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章
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是没错的。可用在江恒远身上就变了样，沿着路不仅到不了罗马，还会拐进一个个死胡同。
吕阅庭问他为什么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他仔细想了想，心里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难受。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因为从来不是路选他，而是他只有这条路能走。
刚和从琛交往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兴奋的整夜睡不着觉。可翻来覆去，身体又像泡在水里的海绵，沉甸甸又胀鼓鼓的。
头顶的吊扇勤恳地转着脑袋却吹不走压在他心头上的隐忧，隔壁床的吕阅庭坐起身，黑夜中他看见他皱眉。
寝室另外两个睡得沉，谁也没醒过来。
两人默契地下床，穿着白T恤站在阳台聊天。半夜凉风习习，拂在江恒远脸上有说不出的舒爽。
吕阅庭：“有烦心事？”
江恒远抵靠在栏杆上，干净整洁的碎发下一双眼睛流光熠熠，“阅庭，我有女朋友了。”
吕阅庭显然有些意外，“怎么这么突然。”
楼下篮球场上映着明晃晃的灯，夏风吹过一阵树影婆娑。两人有同样的兴趣爱好，专业成绩又不相上下，吕阅庭自然成了最了解他的人。刚入住寝室的时候，吕阅庭早他一步先到，坐在桌子边正拿着一瓶矿泉水狂灌。见他进来，丢了一瓶给他。矿泉水捏在手里，凉意瞬间驱散暑意。
现在回想，江恒远觉得当时的自己还是很窘迫的。以至于第二天买水还给吕阅庭的时候，他不解的眼神让他记到现在。
江恒远轻笑，心想那时候的自卑还真是刻到了骨子里。才一瓶水而已，还来还去倒是新鲜。
宁远作为经济重市，学生条件普遍较好。江恒远努力回忆，才记起下火车的时候他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只有500块。学费选择贷款，半工半读，生活费总是捉襟见肘。和同寝室几个声色犬马的两个相比，他几乎是疯了一样的学习，因为宁大的奖学金实在丰厚。
特等奖学金，五千块，够他一学期生活费。
由于两人成绩相近，通常两人包揽考试的一二名。寝室长总笑说，既生瑜何生亮。他和吕阅庭是周瑜和诸葛亮，更是俞伯牙和钟子期。
男人之间的友情比爱情纯粹的多，理想相同，脾气相投，友谊的巨舰就能屹立不倒。
最苦的时候，两人到偏远乡下给电力公司下的外包公司做设计。两人包下这个项目，钱不多活却多得做不完。乡下条件艰苦，连吃饭都成问题。寝室长来看他们的时候扛了两大箱速食面，一整箱火腿肠，算是给两个艰苦奋斗的有志青年的友好慰问。
等工程做完，两人的速食面也吃得差不多，在体重计上一称人却都瘦了十斤。坐上回学校的火车时，两人摊在硬座上，兜里各自揣着两沓钱。闻见车厢内的方便面味，就差没吐出来。
“这辈子再也不吃了。”吕阅庭摇着头，表情严肃。
后来吕阅庭确实没有再吃过泡面，因为下了火车还没等坐上黑车回学校，十个小时的火车已经让吕阅庭体力不支。
割完阑尾那天晚上，两人对着剩下的几千块钱哭笑不得。熬了两个月的暑假赚来的钱，稀里糊涂地就供给了不知道长来干嘛用的阑尾。
只是到后面，做项目得来的钱吕阅庭一分没少地给了他。他不肯要，吕阅庭笑着说不需要，他有钱。
吕阅庭确实有钱，这是江恒远在看见他父母后下的结论。吕母带着水头足的翡翠玉佩，吕父穿着笔挺的西装，俩人一口京话儿，连腔调都格外不同。俩人刚到医院就给他换了VIP病房，配了个年轻漂亮的小看护。
江恒远终于意识到每天和他同吃同住的吕阅庭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至于多有钱，他没多问，只有有次在整理班级通讯录时，他看见他的通讯地址是首都王府井附近的四合院。
至于为什么选那么糟糕的路，江恒远也曾一次次问自己，可一次次追问下，答案依旧没变。
因为同样的情况再来一次，他依旧面对不了无能为力的自己。
将这份苍白面前，朋友和陌生人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别有用心的后者。
“我们专业的学妹，叫从琛。”
寂静的夜幕下，耳边蛙声阵阵，江恒远告诉吕阅庭他初恋的名字。
吕阅庭脸上有刹那间的错愕，那表情让他瞬间感知到了什么。
这份不安像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地雷，埋在两人友谊的桥梁之上。何时炸，何时断，谁也不知道。
大四下学期，他和从琛陷入持续的爱情冷却阶段。就业还是读研，医院以及学校。他一边和钟情他的女人暧昧，一边小心翼翼地担心失去第一次爱的人。
吕阅庭的犀利让他觉得他或许应该去当警察，而不是去做技术。医院外，吕阅庭的拳头挥在他的脸上，拳头夹杂着愤怒，他甚至没有半分反驳的理由。
他问他：“兄弟和女人，就这么轻贱么？”
在最糊涂，最不清醒的时候，他选择与兄弟背道而驰。
他劈腿了一个给她二十万的女人，今天还成了这个女人的丈夫。
江恒远可笑地想，这或许还算有始有终。
窗外礼炮越响越密，婚礼的韵味更加浓郁。
一场谈话因为推门进来的两人无疾而终，“老三，恭喜恭喜。”张琦兴奋地打招呼。
寝室里最初为了叫人方便，作为寝室长的张琦按着床位号叫人，一号床是他自己，二号床是卢大伟，三号床是江恒远，四号床是吕阅庭。
“老四这么早就来了。”即使多年未见，张琦却像是昨天才和几人见过，很是熟络。
“路上堵车了？”吕阅庭转头问他。
“只有空瘪的包，哪有不堵的路。”张琦张开手，往沙发上一倒，拣了金桔往嘴里扔。
卢大伟也坐下，和浑然一体的张琦比就显得有些拘谨。江恒远听说他毕业后转行当了销售，各方压力都不小。
“还是宁远亲切啊。”张琦靠着沙发感慨，“早知道我回家混得半死不活，我也该在宁远挣扎挣扎，也能当个精英白领。”
“你都是政委办公室的人了，仕途大好，当什么白领。”江恒远丢了根烟给他，又递给老二，他摆摆手表示不抽。
张琦将烟夹在耳后，笑说：“混得好也没有老三你运气好有用啊。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不就是你的写照么。”
“呵。”江恒远娴熟地吐了个烟圈，叶慕晴吩咐他今晚别抽烟。说是烟味混了男士香水味她不喜欢，想到这他还是把烟掐在烟灰缸里。
见吕阅庭没有说话，张琦心中戚戚。方才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他可没错过。为了缓和气氛，他率先挑起话头，男人之间，女人和财富是永远的话题。
“你们不知道我和老二刚看见一个女人，啧啧，那气质不知道甩了小明星几条街。对了，听说还是我们的小学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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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来了不少宁大的校友，有位老师认出了从琛，请她一道过去认识认识校友。桌上的人大多是江恒远大学时代比较交好的前辈同学，从琛和江恒远谈恋爱的时候，因为不愿受过多的关注。所以直到分手也没多少人知道，身为学生会主席的江恒远和直属小学妹谈过一场近两年的恋爱。
谈话中途进来两人，从琛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似乎是江恒远的室友。其中个子高瘦的那个还殷勤地夸了她两句，只是要号码的时候被她委婉拒绝了。
很快从琛就在台上看见张琦如鱼得水的模样，逗得新娘叶慕晴眉开眼笑，大有抢去纪晓生风头的趋势。从琛想，这么优秀的相声苗子，不去XX社还真是可惜了老天爷赏饭吃。
主礼乐响起的时候，从琛还是忍不住酸了鼻头。穿着定制礼服的江恒远沉稳又帅气，一侧粉黛腮红的叶慕晴更是明艳动人，几百万的婚纱礼服奢华又大气。洁白头纱长达数米，顶上的钻石皇冠更是引人注目。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结婚誓词千篇一律，爱情方式却有千万种。深爱的，注定的，合适的，从琛不知道江恒远和叶慕晴属于哪一种，但如果可以她希望是白头偕老的。台上两人在证婚人以及无数宾客注视下交换结婚戒指，在新郎掀起新娘的头纱时，从琛看见江恒远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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