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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欢心难讨


  宇文护的病,在休养了两个多月后,完全康复了。这两个多月不养别的,专养他那两根摔断的肋骨。宇文护年轻的时候,跟着叔叔宇文泰南征北战,不时受伤。在那些年月里,他的肋骨也曾断过那么一两回。对他来说,断个一两根肋骨根本不算事。

  可是,因为这次的肋骨是为了救高令婉断的,于是,这两根断掉的肋骨,在宇文护这里,单方面变成了不得了的大事。

  以着这两根肋骨作借口,宇文护要求高令婉天天来看他,用他的话说,“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我的伤势,你是大夫嘛。”

  对于宇文护的要求,高令婉不声不语,不置可否,然而,每天很准时的,她在午饭之后,过来给宇文护号脉。号完脉,再问问宇文护这一天有什么感觉,肋骨那里有没有不舒服?

  高令婉问得冷声冷面,不苟言笑,宇文护一边作答,一边明目张胆地拿眼睛打量高令婉。眼见高令婉面色不善,他不敢跟高令婉嬉皮笑脸,小心翼翼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没话找话。若是二夫人卢氏在场,定能一眼看出宇文护的巴结。宇文护也觉出了自己的巴结,不过,他并不以此为耻,心中一派坦然。

  高令婉也感觉到了宇文护的巴结,这让她心中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有点可怜这样的宇文护,可怜的同时又觉得很解气,宇文护很活该!

  自从曝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高令婉不再让宇文护叫她明珠,当着众人的面,宇文护还是一如既往地叫她“胡大夫”,在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的时候,他叫她“令婉”。

  “令婉,”宇文护半躺半靠在床榻上,因为肋骨有伤,他不敢大声说话。大声说话前须得深吸一口气,而深吸气会牵动伤处,“我昨天让人给你送的首饰,你喜欢吗?”昨天,他让人给高令婉送了满满一匣子首饰,都是好东西。

  高令婉一摇头,“不喜欢。”

  “就知道你不喜欢。”

  “那还送?”高令婉飞快地扫了宇文护一眼。大概是因为肋骨受伤,影响了睡眠,宇文护明显比前些日子瘦了许多。这让他的五官比平日深邃了些,尤其是眼睛,更深了。

  宇文护笑了,笑得带了几分无奈,“因为实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高令婉耷拉着眼皮,“我喜欢自由。”

  一怔过后,宇文护轻声道,“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他深深地望着高令婉,“包括我的命。”

  高令婉一语不发。

  她是想要宇文护的命,可是,这个可恨的人曾经救过她的命,尽管没救成。没救成也是救了,不管怎么说,他存了救她的心,并且真的出了手,真的为她受了伤,差点要了他的命的伤。

  他不是好人,你不能心软。他救你一命,抵不上外公家那一百多条人命。高令婉暗自告诫自己。她不止一次像这样告诫过自己,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只是清楚也白清楚,明白也白明白。

  陆陆续续地,宇文护又送了高令婉不少好东西,有西域的香料,波斯的宝石项链,蜀地的丝绸,高令婉都不喜欢。

  宇文护很犯愁,不知如何才能博得美人展颜一笑。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周幽王,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千金买主意,锋火戏诸侯。他是不是也该上哪儿讨点主意去?想来想去,他大大一眨眼,眨完了眼,他让人偷偷把荣爱找了来。

  荣爱不知道大冢宰因何要见自己,故此,在见到宇文护之后,她吓得战战兢兢,“大冢宰万福。”两手放在腰间,她向下一蹲,给宇文护施了个礼。施完了礼,她也不敢看宇文护,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宇文护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荣爱,你知不知道你们家姑娘都喜欢什么?”

  荣爱没听明白,糊里糊涂地眨了眨眼,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大冢宰指的是哪方面?吃的,穿的,用的,还是戴的?”

  宇文护一挑眉毛,“都有了。”

  荣爱猜宇文护这是要讨好高令婉,但又不知道高令婉喜欢什么,故此来向自己讨主意。得知了宇文护的意图,她紧张的情绪略微得到了缓解。情绪一放松,高令婉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在她脑子里轮番上演,她一边看着脑子里的演出,一边根据演出的内容,作出了回答。

  “胡姑娘爱吃红豆沙饼,但是不能太甜,她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胡姑娘喜欢鹅黄底子带紫碎花的料子。有一次,胡姑娘要做香包,二夫人给了胡姑娘很多碎料子,其中有一块就是鹅黄底子紫碎花的。胡姑娘拿着那块料子看了很久,还拿着那块小料子往身上比了比,奴婢觉着她是喜欢那块料子。”

  宇文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宇文护点头,荣爱有心再说点有价值的信息,可是因为太急于求成,反而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她急得皱着眉毛,不住地眨巴着眼睛思索。

  宇文护等了一会儿,“没了?”

  荣爱连忙否认,“有。相爷,您再容我想想。”

  宇文护难得地宽容了,“你慢慢想,不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荣爱的眼睛忽然一亮,“啊!对了!”

  宇文护正聚精会神地琢磨着豆沙饼和布料的事,荣爱猛不丁地一出声,把宇文护吓了一跳,把站在宇文护床榻边的一名心腹男仆也吓了一跳。

  男仆飞快地扫了眼宇文护,随即厉声斥喝荣爱,“你吓着相爷了!”

  荣爱吓得一缩肩膀,胆战心惊地看向宇文护,“相爷……奴、奴婢不是故意的。”

  宇文护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男仆,“本相有那么容易被吓到吗?”

  男仆的心大大地哆嗦了一下。常年跟在宇文护身边,他看多了宇文护于轻描淡写间定人生死,“相爷,小的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哈下腰去,为自己申辩。

  宇文护一摆手,示意他闭嘴,男仆会意,立时噤声。

  “你说吧,你又想到什么了?”宇文护难得地用了温和的语气。平常他对男仆、女仆说话,基本都是扬着鼻孔,耷拉着眼皮,冷着声音,拿对方当空气。

  荣爱缩着脖子,小声小气道,“胡姑娘还喜欢孔明灯。”她生怕自己的声音高了,再把宇文护吓着。

  “孔明灯?”宇文护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毛,这个答案真是很出乎意料。

  荣爱近一步解释道,“有一次,我和昭平跟胡姑娘闲聊,胡姑娘说起了她小时候的事。她说,她小时候有一次过中秋节,她师父教她和她师兄们做孔明灯。做好了以后,让他们在各自的灯上写上一句心愿,然后把灯放了。胡姑娘说,她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很多孔明灯飘飘悠悠地升到天上去,特别好看。”荣爱舔了下说干了的嘴唇,补充道,“胡姑娘还说,她师父怕引起火灾,以后再没让他们放过。”

  宇文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向着房门的方向一扭脸,“行了,没事了,你回去吧。记住,回去以后,胡姑娘若是问起来,千万别跟她说你上我这儿了。”他想了想,“就说去膳房了,去看你的小姐妹了,说什么都行,反正就别说上我这儿来了。记住了吗?”

  荣爱哪敢不记住,“奴婢记住了。”

  “去吧。”

  “是,奴婢告退。”荣爱又给宇文护施了个万福礼,悄声静气地走了。

  荣爱走后,宇文护动开了脑筋,“孔明灯?”他喃喃自语,“孔明灯?”原来她喜欢看孔明灯。想了一会儿,宇文护忽然一笑,眼角现了出几道细纹。

  男仆在一旁冷言观察,觉得宇文护是走火入魔了。从没见过相爷为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为了她让马踢折了两根肋骨,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为了她大撒金银,买来无数稀世珍宝。这会儿,估计又要做孔明灯和红豆饼了。一边暗中观察宇文护,男仆一边在心里长吁短叹,大恨自己没能生成个女的。他想,若自己是女子,不敢奢求宇文护的专房独宠,能给宇文护作通房大丫头,他就心满意足了。

  男仆果然没猜错,荣爱走后没一会儿,宇文护就吩咐他去膳房,让他吩咐膳房做些红豆沙饼给高令婉送过去。宇文护叮嘱了男仆好几遍,告诉男仆一定要叮嘱厨子好好做,把最好的本事拿出来。还有,红豆沙饼里,无论是放蜂蜜还是西极石蜜,都不要放太多,因为胡姑娘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去吧。”

  男仆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高令婉收到了一盒沉甸甸的红豆沙饼,一共二十枚。一枚枚圆胖可爱,甜香扑鼻。送豆沙饼的是个白胖的厨娘,三十五六岁,精明能干,有眼色会说话,高令婉给她调治过湿气。

  胖厨娘眉眼含笑,“相爷听说姑娘爱吃此物,特地吩咐奴婢给姑娘做的。也不知道奴婢做得合不合姑娘的口味?姑娘尝一个,这些都是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要是不合口味,奴婢回去重新做。”

  高令婉拿起了一枚豆沙饼,指上顿时传来微温的感觉,真的是热乎的。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吃红豆沙饼?许是自己哪次无意中说出来的?也可能……高令婉不露声色地看了眼侍立在侧的荣爱和昭平,即便是她们告诉他的也不要紧,她的真实身份他都知道了,还有什么事怕他知道!

  想到这里,高令婉把红豆沙饼送到嘴边,不大不小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起来。点心面皮细腻,里馅甜而不腻,非常好吃。一口豆沙饼下肚,高令婉对胖厨娘温和一笑,“好吃,有劳姐姐了。”

  得了高令婉的夸奖,胖厨娘的一颗心落了地,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

  胖厨娘走后,高令婉各拿了一枚豆沙饼,分别递给荣爱和昭平,让她俩也吃。荣爱和昭平知道高令婉是实在人,素来不跟她们假客气,是以,二人也不跟高令婉假客气。相处久了,二人都知道,高令婉不喜欢扭扭捏捏,假谦虚假客气的人。大大方方地接了豆沙饼,二人和高令婉一道吃了起来。

  “真奇怪,大冢宰是怎么知道我爱吃豆沙饼的?”吃完豆沙饼,喝水漱口时,高令婉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昭平想了想,“也许是姑娘哪次自己说出来的,时间久了,姑娘不记得了。”

  荣爱有些心虚地接口道,“就是,没准儿是姑娘你自己说出来的,大冢宰有心,记在心里了。”

  高令婉凝视了她两三秒钟,“是吗,”她微微一笑,“没准儿真是我自己说的。”

  又过了大半个月,宇文护的肋骨勉强长上了,能下地了。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高令婉正在给痛经的昭平号脉,宇文护扶着他的心腹男仆,慢慢地走了进来。

  高令婉微感惊讶,“你怎么来了?”

  宇文护推开了男仆的胳膊,一步一步向高令婉走来。不敢快走,走快了,受了伤的地方,还是会疼。长久地不下地,两条腿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不想让高令婉看出他的虚弱来。强势半生,他最是要脸,怎能在心爱的女人面前露出弱相?

  “吃过晚饭了?”他外强中干地走到高令婉面前。

  荣爱和昭平很识相地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男仆没退,跟在宇文护身后一步远处,时刻准备着宇文护体力不支时,一步蹿上来架住宇文护。

  “吃过了。”高令婉看出了宇文护的外强中干,但是不点破,“伤还没好,乱跑什么呀?”她语气不善。

  宇文护看着高令婉眼中的那抹关切之色,笑了,“走,给你看个好玩儿的。”他不由分说地扯起高令婉的胳膊,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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