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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赏鉴


  赵笑然从容地推门进来,脱了幕篱,将匣子搁在桌上,也不落座,笑意盈盈地动手给自己斟茶,却发现没有茶具。

  “真想不到您竟然亲自收账,真是受宠若惊。”赵笑然没有落座,她想起来刚才外边的官司。

  “我也想不到你亲自送账。”李尧脸色却是毫不意外。

  “你什么时候猜到是我?”李尧问。

  赵笑然轻轻笑了笑:“毕竟在长朱敢收点‘保护费’就能从我爹手里保住我的铺子人也没几个。”

  “不过我也没想到殿下您风清朗月的,居然是个财迷。”赵笑然继续说。

  李尧使人从她手里要了铺子的七成收入,那会儿,她已经屡败屡战,被她爹挤兑得无处容身,别说七成,九成她也会立马点头。

  之后双方很默契地共享部分消息。

  “最初我也没想到玲珑斋东家是你。”李尧似乎要把她看穿,“我不过奇怪一个小小铺子,怎么就能让赵尚书疯狂打压。”

  对于李尧来说,这笔买卖是值得的,在他出手后,赵笑然硬是把铺子开到本朝几个大的地区,还帮他精准地捅了自己亲爹三刀,让他在吏部可以与赵烨分庭抗礼。要知道赵烨在吏部已经徘徊数年未得晋升,几乎全是亲信,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去查玲珑斋的幕后人物。

  赵笑然显然知道李尧是满意合作的,别的不敢说,赵烨作为吏部尚书要顾全方方面面,可她赵笑然只用盯着赵烨一个人用功,自然知悉他所有弱点。

  “亲父女相残,你可有说法?”李尧眉毛一挑。

  赵笑然知道他有个欺骗性极强的皮囊,就算是□□裸套话,也能让人看出三分真诚来。

  可惜……

  “与你无关。”赵笑然也直接顶了回去,又笑起来,“这是一季的分成银票,殿下点点。别回头给相好的摸了,赖我没送来。”赵笑然恶劣地暗示。

  娓娓要爬床的事,赵笑然听个正着,心道要不是身份差距,这两人还算是郎才女貌,没准两厢情愿,吃点药助助兴,那就懒得坏人好事。

  她准备离开。

  李尧在后面说:“你想不想脱离襄阳侯府?”

  赵笑然僵在原地,随即她又故作轻松:“不劳费心。”

  想,怎么不想?

  她在心里默默回答。

  销金窟中间忽然迸起烟火,白日里只能看见一串火花平地而起,伴着呛人的烟尘拖着尾巴,一条蹿上高楼,点燃了楼顶垂下的大灯。

  神乎其技。

  坐在包间的客人得到了信号全部拢到走廊栏杆处。

  赵笑然眼里冒过这一串火花,大喇喇地站在二楼围观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里的李尧,挑衅般笑了笑。

  李尧果真出了门,戴了□□,在她身边站定。

  “殿下为何藏首露尾?”赵笑然问。

  李尧伸手掀起她方才带的幕篱,看着楼顶的大灯:“大白天点灯,太亮。”

  有意思。赵笑然也不在意被掀在一边的幕篱。

  销金窟钱再多烧得有道理,一手点灯神技吸引了足够的目光,中间走出八个美貌侍女,每人手中都托着一件器物,指如削葱根,倒比什么都吸引人。

  赵笑然不是第一次来,自然知道是什么,这是碰见赏鉴来了,赏鉴是销金窟的保留节目,只要你能对着这些所谓奇珍异宝说出个子丑寅某,就有机会得到销金窟的免费馈赠。

  当然并非这么简单,倘若两人辩驳,争执不下,便算和局。若是被人驳倒,败者需出珍宝一半的银子交与销金窟。

  “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赵笑然感慨,这珍宝到底值多少谁知道,还不是销金窟一张嘴说出来多少就多少。

  她之前想在销金窟求个合作,结果人家对她不屑一顾,又经过几番探查,这个销金窟从属诡异,还是不要沾比较好。从三楼到五楼,所有人都在伸长着脖子看,谁发了横财,哪一位又倒霉,谁出手大方,永远是销金窟的谈资,流传出去又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好故事,能让大胖小子惊得瞪眼。

  前三件销金窟喊得价太高,这时间点又有点早,无人问津,到了第四件,是一套画,有三幅画,第一幅叫相见欢,画得是少女怀春,第二幅是叫多情总被无情恼,却画得是耳鬓厮磨,第三幅叫同舟共济,画得是贫贱夫妻。

  本朝风气虽然开明,才子佳人的话也是掖着藏着卖,这里边画得都是些情情爱爱,大庭广众卖这些,多少要让人叫一句“成何体统”。

  上边有人吊嗓子喊了:“咏王的手笔!”

  咏王!

  全场都沸腾了。咏王是当今圣上的亲祖父,昭慧皇帝的亲二哥,当年高祖震怒废太子,让他顶上,结果他固辞不受,高祖又把这个三儿子废成庶人。咏王单名“澈”,号无鱼公子,当王爷时就只上心风花雪月吃喝玩乐,篆刻,园艺,印染,样样皆精,深受时人追捧,被废之后靠着卖卖画,写写字,过得十分潇洒,连带着把两个哥哥都养起来了。

  咏王不是个长情的人,今天鼓捣这个,明天鼓捣那个,除了一时兴起,没心思画画,书画存世作品不多,再加上皇室刻意回收,十不存一。

  只要是咏王,春宫图都可以拿出来共赏!

  在场诸人的眼睛都发亮了起来。

  “二百金。”销金窟给出的价码很合理。

  赏鉴,自然要说出个合理的解释出来,这三幅画自然要说出新意来才能里错群雄。

  江悦心对咏王甚是推崇,自然也不会错过,此时她和李殊已经到了四楼,她凝神静气仔细看了看那幅画。

  第一幅画,少女喜极,眉梢眼角全是愉悦。

  第二幅画,虽然多了一个人,女子脸上却没有那种浓烈的情感,两人相视一笑,多了点心心相印的兴味。

  第三幅画,场景丰富,两人各自劳作,家景可以看出得不好。

  她正细细想着。

  三楼有个人朗声道:“这画得是三个层次的情爱,一等情见色起意,二等情日久生情,三等情相濡以沫。”

  诸人以为什么高论,都哂笑不已,有人隔空点着手指评判:“肤浅肤浅!”

  江悦心初听也觉得无理至极,细想想却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夹在无数倒彩之中显得微不足道,那说话的人却是个灵敏耳朵,朝二楼看了看。

  五楼有个文雅的公子,开了折扇:“明明是三等情少女怀春,一时冲动,二等情日久生情,了解甚深,一等情相濡以沫,不离不弃。你这人为何倒着说?”

  周围传来数声赞同的声音。

  三楼的不反驳,反头冲着五楼说:“我也找个人来帮我,免得你们一个鼻孔出气。”说完就喊道:“四楼的姑娘诶,快和我一起羞他们一回。”

  李殊向声音方向看去,那人带了个胖娃娃的面具,穿着一身仿魏晋时代的宽袍,却是抱着臂,看来是个嘻嘻哈哈的少年人。

  几层人闻声都去看四楼,李殊个子高穿得好,江悦心个子矮穿得素,两人都是不忍直视面具脸,组合在一起,很吸引眼球。

  江悦心也不矫情,接过来说:“一等情人之常情,发自内心;二等情,人力附会,三等情,迫不得已,不如相忘于江湖,二等情三等情皆不是由心而发,由意而动,自然不如一等情情真意切。”

  “哪有这样算的?”立马有人不同意了,“你怎么就看出,人力附会,迫不得已?”

  “自然有,第一幅画是最欢愉,色彩鲜艳,第二幅画,两夫妻相视一笑,却离得远,表情只是微微刻画,虽是相视一笑,两人身体都是冲着门外的。第三幅画画得最具体,桌子椅子纺车锄头蓑衣什么都有,逼仄至极,夫妻俩却离得更远,殊无喜色,只是劳作。”江悦心把自己观察的说出来,“何况这三幅画的名字就已经说明了作者的偏好。”

  三楼的那人拊掌大笑:“姑娘深得我心!”

  “只是见色起意未免是贬义,换成一见钟情吧。”江悦心又说,“公子反应机敏。”

  “哈哈,知己难求。可惜我要离开帝都了。姑娘有缘再见吧……”三楼的说着就真的混进人群,只留下一点越来越远的笑声。

  销金窟的掌事见他走了立马就扒住江悦心:“姑娘可要上擂?您赢了,这三幅画就赠予您。”

  “我……算了。”江悦心不能玩太久,她是守株待兔,这个株都跑偏了,兔还能出现么,她得回包房去盯着窗子。

  “这个您可不能……”销金窟掌事眼珠子忽然转了转,“您既然不情愿,这个也就不勉强了。”

  他高声喊到:“姑娘不上擂,把丁号送入库中。”

  人群发出嘘声,不上擂,这一件就算是过去了。

  江悦心正有点可惜,眼睛还黏在三幅画上,旁边李殊却在不远处和一个精瘦黑衣的人耳语起来。

  “杜姑娘自己出城去了大昭寺。”黑衣人言简意赅地汇报。

  大昭寺坐落在长朱郊外,地处偏僻,香客众多。

  “她去大昭寺干什么?”李殊顿时变了脸色。

  大昭寺……李殊的目光犀利了许多。

  “悦心。”李殊喊了喊还趴在栏杆上的江悦心,“我有急事,待会儿让大哥派人送你回去。”

  江悦心正愁怎么找借口去隔壁打探消息,她当然无不可。

  “乖乖回家,不要乱跑。”李殊想到什么。

  江悦心微笑着点头。

  李殊带着她回去二楼,赵笑然前脚离开,只剩李尧一个人在走廊,李殊给李尧交待了一声,带着黑衣人一刻不停地下了楼。

  李尧看着他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尚且百事不知的江悦心,淡漠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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