甘。

  事毕,我汲着拖鞋去上厕所。经过盥洗室时,我吓了一跳——水池旁站着一个人,摇摇欲坠的昏黄灯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我认出了张戏猛,他站在盥洗池旁搓洗着脸盆里的迷彩服。

  “都几点了,你还在这洗衣服?”我问道。

  张戏猛没理会我,嘴里咕噜了几句,继续搓洗着衣服。

  我讨了个没趣,把一团废纸扔进垃圾桶。

  “谁把我的迷彩服泡在脸盆里了!不带这样开玩笑的,军训我穿什么!”第二天一大早,我被张戏猛的嚷嚷声吵醒了。他坐在靠窗上铺的床沿上,气呼呼地诘问道。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你自己泡的啊!我昨晚上厕所时还看到你洗衣服呢!”我随手把一粒凝固的眼屎弹到地上。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亲眼所见!”

  “不会是你吧?”张戏猛反问道。。

  “我有病啊?”

  “贼喊捉贼就这个理儿!”

  “我真是无语了!”

  “谁做的自己心里清楚!”张戏猛气呼呼地从床上跳下来,摔门而出。

  任何牵强附会的解释变得苍白无力,大家笑着打了圆场,但我似乎依旧脱不了干系。随口一句话,却惹了一身骚。我招谁惹谁了?我不再解释,字越描越丑,索性随他去吧!

  难道张戏猛有梦游症?亦或那是我自欺欺人愉悦后游离的梦境?

  眼见未必为实?我彻底困惑了。

  理论上讲,我还算是个好学生。这种理论就像物理学里的无摩擦状态,我可以像被施加了外力的小木块一样,沿着水平面永无止境的运动下去。除了循规蹈矩地遵从老师和家长的要求,我会虚情假意地去热爱每一门主课并彬彬有礼地跟那些询问我成绩的邻居打招呼。

  尽管我早就烦透了。

  如果把高中前的自己比作一锅即将沸腾的水,那么主任科员就是那个不断往里面添凉水的人。一旦脱离这种苦心孤诣的干预,刻意回避的临界点将被轻而易举地突破。

  莫非我体内发生了化学反应?在催化剂的作用下这种由内而外的变化让人猝不及防。

  初入花中的一段时间我经常流鼻血,特别是早上洗脸时。每次流鼻血我都会想到火山喷发,搪瓷脸盆里带有腥味的血水融合消散。门诊室的胡医生说我是内火虚旺,给我配了不少药。我怀疑这些药能够引起失眠。

  那个朝我微笑的女孩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笑吟吟地呼喊着我的绰号,单眼皮弯曲后形成生动的一蹙。我是如此依赖和怀念这个笑容,以至于我会刻意去留意那些素不相识单眼皮的女性——我试图去伪存真并扑捉到那丝消失的慰藉。

  她算不算某种化学反应的催化剂?我记起她站在队列前自我介绍时说的话,她微笑地看着大家,一如那天在校史馆微笑着看着我。

  “来来往往的来,微微一笑的微,加个草字头,来薇!”她微笑着介绍着自己,“请多关照吧!”

  “关键是草字头!”站我左手边的屠胜豪低声对我说道。

  “什么草字头?”我问道。

  “连起来念!”

  我愣了一下,转头瞄了屠胜豪一眼。

  他嘴角露出一丝隐晦的笑。

  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朝他望去。

  我对那相视一笑而引起的羞赧感到不自在,那微笑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庸俗起来。

  “我姓王。”班主任老师站在黑黢黢的煤渣跑道上自我介绍道。

  作为班主任兼英语老师,大家更习惯称他为BOSS,这源于他那根貌似赝品的“BOSS”腰带。BOSS上课时喜欢将双手压在讲台上,这大大减轻了两条腿的负荷,带有地方口音的英文像肥皂泡一样轻盈地从他嘴中吐出。我对他的记忆更多的是停留在教室后门玻璃窗外面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这种毫无规律的窥视令我感到如芒在背,他踮起脚尖露出的半张脸更像某种富含深意的人鱼图腾。

  BOSS是自学成才的典范,让他引以为傲的是他从中专文凭一直升级到本科的经历。根据他的陈述,他翻烂过几本英文字典。在他看来,英语考试只不过是一种并不高明的字母游戏罢了,尽管我怀疑自己能否和一个五岁的美国小孩进行流畅的对话。

  多年后,当我操着“”等最粗俗的英文与其他外籍船员嬉笑对骂时,我感到一丝良心的不安,多年沉淀下来的英文知识竟然变得如此污秽不堪。当然,我的英文并非一无是处,最起码,我熟悉航海用的专业术语和精通会话,那可是我混饭吃的工具。而此时,花园中学已经成为一所以录取率而声名远播的中学,BOSS则成了真正的老板——干到教导主任了。

  在操场上训话时,BOSS说了一句偷梁换柱的名言:“不要问学校为你做了什么,而要问你为学校做了什么;不要问班级为你做了什么,而要问你为班级做了什么”。

  “老子给学校交的赞助费可不少呢!”屠胜豪嘀咕了一句。

  “你交多少?”我低声问道:

  “三千八!三千起步,一分一百块!我差八分!”

  “咱俩差不多!”我气呼呼地说道。

  其实我有所隐瞒,我只交了其中的一部分,主任科员找了教育局的熟人,赞助费打了对折。主任科员曾叮嘱我不要对外讲,我认定这种不足为外人道更多的是维系他的面子而已。我中考发挥还算正常,至少没让主任科员倾家荡产。

  在花中和普通高中的选择问题上,主任科员问了我一句充满哲理的问题:你想当鸡头还是凤尾?

  我说自己不想当鸡。

  那一年台海局势紧张,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原本负责花中军训的防空旅临时接到紧急任务到外地演习去了,本地人武部的民兵们后补上场。

  在军训动员大会上,教导主任在话筒前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民兵也是兵、退伍不褪色之类的话,他要求大家要高度重视军训,不要因为正规军的爽约而消极怠工。

  教导主任的告诫非但没有起到效果,反而导致了民兵们的愤懑和学生们的消极怠工。民兵们觉得自己是“备胎”,而学生们则大多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花中许多老师评价96级是组织纪律性最差的一届,其根源就是入学军训效果太差。这似乎不无道理,为期十天的军训实则成了同学们相互认识以及各种恶作剧的乐园,原地休息成了军训的主旋律,各种步伐训练反倒成了插曲。

  “鞋垫拱出来了!”队列行进时有人在身后捅了我一下。

  很多同学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我扭头匆匆瞅了一眼,绣着大红色“鱼跃龙门”图样的鞋垫像炎炎夏日的狗舌头那样从迷彩鞋里伸出多半截。

  那是开学前母亲在利民市场给我买的,她还给主任科员买了一双“九鱼一兔”。

  我尝试踮着脚往迷彩鞋里塞鞋垫,“鱼跃龙门”打着卷儿团簇在一起。

  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开了裤裆,鞋垫上过于明显的寓意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慌乱中鞋垫被我拽出来掉到了地上,扭动身躯的“红鱼”湮没在尘土飞扬之中。

  “严肃点!别嬉皮笑脸的!”军训教官一本正经地提醒着来薇。

  她还是憋不住笑了。

  来薇是典型的锄头脚,正步前进时脚尖径直指向天际。

  我和刘高斯则是顺拐,教官把我们三个拎出来重点纠错。

  刘高斯是花中教师子弟,他的父亲刘溢满是高三某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刘高斯从小就被各种数学公式、定理熏陶浸染,或许是熏过了头,刘高斯的数学极差,这间接证明了虎父无犬子其实是个伪命题。我有着和他类似的生活经历,我的母亲是我就读初中的语文老师,恰恰我的语文成绩不见起色。我曾在母亲执教的班上呆过一年,这种母子加师生的关系微妙而复杂。后来,她终于忍无可忍并以易子为教的理由将我调到一名以严厉著称的班主任那里。

  我和刘高斯常常感叹造物弄人并由此惺惺相惜。

  来薇开了个头,我们在队列前单练时的动作引得大家一阵窃笑。

  我很快纠正了动作,只是有些漫不经心。刘高斯越是想纠正,越显得狼狈不堪,他愤然踢起的粗柱子腿像两根绿色的树桩,同手同脚,呼呼生风。

  “一个吊儿郎当,一个嘻嘻哈哈,一个同手同脚!三剑客啊?留下来单练!”教官已经对我们有些不耐烦了。

  “其他人休息!”教官扯着嗓子喊道。

  烈日当头,我们三个被留在黢黑的跑道上单练,其他同学则被带到看台两侧的树荫下休息了。我们三个一字成排无精打采地朝前走着,迷彩鞋拍打在煤渣跑道上,溅起烟灰色的粉尘。

  没一会儿,教官被民兵队长喊去抽烟了。他把迷彩服搭在看台前的铁栏杆上,瞪了我们一眼,叫我们自行练习。

  虚晃几招,看到他们叼着烟走进厕所,我们索性倚在栏杆上歇了起来。

  “没劲没劲!谁没事儿这样走路啊!”来薇撅着嘴嚷道。

  “晒死了快!”刘高斯的脸像两片煮熟的螃蟹壳。

  我没理会他们,对我而言,单练已经够抛头露面了。

  来薇和刘高斯聊得火热,我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划拨着栏杆。

  我试图加入他们的对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始。

  “刚才是你鞋垫掉了?”来薇扭过头问道。

  “嗯!”我咧着嘴点点头。

  “不要了?”她问道。

  “要不要的吧!”我叹了口气。

  “要还是不要啊?”

  “要吧!”

  “要怎么不去捡?”

  “等会儿散了捡吧!

  “军训散了还不给你踩成黑炭啊!是那个吧?”来薇指了指看台方向。

  荫凉里的同学们全部席地而坐,用手当扇子扇着风。

  “这么多人,等会儿再说吧!”我说道。

  “还真好面子啊!”

  来薇刺了我一句径直走了过去,她弯腰把“鱼跃龙门”捡了起来。

  “看上你了!”刘高斯猛地拍了我一把。

  “去你的!”

  “多不好意思啊!”我一边装鞋垫一边闷头对来薇说。

  “别动!别动!”来薇给我使了个眼色。

  一只蟋蟀不知何时跳到了我的裤腿上,也许它把迷彩服当成了草地。

  “哈哈!抓住了!”我透过虚握的拳头缝观察道。

  “给我看看!”来薇凑了过来。

  “它肯定是被咱们的正步震懵了!”我借机切入话题。

  “咱们把它放到教官的口袋里吧?”来薇咯咯地笑了起来。

  “好主意!”刘高斯附和道。

  来薇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迷彩服笑道:“你们谁去?”

  “你出的注意你自己去呗!“刘高斯摇了摇头。

  “你上吧?”来薇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别瞅他了!他才不敢去呢!我敢打赌!”刘高斯揶揄道。

  “赌什么?多少钱?”我一下子来劲了。

  “赌什么钱啊!没劲没劲!”来薇摇了摇头。

  “那赌什么?”我问道。

  “谁输了大家就喊他‘蟋蟀’!怎么样?反正大家都没有绰号呢!”来薇突发奇想道。

  “我有呢!”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却发现他们压根儿就没仔细听我。

  “好注意!敢赌吧?”刘高斯看上去胸有成竹。

  “赌就赌!”我不甘示弱。

  “去吧!去吧!”刘高斯一边笑一边催促我。

  “你以为我不敢啊!”我有点急了。

  我在他们眼里难道就这么怂?

  鞋垫的事已经够没面子了,我有必要直接杀死悬念。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迷彩外套胸口袋拉链,将蟋蟀放进去迅速拉好拉链。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我返回时做贼心虚地朝厕所方向扫了一眼,几个教官正朝我们慢慢走来。

  刘高斯朝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颇为狰狞的鬼脸便迅速和来薇一道练起了踢腿。我慌忙加入其中,踮起一只脚晃晃悠悠练习压脚尖。

  我小声朝刘高斯嘀咕了一句愿赌服输,刘高斯嘿嘿一笑。

  我瞄了一眼来薇,她给了我一个笑盈盈的秋波。

  “全体集合!队列会操!”

  摇摇欲坠的脚尚未着地,总教官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所有人员重整衣装,扎好武装带,重新列队集合。

  “163!噗!”我们班的教官用他强有力的肺部顶出一股强大的气流。

  他把一只便携话筒夹在上衣口袋的翻边上,开始发号施令。

  在无限放大这“噗”的同时,电流尖锐、刺耳的回音在从音响里传出。不少同学下意识堵住耳朵,但马上被各班的教官挥手示意放下。教导处的一名工作人员跑去重新调整了音响系统,电流的刺耳回音衰弱了不少,但并未完全消除。

  “稍息——立正!跨立——立正!蹲下——起立!”

  带着吱吱的电流回音,教官又开始了千遍一律的队列动作训练。

  观摩的班级围成一圈,我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看,我竭力做好每一个动作。

  “齐步走!一二一!”

  “唧唧吱!”

  “一二一!”

  “唧唧吱!”

  观摩的队列中已经有人开始偷笑了,吱吱的电流声间隙混杂着放大的蟋蟀叫声。

  或许是教官雄浑的口令声引起了蟋蟀的共鸣,亦或是蟋蟀听到经过扩音器放大自己的声音后过于亢奋,它越叫越响,毫不示弱。

  民兵教官的口令声和蟋蟀鸣叫声一唱一和,相得益彰。

  当队列中的偷笑声开始变成哄笑时,教官察觉了异常,停止发号施令。

  蟋蟀同时停止了鸣叫。

  “严肃,严肃点!”教官黑着脸训到。

  学生们极力绷住的笑脸与教官们大义凛然的严肃形成巨大的反差。

  我已经开始默默祈祷了。

  “唧唧吱!”蟋蟀还是打破了沉默。

  学生们的哄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泛滥,其他教官也都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班的教官是侦察兵出身,他迅速甄别出异声的来源。当他翻开上衣口袋时,蟋蟀反转腾挪,轻盈地躲过了教官挥过来的大手,潇洒一跃,消失在操场上的杂草中。教官的手不偏不倚击中胸前的话筒,猛然轰鸣,电流的呼啸声和学生们的哄笑声混成一片。我脑皮一阵发麻,一个黑影在我脑海里跳了出来,主任科员拉长的影子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好好反思吧!”BOSS绷着脸对我说。

  已经是午休时间了,我被BOSS留在食堂前的芬芳广场。

  “蟋蟀事件”终究还是暴露了,没准BOSS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呢!

  “我也就想开个玩笑。”我解释道。

  “还有没有集体荣誉?咱们班队列会操倒数第一!”

  “我错了!”我连忙认错道。

  “知道错了?”

  “知道了。”

  “知道了也要罚!喊口号吧!一千遍‘一、二、三、四’,胸腔共鸣、口腔共鸣!”

  “噢!”我点点头。

  “面对着那棵树喊!”BOSS指了指那棵粗壮的银杏树。

  监督我喊口号的是BOSS的心腹,后来的班长冯潇峰。他乒乓球打得好,削球又快又旋,发球一把人根本就接不住。同学们急了都喊他冯削削。

  “你监督他,数量质量都不能打折!”BOSS在听我喊了一百多遍“一、二、三、四”后交待道。

  “是!”冯削削来了个立正动作。

  BOSS点点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开了。我盯着银杏树布满皴裂的树皮喊着口号,近在咫尺的沟壑幻化为不可逾越的鸿沟。我瞄到经过食堂的几个女生正边走边朝这边笑。

  “哎哎哎,大点音啊!”冯削削打断我说道。

  我对BOSS的钦差大臣并不买账,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应付交差。当我的目光确认BOSS已经走出教学区后,我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银杏树喘起粗气来。

  “你让我歇会吧!”我说道。

  “耍赖啊!”

  “嗓子都哑了!”

  “完成任务再歇着!”冯削削依旧不依不饶。

  “别把树吓着了!”刘高斯笑着从食堂后面冒了出来,来薇紧随其后。

  “你们别掺糊!快喊吧!”冯削削催促道。

  “BOSS回家睡午觉了,放心!他有睡午觉的习惯,中午不眯会儿,一下午没精神!”刘高斯把手搭在冯削削肩膀上说道。

  “还有六百多下!”。冯削削看上去理直气壮。

  “算的可真清!小学生似得!”来薇笑道。

  “可不是!跟他发球一样,简直就是弹道学!”刘高斯揶揄道。

  “就是!就是!形式大于内容嘛!”我赶紧附和道。

  “你们还真是三剑客啊!”冯削削笑着摇了摇头。

  “你瞧蟋蟀多可怜啊!对着树喊了一中午!我都心疼了!”来薇笑了起来。

  “你才蟋蟀呢!怎么喊我蟋蟀?应该喊刘高斯蟋蟀,他输了!”我假装嗔怒道。

  “忒不识逗了!”刘高斯撇了撇嘴。

  “就是!就是!别说,你名字跟蟋蟀听起来有点像呢!”来薇笑着看了我一眼。

  “随便随便!”我朝他们笑笑。

  “蟋蟀!蟋蟀!”来薇微笑着朝我喊道。

  “蟋蟀!别跟我争地主啊!”来薇边抓牌边笑嘻嘻地朝我说。

  我和来薇、刘高斯三个坐在银杏树荫下斗“地主”,冯削削已经被我们气得直接回宿舍了。扑克牌是来薇在小卖部买的,那没有纯的——小卖部只有“四大名著”人物扑克。来薇拿了副“水浒”。

  “你牌行吗?该我当了啊!”我手头有俩王带一“炸”。

  “可以抢地主啊!牌不行也要当!”来薇一把抓起三张底牌。

  “亮牌!亮牌!”我和刘高斯督促来薇把底牌亮了。

  “让你们瞅个够!”来薇照做。

  三张底牌分别是黑桃10——神行太保戴宗、梅花3——童威童猛兄弟、红桃K——花和尚鲁智深。

  “地主婆啊!出牌!”刘高斯朝我挤了下眼睛。

  “顺子!”来薇理好牌一口气甩出五张牌。

  “没单牌啊!过!”刘高斯摇摇头。

  “炸弹!四个地煞星!”我直接上了四个5。

  我只顾那些横刀立马的好汉了,一个顺子被我拆出三单张。我稀里糊涂地上炸弹了。

  “嘿嘿嘿!你炸我也炸!四大天罡”来薇四个J。

  “还没出牌呢!这都炮火连天了!”刘高斯嘿嘿笑了起来。

  来薇连抢几把地主,我和刘高斯都有意见了,她不管牌好牌坏都要当“地主”。

  “不带这样的!我们也想过把地主瘾啊!”刘高斯说道。

  “你是不管不顾啊!输也要当地主啊!”我附和道。

  “管它呢!仨儿7带俩儿2!过把瘾就死!”来薇直接甩牌了。

  “很过瘾吗?”我们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

  “主任好!”刘高斯摔下手里的牌噌得一下站了起来。

  我和来薇紧随其后,杵在原地盯着地上的扑克牌。

  所有“梁山好汉”横躺竖卧,摊了一地。

  “你们哪个班的?”教导主任板着脸问道。

  “163的”刘高斯满脸通红。

  “我知道——刘高斯。谁让你们在这玩牌的?”

  “没人。”刘高斯小声说道。

  “为什么不在宿舍午休?”

  “教官让我们留下来单练呢!”刘高斯挠挠头说道,“我们几个队列动作不标准!”

  “单练练习打扑克了?”教导主任瞪了我们一眼,“扑克牌哪来的?”

  “小卖部姚老板那买的——水浒扑克,五块一副呢!”来薇偷着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教导主任问我。

  我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教导主任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我一下。

  “把扑克扔了!打扑克回家打去!”教导主任撂了一句慢悠悠地走了。

  “得!咱俩成同桌了!”我对张戏猛说道。

  走廊上男女分列两排,按高矮一字排开。

  BOSS捉对点名,挨在一起的男生或女生一次进入教室。

  “有什么说法吗?”张戏猛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是无所谓了!”

  “还不一定呢!前面还有那么多人呢!”

  “怎么不一定,俩人一组,轮到我们正好是双数!你数数!”我指了指走廊里按身高排序的队列。

  “同桌就同桌呗!你有意见吗?”

  张戏猛的口气相当生硬——泡迷彩服的梁子还没厘清呢!

  “我是无所谓了!随便随便!”我说道。

  “你不想挨着我就跟老师讲!”张戏猛的口气并不友好。

  “你怎么这么说话啊!”我也来火了。

  “我怎么说话了?”

  “瞧你那口气!”

  一时无语,直到排在我们前面的两个男生搬着书本走进教室。

  “你们两个进去!”BOSS对我和张戏猛说道。

  我闷着头紧随张戏猛径直朝教室走去。

  “等一下!”BOSS好像想到了什么,叫住我们。

  “张戏猛和韩森进去!”他挥手示意排在我后面的一个男生进去。

  “我呢?”我问道。

  “你和屠胜豪!”BOSS示意我和屠胜豪进去。

  “咱俩同桌了!”走进教室,我朝屠胜豪笑笑。

  “随便!”

  屠胜豪把书摞堆在课桌上,随手拿起其中的一本像用扫把那样呼了几下桌面上的灰尘。那本崭新的教材侧页顿时变得脏兮兮起来。

  “别随便啊!”

  “跟我同桌?我可别把你腐蚀喽!”屠胜豪笑道。

  “你以为自己是硫酸啊!”

  “哈哈!”

  “瞧韩森那脖领子上,全是头皮屑!”我冷不丁儿说道。

  “头皮屑?”

  “头皮屑!跟陈年积雪似得!”我愤愤不平道,“还好没跟他同桌!”

  “吃口香糖吗?黄箭。”屠胜豪问道。

  “来一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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