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家颜色
然而第二日却有天家亲派的小黄门来到,于是清秋理好衣冠,接了旨意随他入宫。
传旨之人一路带她进皇城,过宫门。正直冷秋,路过御花园,那里却仍是花飞蝶舞,不知是被做了什么术法,竟丝毫没有外头那样的秋意萧索。
稍后那公公停在御书房前,走近,向门前的侍卫施礼。侍卫明显是早得了吩咐,见来人正是邢清秋,便赶忙开了封锁,使她入内。
“多谢。”邢清秋迈步进了书房。
龙案前的天子正手持羊毫挥洒作画。
“臣邢清秋,叩见陛下。”
“清秋快起来。”
见她来到,天子放下了手中的羊毫,口中说着,就要离案来扶她:“许久不见,怎的你也学会了这些虚礼?”
邢清秋自知受不住,赶紧起了身子,笑道:
“陛下虽恩赐臣见而不拜,臣却无比惶恐,自知此身卑贱,怎能愈发失了为臣为民的本分。”
明黄龙袍加身的皇帝陛下略略一停,神色微动,继而却是不经意放松的笑:
“你呀你,什么卑贱不卑贱。朕亲眼看你从襁褓稚儿长成如今这少年英雄的模样,也能算是你的叔父罢?怎地和自家亲人还说这些客套话。”然后随手指着一旁的那张椅子:“去去去,别站着了,坐那里就行”
那椅子正是皇上他自己闲暇时所坐的。
邢清秋自然不为所动。历经了数年的狼环虎伺,这个上位者的心,她就算不尽知,却也能猜上个七八分。他防她,他不信她,他试探她,以为她看不出来吗?
于是她摇了摇头:
“陛下纡尊降贵,臣惶恐万分之余,却又受宠若惊。但,陛下既是臣的叔父,却哪有叔父站着儿侄坐着的道理?再者,就算是叔父坐着,清秋身为小辈,也自当在一旁伺候着。”然后她又抬起头,直直看向那个一脸亲善的帝王:“叔父给侄儿椅子坐,却是让侄儿不礼不肖啊!叔父心疼侄儿,侄儿怎会不知?可圣人亦云,捧亦是杀。清秋滞于两难,只能择一从之,有违君令,请君上降罪。”
帝王一瞬间神色莫测,继而方才的笑意又如面具一般,被覆在了脸上:
“几月不见,你倒学的能言善辩。罢了罢了,你爱坐不坐,我这叔父是不敢瞎□□的心了。”
然后他信步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指着案子上的画帛,又讲:“快过来看看,朕画的如何?”
邢清秋走近,低头细细看那副没完成的画儿。
“好一个长河落日马潇潇!陛下的画作又有增益,倒是衬得清秋整日不学无术。”
天家摆摆手,淡了脸色,却悠悠起了另一话头儿。不知是有意无意,再对着清秋,他又换回了称呼:
“爱卿这回又凯旋而归,不知可有什么想要的封赏。”
清秋揖袖:“普天之下,皆是陛下的皇土,无论陛下给什么,都是臣一生莫大的荣耀。”
“好。”淡淡一字,无悲无喜。
“那便把朕的大女儿嫁你如何?”
“啊?”邢清秋猛的一抬头。这么个剧情发展,她是万万也没想到。
“怎么,你不乐意?”
邢清秋赶紧跪倒在地:“微臣不敢。”
“这皇上莫不是脑子开了瓢吧?明摆着不信她,当她有虎狼之心,却推了自己的掌上明珠进“火坑”,不是有毛病却是什么?”
她垂目思索,马上继续答:“臣其实是恐怕轻慢了公主殿下。”
“嗯?何来轻慢之说。”
“陛下处在朝堂之上,终日操劳万民,自然少知那江湖的深远。现下边关表面安定,内里实则暗流汹涌,尤其是东边如有来犯臣必当身先士卒,战场国家之前,臣定然顾不上儿女私情。”
娶公主?怎么可能!
且不说她亦是个女儿家,就算她是男人,身为一个战场上冲锋陷阵豪情万丈的将军,哪个会愿意解了甲胄放弃自由,做他一辈子的富贵囚犯?
做驸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入赘入皇家,意味着一辈子都要对着公主低声下气,更意味着再也无法入朝为官手握重权。
邢清秋明白皇帝的意图,她也知道皇帝看得出自己的担忧,于是她选择了另一条道:隐晦的告诉今上,告诉他边关离不开自己,盛世太平亦离不开自己。
圣上也是一颗九曲玲珑心,又如何不懂,顿时有些震怒:“你以为朕的四方国土之中,就你一个会打仗的?”
“臣无此意。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底下她保持着俯身跪拜的姿势,上面皇帝也凝了眸子紧紧盯她。
门外无声,门内寂静,无针可掉,只余下谁的浅浅呼吸声。
许久过后,终于有人先败下了阵。
只见那皇帝身子一沉,坐在了龙椅上,神情淡然:
“爱卿所言有理,征战辛苦了卿,这亲事便以后再议吧。说了许多话朕也乏了,爱卿请回去吧。”
“那微臣告退。”
邢清秋起身,心道终于完事了,正欲反身退下,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进了门。
只见他手提着一个食盒,不卑不亢的对着座上的九五之尊施礼:
“官家万安。娘娘顾您劳累,特命小人送了亲制的莲藕碧心羹来,您便趁热喝了吧。”这太监知道皇帝一向亲善皇后,得到准许,赶忙麻利盛了一小碗恭敬递上。
帝王盯了盯手上浓白的羹汤,忽然叫住了即将离开的邢清秋:
“方才朕想给的,清秋你不想要,可是朕是天子,说要赏赐,便一定不能食言。”
然后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莹透玉碗:
“那朕先借花献佛,这碗羹汤,便先赐予卿吧。”
说罢便支了一旁的内侍端着过去。
邢清秋心下大惊:“分一杯羹,分一杯羹,皇上这是在变着法子找我的不是啊!”
都到了门口了却只得再跪:
“陛下恕罪!臣竟不知自己福气这样浅薄!半月前臣还在返京路上,却忽然腹痛难忍,高热不退。好容易找了个沿途县上的名医为臣治病,却说微臣是误食了一味野果子。还道这果子单吃无事,但与莲藕同服,就会致病。好巧不巧,该着臣倒霉,那日看见果子前刚吃了一整盘的凉拌藕片。于是纵然有药提着,还是上吐下泻了好几个日夜。自那以后,臣只一食莲藕,便全身发红疹,变做个没翅膀瓢虫,家中的大夫亦不知其因。”
“竟有此事?”听见她的“瓢虫”描述,皇帝顿时忍俊不禁,像是忘了自己方才欲做的事。
“卿可真贪嘴。行了,快快回府吧,朕会遣了刘太医去你那里。”
“哦,对了,卿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朕只能先赏你些金银了。你且慢慢走着,旨意随后就到。”
清秋起身:“谢陛下。”
转身便走,这个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权当没看见屏风后露出的一截浅粉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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