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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回梦


  云生雾腾,浓荫掩盖,转眼二人就已置身于一片深山古竹之中。

  金乌透过密密交织的翠竹叶斜斜画出一道光线,点点尘埃悠转其间,恍若此刻晏苏缥缈不定的思绪。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初晴的清新,脚下是一段斑驳的青石长阶,台阶角落团团缀满碧色苔藓,透着盈盈生机。

  闭眼倾听,苍翠雾色外隐隐有钟声传来,沉稳肃穆。

  这里,是哪?

  “这里是佛光寺。”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玉面狐手执一柄二十四骨油纸伞立在台阶下头,怀中的蓝釉香炉四面环烟,与水汽融为一体。

  晏苏昂起下巴,蹙眉凝望着他不做声,脑子飞速运转,想从他的言行中忖度出些线索。露水晶莹汇聚在叶尖,折射出七彩的霞光,落在他眼里却是莫名阴冷。

  “殿下无须紧张,在下只不过是带您故梦重游一番罢了。”

  玉面狐失笑,自顾自沿着石阶向上走去。伞沿滑过重重竹叶,滴答撞落几串晶莹。

  晏苏打量四周,右手捏紧腰间的鱼肠剑跟上,始终与他相隔几阶青石。刚走没几步,后头便传来吵嚷声,云雾间有巨大黑影顺着长阶正向他们急急奔来。

  晏苏下意识拔剑闪到一旁,待他们靠近才看清所谓的巨大黑影不过是由四个轿夫抬着的轿辇,后头还跟着两三个婢女和带刀侍卫。从衣着上看,像是晋国人士。

  一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慌张直往上奔,似乎并没有发现旁人的存在,嘴里还不住叫嚷着要再快些。轿中坐着的像是个贵妇人,薄纱千重虽辨不清里头模样,可那轿辇里传出的凄厉哀嚎声却是让人心惊。

  “时辰掐得刚刚好,殿下,请随在下移步上方吧。”

  晏苏昂首望向玉面狐,疑云盘踞在眉间,却见那人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犹疑片刻还是将鱼肠剑收回鞘里,甩开衣摆大步上前。

  濛濛水汽中,铁杵一下又一下撞击铸满篆文的大钟。

  红墙内翠竹中隐现着几座闪闪发光的塔尖,花草簇拥在庙廓下。壁上碑中尚保留着历代名人的诗词,门框上雕刻的万佛朝宗图更是栩栩如生。

  云烟伴着香火,禅钟不绝于耳,静谧得不似凡尘,可现下却又偏偏添上了几分人间烟火味。

  寺庙的某间客房里,女人的哀嚎声盖过钟鸣,外头由几个肃容侍卫严密把守着,一个婢女刚急匆匆地将一盆新烧的热水送进去,就有另一婢女与她擦肩送出一盆血水。

  “里面的那位产妇,该不会就是遥遥的母亲吧。”

  晏苏负手站在门外,手心里不住向外渗着汗,每每见有人从屋子里出来,他便顺着敞开的门缝往里头张望,心也随着屋子里的叫声一起一伏。

  “殿下英明。”玉面狐见他紧张的模样,嘴角不禁勾起抹笑,“当年前朝贤妃娘娘为子祈福,在山中有了临盆的迹象,这才不得不在寺中生产。”

  随着一声清亮的婴孩啼哭声响起,晏苏悬着的那颗心也骤然放下,暖意渐渐泛在嘴角。脚步轻快想要推门进去查看,可转念一想还是停了下来。

  “进去吧,他们是看不到我们的。”

  玉面狐收起油纸伞,越过他身边信步进了屋。

  血腥味还未全然散去,因是临时隔离出的背阳屋子,所有的光亮全靠屋里唯一的油灯,橘光在屏风上勾画出两个墨色人影。

  “娘娘,小公主她,她……”

  “我女儿怎么了!快!把她给我!快给我!”

  “奴、奴婢先……告退了。”

  粉裙小婢端着铜盆慌慌张张地从屏风后头窜出,一溜烟就消失在了门口,徒余屋子里不断的啜泣声,似火光摇摆不定却灼烧人心。

  原本喜悦的眉头现下又颦了起来,晏苏狐疑地绕过屏风,却被玉面狐拦了回来:

  “殿下请稍等片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个女婴可是气绝了?”

  晏苏甩开他的手,怒目瞪着他。心里虽百般不愿,但无奈此时自己身处他的幻境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得乖乖听从于他。

  玉面狐撤回手,抚了抚怀中的香炉笑而不语。

  钟声再次响起,山里的水汽已完全消散殆尽,远处的残阳如血,透过屋子里唯一的那扇木窗斜照进来,映出一室嫣红。

  屏风那头的女子许是哭累了,抱着手中的孩子怔怔望着外头的夕阳,投映在屏风上的身影满是绝望与无助。

  隔着屏风,晏苏仿佛能望见孩子那抹小小的身子,胸口处已失去了起伏,纤长的睫毛下那双杏子眼定生得极好看,可却没有再次睁开的希望。

  心头也跟着颤抖,明知这只是玉面狐造出的幻境,可悲痛感仍旧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不给他半分喘息的时间。

  他的遥遥,也许就在这一瞬间便会消失不见,与他天人永别。

  “这个孩子,她已经死了。”

  屏风后头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人影,虽只有墨色一团,可那娉婷身姿,匀称有致的侧颜轮廓,到底还是有意无意流露出了来人出众的气质。

  “她来了。”

  晏苏将视线转向身旁的玉面狐,却见他眼中竟泛起了少有的柔光,仿佛灌注了毕生所有的温柔,恍若晨曦的第一道阳光那般温润。

  “不!她没有死!她还活着!你看,她,她还冲我笑呢。”

  软榻上的女人似受了惊的小猫,一下子便炸了毛,将怀中的婴孩抱得更紧了些。

  嘶吼声含着哭腔,即使隔着屏风,晏苏还是能感受到她惊惧颤抖的身子。不知是否是被她的悲恸所感染,自己的手也忍不住跟着发起颤来。

  “别哭了。”

  立在软榻前的女子意识到自己的说话方式出了问题,换了种语气满怀歉意地安慰道。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享受她应得的爱,怎么就可以……”

  灯火长明,只那女子的啜泣声不住,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显得尤为虚弱可怜。

  “或许,我可以帮她。”

  黑影向前迈进几步,坐在榻前,抬起手似要从她怀中将孩子接过。

  “你做什么!”

  啪的一声,女子用力挥开她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几步,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相信我,现在这里只有我能救她,若是再拖延下去,待到太阳下山,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许是被这句“无力回天”震慑到了,又或许是被来人的真挚神色给劝服,女子颤了颤,犹豫两三,终是松下紧箍的臂膀将孩子递了过去。

  来人接过孩子站起身,抬手咬破自己的一根手指递到婴孩的口中。隐约中还能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寂静的屋子里好像有风应召而来,火光摇曳,屏风晃动,发出吱吱摩擦的声响。

  牙白色衣摆翩然探出屏风,玉面狐不自觉伸手上前两步,似乎想要抓住那抹纯色,眼波流转,温柔溢满却带着哀伤。

  晏苏看在眼里,目光自在他与屏风后头的那人之间来回打量,紧绷着的心弦忽地被人扣动,他似乎寻到了什么根据。猛然转头定定地望着那抹黑影,那道侧颜,热意渐渐涌上心头。

  清亮的婴孩啼哭声打破宁静,晏苏回过神来,却见眼角已然挂上几颗晶莹,竟叫自己也吓了一跳。不露痕迹地将它抹去,抬脚正欲上前看个究竟,可那道横在中间的屏风忽地化作一团云烟,连同屏风后头的人影一起消散不见。

  回头张望四周,木桌,油灯……屋子里的所有摆设也开始逐渐淡化,袅袅云烟自脚下升起环绕。钟鸣声再次响起,二人却已回到寺庙外头的那处竹林间。

  还是那段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长阶,上头的碧色苔藓星星点点缀满角落,翠竹叶上的晨露干涸,却重又绕上云烟。林中的空气分外清新,随便吸上一口就叫人心旷神怡。

  “这座寺庙之所以叫佛光寺,就是因着此处龙气腾升,自古便有佛光笼罩的传说。她那日会来此处,便是为了取这竹林中的无根水,好入墨作画。”

  玉面狐伸手捏起一片竹叶,在指间来回摩挲。

  “她,就是我母亲吧。当年,可是她救了遥遥?”

  他回眸淡淡一笑,颔首继续道:

  “九尾狐的精血可以救人,只不过……”

  “只不过?”

  晏苏蹙眉斜了他一眼,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毕竟是逆了天命,对自身折损也是不少,她也不外如是。”竹叶被狠狠从枝头拽下,捏在拳中瞬间化为齑粉,“那年你还小或许记得不真切,若不是她早已折损许多修为,又为了护你周全,也不至于会被一个不入流的道士给……”

  又是一阵沉默,只那幽幽不绝的钟鸣声还在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

  玉面狐背过身去不愿再理人,眸中的柔色渐敛,阴冷重又挂上他的嘴角,就像自海上吹拂而来的清风,去了湿意便只剩干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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