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相
十六、真相
在李景行的强烈要求下,他陪着钟晚一起来到大理寺。
大理寺众人见凶手可能就是这个娇滴滴的少女,都全然不信。虽然有线索指向她,但是眼见钟晚柔柔弱弱的模样,再也想象不出来她谋杀薛夫人时狠心毒辣的样子,心下都有些怀疑。
“你叫钟晚,究竟是什么人,何时见过薛夫人,与薛家又有什么关系?”半晌,坐在堂上的瞿海遥望着堂下的女子,开始审问。
钟晚低着头,说话声音轻柔,“回大人,小女子本就是临安人,与薛家……并无任何关系。”
瞿海遥听她不老实交代,有些生气;“那薛夫人为何屡屡私下见你?那你又哪来的资格住在定国寺专为贵族服务的禅房?”
钟晚如实说道;“大人容小女子禀告,我本薛将军家佣人张妈的女儿,母亲生完我后去世,将军和夫人可怜我就抚养了我几年,但小女子从小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将军寻得神医送我去他那儿治病,之后就一直在外。最近病情稍有转机,回临安感谢将军和夫人的恩情,又因为我这身子需要静养,这才安排了我住在定国寺。”
瞿海遥见她说明前因后果,她言语清楚,但直觉,瞿大人一句也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那薛夫人遇害那天,你在哪儿?”
“我,我没在房间里,昨天景行邀我去李府叙旧。”钟晚的不安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抬眸看向李景行。
“对对对,小晚那天在我那儿,她根本就不在定国寺,这点我李家上上下下都可以作证的。”李公子赶忙说道。
“这点是要查证的。”瞿海遥凝神。
忽然他又想起来冉竹所说的香囊之事,遂问;“那定国寺禅房外的紫荆花是你所种?”
“是的。”
“能否冒昧的问一句,钟姑娘放着那么多的花啊草啊不种,为何要种那紫荆花?”
钟姑娘莞尔一笑,“看来大人是不经常和女孩子接触的,不懂女孩子的一些爱好。”她伸出一双手,十指纤纤,指甲上涂上一层淡淡的紫色,煞是好看。
李公子帮着钟晚回答;“小晚最喜欢涂指甲,但她不喜欢平常女孩子喜欢的凤仙,觉得红得太艳丽了,不免流俗。她偏爱淡淡的紫色,于是到哪儿都要种上几株紫荆花。”
瞿海遥见钟晚眉眼沉静,继续问道;“钟姑娘生病多年,有神医帮助,想来是该懂些医术吧?”
钟晚点点头。
“那你知道薛夫人会随身带着一个有安神功效的白鹤芋香囊吗?”
“没有注意过。”钟姑娘的声音有点不确定。
“那我看你是不会知道那香囊现在里面混有了紫荆花的味道,钟姑娘你是不是还会说,是薛夫人自己放进去的,她死而不僵,暗中诈尸嫁祸于你?”
李景行急忙辩解;“不可能!不可能!”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完后,瞿海遥一直看着钟晚。
钟晚略有些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那边瞿海遥已笑了起来;“李景行,你满口说是不可能,难道你也参与了,怎么这么确定呢?”
李景行顿时吓得魂都飞了一半,面色惨白,紧紧地抓着钟晚的手,一言不发。
他知道没有办法了,太多的一点都无法解释。他看着钟晚的身形有点儿摇晃,微微地颤抖。可惜啊!他们周围都是手执武器的衙役,尽管她纤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跑,但此时此刻,再大的风恐怕也无法带她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好了,你自己先想想吧,明日开堂受审。”瞿海遥指着近处的两个差役,“把她带下去。”
这日晚间,瞿海遥和姚舟笠来到花铺。
“两位怎么有时间来了,不是这段时间忙吗?”冉竹笑盈盈地说着。
瞿海遥心情不错,“我是来感谢你的,有了你的帮助这薛夫人之案才可以进展的如此顺利。”然后他看了看好友,“不过舟笠啊,对你倒是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没有的事,冉竹你别误会啊。我只是来看看你,听小厮说你被我爹请到府里去了,他没怎么样吧。”
冉竹知道了他说的是那天的事;“没事没事啊,姚太师很亲切和蔼,我还答应他经常去陪她聊聊天呢。”
这边听到这番回答的两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你确定?你们俩相谈甚欢?你跟那个老古董?”姚舟笠问。
“小船儿,你是对你爹有误会,他人真的很好。你看对我一个陌生人,他都能毫无架子。再说他是你亲爹,如果你愿意跟他好好聊聊……”
瞿海遥也知道自己的好友跟父亲的矛盾由来已久,使眼色让冉竹不要再说下去了。
“听说是明日开堂,我能去看看吗?”冉竹转换话题。
“行啊,明天只要有百姓来看都是不受限制的。”
“没错,杀害薛夫人的,就是我。”堂下跪着的钟晚,毫无惧色。
开堂日全城的百姓来了很多,大多数只是来看看薛将军家的笑话,茶余饭后可以当个事儿说道说道。
“天哪,我看着这姑娘这么灵秀的好模样,竟然能这么狠心杀人啊!”姚舟笠和冉竹站在外面关注内堂的进度,他见钟晚承认了。
“呵,你知道了吧,这就是红粉骷髅,小船儿,说不定你身边纠缠不清的都是这种货色呢?”冉竹不留情地说。
姚舟笠一张俊脸对着她;“我看冉竹也不是好相与的,不会也是红粉骷髅吧!”
冉竹没有再接他的话,一直看着堂上的审问。
“那就说说吧,如何谋害薛夫人的?”
“钟晚自幼多病,后来跟着神医学了点医术,从此只知救人,从来就没有生过害人的心。”她的美目中闪过一丝锋芒,“不过,薛夫人是她该死。”
一边的李景行拉住钟晚,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李公子,你是有案情要交代吗?”瞿大人严肃地说。
“没,没,没有。”
“你一心庇护嫌犯,帮她开罪逃脱,如果不招的话,这大理寺的杀威棒是不留情的。”
钟晚听到要用刑,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关他的事,都是我干的。不要用刑啊!他就是个读书人,受不了那种折磨的!”
“我说,我全都说!我干了这件事就从来没想过隐瞒什么。”她的眼睛闪动着泪光,“二十年前,薛夫人在嫁给薛将军时就已经怀孕了。她很害怕,于是她和她当时的好友,也就是当年林相的夫人找到了我娘,林相夫人开了一副堕胎药,找我娘去药铺抓药。”
众人听见这桩二十年前的秘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倒是同情起薛将军来了,没想到他夫人做过这种错事。
“然后,薛夫人和将军生活一直很幸福,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为了自己的秘密,薛夫人收买了我娘,并把她调到薛府去做事。再然后,我娘生下我后就去世了,我就被薛夫人收留。”
“那你为什么要杀害薛夫人,既然这样说来她还是你的恩人。”
“不,不是的,我恨她。”钟晚一下子暴躁起来,“我娘根本就不是生产时死去的,是被她害死的。”
“有凭据吗?”瞿海遥还是很冷静。
“六岁时,一次林相夫人过府,她们谈话的内容被我听到了,薛夫人一直哭,说她害怕,害怕鬼魂来找,自己也是被逼无奈,不得不那样做,自己手上沾了血,这辈子都没办法心安了。”
“荒唐!钟姑娘你这是把过错都推到死人身上,空口无凭,怎么相信你!”瞿海遥怒道,醒木一拍。
钟晚已经哭了出来;“我有证据,我有证据的。在李府,在我的行李里,有娘留给我的一个香袋,她当年怕东窗事发,就把所有的事情写了一遍留作证据,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来人啊,去找!”瞿海遥命令道。
“冉竹。”她听审正认真,旁边的姚舟笠突然唤了她一声。
“那个钟晚真是挺可怜的,一直病歪歪的不说,长辈的仇怨牵连到了她,她为了报仇做下这种事谋害了薛夫人,如果查实了,也是情有可原啊。”
冉竹不明白姚舟笠这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话是如何生发出来的,也不知他说给自己听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一下子很深邃,幽黑无底,盯着她看时就像是一口无波的古井,她觉得像是被看穿了心事,莫名的心悸。
冉竹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笑嘻嘻地看着他,一副洞察了一切的样子,“这是在可怜那钟晚吗?咦——难为小船儿怜香惜玉了!”
中堂休息后,薛谦突然到来,为了妻子的案子,他亲自出面,瞿大人只得安排了张椅子请他堂下听审。
继续审问的,还是钟晚。
其实,准确的说,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是在审,只是钟姑娘带着哭腔在控诉薛夫人做下的恶事,以及自己和母亲的可怜。
“因此,身体稍微好些了,我怕我时间不多了,就回临安报仇。我小时候在薛府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她有很严重的哮喘,等到那天她来探望我,我使用药物促发她的哮喘,造成她呼吸不畅,气管痉挛从而死亡,因为她本身就有严重的哮喘,所以这一切的发生都是自然而然的,按理来说不会有人发现端倪,顶多认为是中毒。”
她自嘲地伸出手,“我没想到啊,棋差一招,还是没躲过。是我疏忽了,没注意到她白鹤芋的香囊,那天瞿大人一提这事,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否认了。我涂在指甲上时喜欢将花瓣捣碎,将花汁涂上,之后用叶片裹好,到第二天指甲上的颜色就会均匀持久。”
“那天,你就是刚涂染了指甲,一不小心碰到了那白鹤芋。”瞿海遥明白了,心里也暗惊,要不是有冉竹发现这个细节,哪里能这么顺利地找到钟晚,然后顺藤摸瓜发现薛夫人的秘密。
“大人,找到证物了!”
“呈上来。”
瞿海遥打开一看,果然是明明白白,与钟晚所供认的一字不差。
“我想这顶多可以证明夫人曾经找钟晚的娘抓过堕胎药,如何证明是夫人杀害了她娘,瞿大人千万不要以偏概全啊。”堂下的薛将军冷着脸。
“这……”薛将军亲自坐镇,令瞿海遥一时语塞。
“大人明察,我既然认了杀害薛夫人的罪,横竖都是一死,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又何苦编造谎言呢?我只是不想让我娘去的不明不白的。”钟晚继续说道。
“薛将军说的有道理,现在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薛夫人真的杀害了你娘。”瞿海遥抹了把汗说道。
见薛谦的几句话,就让瞿海遥产生了不信任。原本就病着的钟晚,一口气喘不上来,就像一纸片似的倒了下去。
“小晚!小晚!”李景行心疼地不得了,抱起了她连声呼唤。
“李景行,念在你只是阻碍查案,没有参与,你就回去吧。”
“大人,大人,小晚已经这样了,我不能离开她,留下她一个人,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不能这样对她啊,她活的太苦了,不容易。”
看见审案审了一半,犯人就昏了过去,瞿海遥也没办法;“先将钟晚带下去吧,押后再审。还有,来人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李景行抱着她痛心地叫道;“她的病极重,平常的大夫救不了啊……别赶我走……就让我……在这儿……陪陪她……陪她最后一路,她……已经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切,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
李公子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就紧紧地将钟晚抱在怀里,不放手,看他竟是在簌簌落泪。
这副情景,瞿海遥还能再说什么呢。他越过人群,“冉竹,要不你去看看钟姑娘吧。”
冉竹跟着他过来了,替钟晚诊脉,她吃了一惊,这女子早就病入膏肓,医术再高的人恐怕也难救了,只能勉力使用药物吊着她的命。
“情况很不好,瞿大人麻烦找一间安静的居室,让我替她诊疗吧。”
瞿海遥见这女子委实太可怜了,走到这一步也不是她心中所希望的,不能这么残忍地看着她就这样香消玉殒。
他低头看见钟晚双眼紧闭,昏迷不醒,楚楚可怜的样子,于心不忍,“来人,把她带到后面的房间让冉姑娘诊病。”
“这,不合常理啊,应该把犯下杀人罪的重犯收监。”一差役提醒瞿海遥。
“你看这样子能收监吗?她还没有交代完,她死了,谁负责?你负责?你去查?”瞿海遥发怒了。
不再理会那些人,瞿海遥大步走过人群,跟薛将军解释:“薛将军,看这样子,人犯暂时不能收监。”
“哼,先把她救活了再说,你也赶紧调查清楚,我夫人已经走了,不能让她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连死也不能瞑目啊!”
“我知道,我知道。”望着薛将军离开的背影,瞿海遥说道。
众人涌在房间里看着冉竹为钟晚诊脉,“怎么样,冉姑娘?”
反复确认之后,冉竹觉得是没有什么办法救治了,运气好只是这么拖着,活一天是一天,她想办法如何救这女子,沉吟不语。
周围人正闹腾得很,七嘴八舌都在讨论些什么,忽然床榻边一个人愤怒地大吼:“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众人惊呆了,看着李景行好像已经疯了,还在不停地把人撵出去。
他绝望地坐在床榻边,双眼通红,目眦欲裂,眼泪早就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低地哑着嗓子说;“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不要吵到她!”
此时此刻,他的一言一行,哪还像个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往日的温文尔雅早就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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