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章
从琛坐在未来科技大厅里的沙发上,怔怔有些出神。
桌上放着一盆单瓣水仙,闻起来清香扑鼻。乳白的花瓣小巧可爱,中间鹅黄色的副冠形如碗盏。
一阵风吹过,花枝摇了摇。
“从琛。”
她蓦然抬头,看见江恒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温柔,一如往常。
“江工。”她站起身,“来谈合作?”
江恒远晃晃手中的牛皮纸袋,说:“一批物料型号出了点问题,顺道过来谈谈,你呢?”
从琛微愣,“等嫂子去剪发。”
江恒远视线落在她披在脑后的柔顺长发上,有些诧异:“要剪短?你长发挺好看的。”
说完他也一愣,片刻自嘲似的弯弯嘴角。
从琛有些窘迫,“不是我剪。”
江恒远显然也不想和一个女人讨论造型这么深奥的问题,抬抬眼,他说:“有时间聊聊么?”
见她犹豫,江恒远笑说:“前两天悠悠给我寄卡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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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区内的咖啡馆
江恒远要了一杯清咖,不加糖不加奶,从琛心想大概会很苦。
眼前的绿茶是江恒远点的,过去这么多年,他还记得她爱喝什么。
“悠悠她怎么样了,过得还好么?”
江恒远转着无名指上的银白戒指,淡淡道:“我以为你会去看看他们。”
从琛尴尬地扯扯嘴角,“工作忙,没有以前那么空闲。”
江恒远黑瞳里弱光跳了跳,“以前……确实挺空的。”
气氛冷了半晌,江恒远说:“姚老师给我发了他们的照片,要看看么?”
从琛微愣,很快点头,“好。”
照片上的女孩男孩笑着一口白牙,有的戴着着礼帽,有的戴着搞怪的面具。墙上挂满了气球,桌上的蛋糕有半人高,看得出来是一场生日宴会。
“悠悠六岁了,这是她过生日的时候拍的。听姚老师说她的助听器又坏了,我周末打算送一副过去。”
从琛抿了口茶,口感有点涩。
“想想那时侯听不容易的,悠悠那么小,你让我抱我还担心把她摔了。”
从琛“嗯”了一声,有些酸胀从心口开始堵出来。窗外阴沉沉的,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回忆过去的好天气。
“还没有人领养她么?”
江恒远:“残疾的孩子,被领养有些困难。”
从琛默然,关于这点她早就知道。记忆像碎片一点点被拼接起来,救下悠悠的时候她还躺在襁褓里,一转眼却已经能跑能跳。
现在想来时间还真是无情又多情。留下两个人回忆,又将回忆蒙上厚厚的尘埃,久到让他们不经意忘却一些重要的人或事。
“有空我会去看看她。”从琛垂睫,卷翘的睫毛在暖光照射下投出忽闪的阴影。
江恒远摩挲着瓷杯边沿,空气静到从琛可以听见远处的汽车喇叭声。
轻柔的乐曲在咖啡馆内流淌,黄色的猫咪趴在窗台打盹,一切看起来静谧又美好。
唯独从琛捧着绿茶的杯子,看起来有些仓皇无措。
一曲终了,很快熟悉的旋律响起。从琛的心脏好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就连对面的江恒远也明显一愣。
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
开车行驶在公路无际无边,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唱不完一首歌,疲惫还剩下黑眼圈。
感情的世界伤害在所难免,黄昏再美终要黑夜
……
周传雄的声音轻轻缓缓从音响里传出来,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窗上,滑落下来拖出长长的水痕。
“这首歌真悲。”二十二岁的从琛将耳机塞进江恒远的耳朵,轻轻在他耳边说。
只记得当时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刚过,初春刚至时的山林里甘冽的清泉。
他说:“阿琛,黄昏也不全是悲的。等我们老了再看,是幸福的。”
“为什么要等到老了,现在就可以。”
她拉过他的手,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长长的林荫道上。暖风吹在她的脸上,手心交握处,她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脉搏。
江恒远吻着她,颤抖的指尖让两颗心越靠越近。
那天他低低在她耳边说:“借我以暮年,与卿共长生。”
与卿共长生……他们没有做到,也再也不可能做到。
一个惊雷乍响,眼前迷蒙了水汽,从琛手脚冰凉地想要逃离。
耳边的乐曲一下下钻着她的满胀的思绪,她已经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江恒远。
……依然记得从你眼中滑落的泪伤心欲绝,混乱中有种热泪烧伤的错觉……
“分手的时候,你都没有哭,我以为你会哭一下的。”江恒远轻笑着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克制着某种情绪。
从琛起身,打翻了茶杯,浅绿的茶水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毯上,断断续续显得异常无力。“恒远,不要说了。你已经结婚,我也有爱人,说这些真的没有必要。”
“爱人……?赵誉衡么。”江恒远顿了顿,“他挺适合你的。”
一口气闷在胸腔怎么也呼不出来,从琛越发觉得难受,“谢谢,我觉得我们也挺适合的。抱歉,我嫂子应该在等我,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从琛。”江恒远蓦然出声。
没有预料到这种状况,从琛顿住脚步。
声音从脑后一点点传来,“江恒远,无论何时,我可以帮你一切我帮得上的忙。”
他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此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从琛的心。
这句话,当初是她给他的承诺。
拳头攥得紧紧,从琛回头,“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江恒远黑漆漆地眼眸里同样跳着暗火,话里带着几分揶揄:“背叛他怎么样?”
从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恒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恒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要迪元风机的内部资料,这个忙你帮不帮?”
情绪像浪潮般起伏,从琛整个人开始颤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从琛转身,双脚像灌铅一样沉重。喉咙更是被涂上厚厚一层泥浆,张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她只觉有一根棍子在她的胸腔不留情地搅来搅去,疼得她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吸气,呼气,她转过身,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下了决定。
她一字一句说:“你要什么?”
江恒远拧眉看着她,摩挲着杯沿的手指慢慢发白。
“……我会辞职替你设计。”
手猛然一滞,咖啡溅了出来。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给你,但我无法背叛他。”从琛冷静地说完这一切,心底最后一丝绳索被钝刀割断。
江恒远久久看她,“从琛,我不是情圣,没自信到你对我念念不忘。所以为什么……你会对我有愧疚。你从琛到底愧疚我江恒远什么。”
江恒远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从琛的心上,像一把刺刀扎进去却再也出不来,却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恒远,我差点忘了,在感情上愧对我的人……是你啊。”
明明只触及到一点底线,她就已经难以忍受。
只有她知道,无论江恒远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伤害他的。
那是江恒远啊,让她重新获得幸福的江恒远啊。
可是她还是做了,用最残忍的话挑破他的伤疤。只愿他能不再问,不再说。或许她能更早一些告诉他的,可为什么她还没有说,一切都错位了?
成功地在江恒远脸上看到痛苦,从琛只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使坏过。
在情绪溃不成军前,她快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从琛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纠缠,正如他爱他,她爱他,却爱错了时候,爱错了人。
她问自己,她爱过江恒远么?
或许是爱过的,又或许是没爱过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感恩过的。
时至今日,依旧满怀感激。
细雨打在脸上,有些冷。寒意从脚底一丝丝窜上来,从琛看见花坛里的泥泞斑斑驳驳,路台被溅上黄色的泥水。
所有天气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下雨,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的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感受一次。
长长的头发垂在身侧,从琛突然想:“恒远,你怎么知道我短发不好看呢?你见过的,我短发的样子。”
故事很长又很短,一句话来说,就是少女失去家,少年让她回家。
只是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记得。
只有她知道,只有她记得。
雨越下越大,秋雨无情地冲刷着这座城市的一切。也将属于从琛和江恒远的过去反复冲洗,直到失去所有颜色。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
双腿失去知觉,冰凉的地面沁着寒意。
恍惚中,她看见嫂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手中的伞被她丢到一边,惊慌失措地朝她奔来。
“从琛,从琛……”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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