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越来越糟

　　宇文邕半躺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夏被。五月中旬的长安，天气已经很热了，厚被早盖不住。一张漆木小几，端端正正地架在他的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只三足的黄铜砚盒，一支朱砂毛笔，还有一卷奏章。

　　紧靠着床榻边，坐着一名身着土黄色袍服的内侍，内侍的面前，也摆着一张小几。小几上，堆着很多套在奏章套里，尚未开封的奏章。宇文邕批好一本奏章，便将奏章递给内侍。内侍接过批好的奏章放在一边，再从自己面前的奏章里，拿出一卷递给宇文邕。

　　宇文邕紧皱着眉头，一行行，认真地审阅着奏章。忽然，他的喉间传来一阵痒意，他不由自主地咳了起来。那痒意经由咳嗽一震，愈强烈。痒助咳意，咳增痒威。宇文邕越咳越厉害，越咳声音越大。头，也因为剧烈的咳嗽晕陶陶的。

　　向内侍摆了摆手，宇文邕示意内侍把小几撤下。内侍连忙起身，端走小几，又快手快脚地走回来，弯下腰轻声问道，“陛下，要小臣去找太医吗？”

　　宇文邕闭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他确实很不舒服，这突出其来的咳嗽，不但震迷糊了他的脑袋，还震疼了他的心脏。手使劲地按着心脏，耳中是心脏嗵嗵的跳声。

　　前些日子，郑荣让他派出宫去寻找高令婉了。临行前，郑荣把这名内侍推荐给了他，说这名内侍手脚麻利，有眼色，果然不假。

　　不多时，太医院的院正和院判匆匆赶来。二人分别给宇文邕把了脉，经过一番商量，二人在前几日药方的基础上，根据宇文邕今日的病情，增了两味药，删了一味药，组成了一个新药方。内侍拿着这张新药方去太医院煎药，在此期间，郭院判给宇文邕施针治疗。

　　郭院判的官衔没有刘院正高，不过论针灸水平，太医院里，数郭院判的水平最高，这点，刘院正是服气的。可是，到了宇文邕这里，宇文邕就觉着，谁的水平也不如他小师姐高令婉高，无论开方还是针灸。要是小师姐在，他的病早好了。

　　无奈，小师姐不在，他只能耐着性子让太医诊治。偶尔，他自我反省，觉着自己对太医们的评价，多多少少带了些个人情绪，不够公允。不过，没办法，在他心里，就是小师姐最好，和师父一样好。

　　一个多月前，宇文邕出宫去找高令婉。出发前，他先作了一番推断：小师姐离开皇宫时身体虚弱，身体虚弱，她就走不了远路，想走远路，须得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如果小师姐走不了远路，那么，她就只能是在长安城，或是长安城附近的地区落脚，待身体康复了再作打算。

　　是以，宇文邕带着几名侍卫，在长安城中转了五六天，专上各家客栈打听，不过，却是一点高令婉的消息也没打听着。连急带郁闷，外带着天气越来越热，从一家客栈出来后，宇文邕一嘴火泡地昏倒在了客栈门口，侍卫们连忙把他回了宫。

　　叱奴太后来看他，连哭带骂，骂中还夹着劝，要他爱惜身体，他闭着眼，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李娥姿抱着孩子来看他，劝他保重身体，他闭着眼，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孔妃抱着小公主来看他，柔声细语地劝他，小公主很不配合，哼哼呀呀地总是哭。他闭着眼，不胜其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孔妃马上带着小公主离开。

　　阿史那皇后来看他，他闭着眼，一动不动，一语不发。阿史那皇后坐在御榻边沿，最初也是沉默无言，过了一会儿，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硬梆梆地甩下一句话，抬腿就走。阿史那皇后说：“你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身体不允许宇文邕马上出宫再去找高令婉，不过宇文邕也没闲着，回宫两天后，他就挣扎着去上朝。他有他的爱情，他要他的爱情，但是在爱情之外，他还有一个江山要去打理，只要他还是大周的皇帝一天，他就得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去打理它。

　　宇文宪和宇文直都来看他，宇文宪只要他保重身体，每天少看点奏章，一句要代他览阅奏章的话都没说。亲弟弟宇文直除了要他保重身体，话里话外想要代他批阅奏章。他沉着脸，一口拒绝。于是，弟弟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而且，从那之后，再也没来看过他，他也不稀罕弟弟虚情假意的探看。

　　宇文邕没让任何人帮自己批阅奏章，不是信不过，而是他想把自己的时间都占住。把时间都占住，就没有时间想小师姐了。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是，从小到大，他一直多病多灾，不过，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就这样，宇文邕早早起来上朝，晚晚熄灯休息。有时，一天睡不上五个小时。如此熬了一个多月，他的病情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虚弱。昨天，叱奴太后又来哭骂了一场，骂他鬼迷了心窍，骂他和高令婉是孽缘。

　　宇文邕木然地听着母亲的数落，一句话不说。是孽缘，还是天赐良缘，他自己心里有数。

　　针灸结束后，宇文邕在内侍的伺候下，一小勺一小勺地喝了满满一碗苦浓的药汁，然后，他躺下来休息，奏章暂时不批了。闭着眼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间，宇文邕告诉自己，我得去云阳宫休养一阵，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挺不住了。还是那句话，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师姐还没找到，他的身体不能垮。

　　明珠，你在哪儿？宇文邕的眼角微微湿润了，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捎给我？

　　当天，宇文邕将两个弟弟宇文宪、宇文直，以及自己幼时的同窗兼好友宇文神举一并叫来，把自己要去云阳宫修养的事情，跟他们说了。宇文邕刚说完自己要去云阳宫修养，还没说要谁监国摄政，宇文直就迫不急待地开了口，表示自己愿意为宇文邕分担国事。

　　对于宇文直的表白，宇文宪面无表情，宇文神举的表情和宇文宪一样，也是木着一张脸，看不出任何内心活动。

　　亲弟弟的急迫，让宇文邕在心中暗暗咬牙。他想，如果自己跟弟弟说，把皇位让给弟弟坐，弟弟怕是连谦让都不会假意谦让一下。不过，他是不会把皇位让给这个弟弟坐的，他更不会让这个弟弟监国摄政。他只要这个弟弟在他不在时，多进宫看看母亲，替他多孝敬孝敬母亲就够了。

　　至于监国摄政的事，还是五弟毗贺突更合适。至于好友宇文神举，可以从旁协助五弟，在五弟遇到难以决断之事时，宇文神举能给五弟作个参谋。他对宇文神举的信任，和他对五弟宇文宪的信任不分伯仲，他把这位幼时同窗看作自己另一个手足。

　　很干脆地，当着亲弟弟宇文直的面，像上次一样，宇文邕给了宇文宪一道授权诏书，授权宇文宪在自己离宫期间，监国摄政，宇文神举从旁协助宇文宪。

　　“那臣弟呢？”宇文直嫉妒得心若油烹，恨不能一个箭步跳上御榻，骑在自己亲哥哥的身上，抡起拳头，结结实实地把亲哥哥痛打一顿。太可恶了！

　　宇文邕听着亲弟弟不无酸意的语气，心里也很不舒服，“朕不在宫中时，六弟替朕照顾好母后便可。”这是他对这亲弟弟的唯一要求，至于恪尽职守，爱民如子，勤俭朴素这些要求，他就不说了，说也白说。

　　宇文邕自己很俭朴，紫微宫的殿阶甚至连石头的都不是，土的。宫里没有任何豪华陈设——御榻是榆木的，殿帷是青布的，上面没有任何刺绣修饰，他的常服也是布的。除了御玺，宫里没有一件金玉之器。

　　筹谋诛杀宇文护前，宇文邕曾向弟弟宇文直许诺，事成之后定给弟弟高官厚禄，而他自问没有食言，宇文护伏诛后，他把大冢宰的职位给了五弟宇文宪，可是，他把大司徒的位职给了亲弟弟宇文直。大司徒的位置并不比大冢宰低多少。他知道弟弟不满意，想要大冢宰的位子。虽然，弟弟没亲口跟他说，不过，透过母亲的嘴，他还是听出了弟弟的音。

　　大冢宰的位子，他是万万不能让弟弟坐的。弟弟是块什么材料，能做多大的事情，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心里一清二楚。如果让这个德不配位的弟弟当了大冢宰，那么，他很确定，这个弟弟将会是下一个宇文护，甚至比宇文护还宇文护。

　　安排好政事，家事，宇文邕让三人退下，接着休息。没过多久，叱奴太后来了。对于母亲的到来，宇文邕一点儿也不吃惊，他知道，指定是弟弟豆罗突去了母亲那里，把自己要去云阳宫的事，跟母亲说了。

　　“豆罗突跟本宫说，你要去云阳宫修养？”叱奴太后坐在了御榻边沿，声音还算温和。

　　“是，儿臣确有此意，正打算过一会儿让人请母后过来，跟母后说呢。”

　　叱奴太后略一沉默，“听说，你又让毗贺突监国了？”

　　“是。”宇文邕大致猜到母亲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果然，叱奴太后接下来的话，和宇文邕猜想的大致一样，“豆罗突是你的亲弟弟，孰亲孰远，本宫希望你心里有个数。”

　　“这是自然，”宇文邕微微一笑，故意装傻，“所以，儿臣才要豆罗突在儿臣不在时，替儿臣照顾好母后，其他兄弟再好，也不如豆罗突，毕竟，他和朕才是一奶同胞。”

　　说完这句话，他就看见叱奴太后胸部一个起伏，似是往上运了一口气。他平心静气地等着母亲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有得是理由把母亲为豆罗突求权的话挡回去。

　　结果，叱奴太后竟是没再提宇文直的事。

　　“你到了云阳宫，好好将养身子，本宫的身体好得很，不用惦记。”叱奴太后不深不浅地叹了口气，“本宫这一生，就生了你和豆罗突两个。你们俩好好的，本宫比什么都高兴。”她看定宇文邕的眼睛，“摩敦知道，”她忽然用了鲜卑寻常百姓的自称，“豆罗突不大成人，你看不上他。可是，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你和他，都是摩敦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摩敦的面子上，对他好点儿。”

　　叱奴太后这一席话，说得宇文邕心里怪不得劲的，“儿臣谨记。”

　　宇文护伏诛后，宇文直和宇文宪不但从官职上，连带着从爵位上，一并得到了提升。宇文宪由原来的小冢宰升任大冢宰，爵位由原来的齐国公升为齐王。宇文直的官职由龙骧将军升迁到了大司徒，爵位则由卫国公升为卫王。二人的府邸也由国公府升格成了王府。

　　从宫里出来，宇文直气呼呼地回了自己的卫王府。待到摔完了杯子，掼完了碟子，掐完了孩子，骂完了孔惠风，踹完了下人，宇文直的心，才算稍稍好受了些。

　　独自坐在房门紧闭的房间里，宇文直表情阴毒。

　　我要监国你不让，不让就不让，我也不稀罕当什么监国！要当，我就……

　　眼中厉光一闪，宇文直从鼻中喷出一声居心叵测的冷哼。


　　(https://www.daoxsw.cc/bqge124649/6724905.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