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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起死回生


  一个多时辰后,宇文护躺在了周宫中的某处院落里,宇文邕没让人把宇文护直接送回大冢宰府,怕惊吓到宇文护的母亲阎太夫人。他只是恨宇文护,对于阎太夫人,他半点恨意也没有。不但不恨,逢年过节,他还让人把阎太夫人接进宫中,以家人之礼参拜,好吃好喝好招待。

  来了好几个太医,都是太医院的精英,为首的正是太医院的郭院判。

  宇文护被人抬上了床榻,高令婉默不出声的退到了一旁,让太医们上前诊治。她不是不能给宇文护看诊,还在回宫的路上,她就给宇文护看过了,她知道该怎么救宇文护。只要她出手,宇文护就绝对能救回来。可是,要不要出手,她还没想好。且看太医怎么说吧,如果太医们能救,她就不出手了。要是太医们救不了,到时再说。

  三位太医快速地给宇文邕诊脉,又在宇文护身上各处按了按。然后,三人交换了下目光,统一地摇了摇头。

  阿史那皇后看到他们摇头,当即一皱眉,在这种情况下摇头代表了什么,她很清楚。她不清楚宇文邕和宇文护之间的恩怨,宇文邕没跟她讲过,凤仪宫的周国宫女没跟她讲过,她在突厥也没听说过。所以,她有点同情宇文护,早上还活生生的一个人,不到一天的工夫,突然就要不行了,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等宇文邕发问,她先出开了口,“他要死了吗?”她大声问三名太医。

  三名太医被她直截了当的发问吓了一跳。

  “这……”郭院判思忖着答道,“大冢宰的情况很不乐观。”

  阿史那皇后不高兴地皱起了浓黑的眉毛,“你就直说,他还有没有救了?”

  “这……”郭院判没说话,看向了高令婉。他是没办法了,不过,也许这位胡神医还有办法。上次小郡主从树上摔下来,他和他的同僚们也是束手无策,是这位胡神医,只用了寥寥几位药就把小郡主救了回来。也许,这一次,她依然有办法。

  阿史那皇后顺着郭院判的目光看过去,不光她看,宇文邕也看,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在看高令婉。在众人的注视下,高令婉一语不发地走上前来,郭院判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走到床榻边坐下来,高令婉抓起宇文护的一只手腕,快速给宇文护号了号脉,又翻起宇文护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她收回了手,盯着宇文护的脸发起了呆。

  阿史那皇后看不明白高令婉的举止,“能救吗?”

  高令婉不出声,宇文邕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低声问,“师姐,大冢宰还有救吗?”

  沉默一刹,高令婉目光微闪,“有。”

  这一声有,如果不是侧耳细听,根本听不清楚。不过宇文邕听清楚了,这一声有,有如一把千斤重锤,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你确定?”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高令婉望着宇文护的目光又是一闪,“我确定。”这一回,她的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吐字慢而清晰。

  “好。”宇文邕忽然笑了。

  他的笑,看在不知情的阿史那皇后眼里,只道他是为宇文护有救欣慰而笑,看在知情的宇文宪眼里,知他是心碎而笑。

  房中的文房四宝都是现成的,墨也早磨好了,高令婉走到文房四宝前,快速写下药方:全当归六钱、金银花六钱、大川芎六钱、穿山甲一钱四。取酒一碗,水两碗,合煎成一碗半。

  写好药方,她把药方交给郭院判,“武火急煎。”

  郭院判接过药方看了眼宇文邕,宇文邕潦草一挥袖,“速去。”

  郭院判对着宇文邕一点头一哈腰,把药方塞进宽大的袖子里,一转身,一溜小跑地跑没影了。两名随行的两名太医,跟着他身后,一起也跑了。

  太医走后,宇文邕劝阿史那皇后回自己的凤仪宫,阿史那皇后不走,“我想看看你师姐的医术有多神?”她用带着突厥味的汉语对宇文邕说。说话时,状似无意,实为挑衅地扫了高令婉一眼。她很好奇高令婉的医术,她倒是要看看,高令婉的医术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般神奇。太医们都说没救的病,她能治好?真能治好?她非得亲眼看看不可。

  宇文邕又劝宇文宪回家,宇文宪也不走。

  不走就不走吧,宇文邕谁也不劝了,自顾自地走到房中的一张小榻前坐下。浑身骨头酸疼。回来的路上,他也是坐车回来了,因为着急回宫,驭者连连催马,马跑得比平时要快很多。快,车就颠。一个多时辰下来,他一身的骨头都要颠散架子了。他有一颗坚忍的心,却偏生了一个多灾多病的身。

  不多时,郭院判亲自拿着煎好的药又回来了,高令婉从怀里掏出一只绿色的小瓷瓶。郭院判认得这只小瓷瓶,上次小郡主窦云英出事,高令婉就在最后关头,用了这只小瓷瓶里的神秘药物。

  这只小瓷瓶,只要外出,高令婉就会随身捷带,瓷瓶里的药粉和汤药配合使用,可治内伤。单用,可治外伤。

  拔开瓶塞,高令婉往药汤里抖了些药粉,用小勺调匀。然后,她让出了位置,让郭院判把药喂给了宇文护。她也可以喂,只不过,她不想太过刺激宇文邕。

  半个时辰后,宇文护醒了,醒过来之后的宇文护连吐了几大口黑血。高令婉的心放了下来,这时候,吐血是好事,就怕不吐。

  宇文邕的心却是重重地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在宇文护醒来前的半个时辰里,他一遍遍在心里祈求老天,不要让宇文护醒过来,祈祷小师姐的药,这次不要起作用。然而,宇文护还是醒了。

  醒来后的宇文护要求马上回大冢宰府,一个未去势的男人,不管身份地位有多么高,也没有在皇宫里过夜的道理,哪怕他曾杀了三个皇帝,哪怕他根本不把现任皇帝放在眼里。不过,这个规矩,他还是要遵守的。一为自己的脸面,二为自己的安全。

  心里再恨,再希望宇文护死,表面上,宇文邕做得滴水不露,见宇文护醒过来,他马上走到床榻前,露出欣喜关切的表情,听闻宇文护要回府,他马上派出一大队人马,护送宇文护和高令婉回大冢宰府。

  高令婉离去时,宇文邕走到高令婉身边,乘人不备,贴近高令婉,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在衣袖下紧紧握了下高令婉的手。高令婉一怔,扭过脸看他,宇文邕对高令婉微微一笑,“师姐,你多保重。”

  高令婉垂下眼,“你也多保重。”

  宇文护离开皇宫时,关闭坊门的时间已过,各坊中的百姓不得在街上行走。护送宇文护回家的护兵们拿了特许的令牌,在街上遇到巡城的士兵时,向其出示这块特许的令牌即可。

  宇文护和高令婉在戌时二刻回到了大冢宰府,由于二人回来的较晚,又回得静悄悄的,是以,只有少数下人知道二人回了府。直到第二天早上,二夫人卢氏才得知昨晚宇文护回来了,她急急地过来探望。

  “相爷,您这是怎么了?”看到宇文护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脸上还带着几块擦伤和瘀青,卢氏吓坏了。

  “骑马摔下来了,明珠给我治过了,不碍事。”宇文护半睁半闭着眼,“不要跟老夫人说我回府了,就说我还在猎苑。”

  卢氏十分心疼,“妾身明白。”说完,她抬眼看向守在一旁的高令婉,“胡姑娘,多谢你。”她的脸上笑微微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高令婉微一点头,“不敢当。”

  卢氏还想在房中多呆一会儿,多陪陪宇文护,不想宇文护却是不要她陪,“你去忙吧,我这里不用你陪,有明珠在就行了。”

  卢氏很失落,不过,脸上丝毫不露,“相爷,您想吃什么?”她低下/身子,凑近宇文护,“妾身给您做。”

  宇文护一摇头,“不用,我什么都不想吃,就想睡一会儿。”

  卢氏识趣地走了。

  卢氏走后,房中就剩了高令婉和宇文护二人,宇文护也真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昨天夜里,回到府中,他又便了两回血。失血,让他感到疲乏,疲乏让他感到困倦。和卢氏说了这几句话后,他又感觉到了困和累。

  高令婉坐在床榻边沿,定定地看着宇文护。

  和昨天早上出发去猎苑相比,宇文护的两腮现出了两条细细的阴影,那是消瘦的表现。和昨天早上的红光满面相比,宇文护此时的面色白中透黄,两个眼眶下方出现了很重的黑眼圈。

  昨晚,回到大冢宰府后,高令婉给宇文护又号了脉,那时,宇文护的脉息虽弱,但不至有半夜绝命的危险,故此,她回了自己的映月阁休息。

  夜里,她作了噩梦,梦见几个舅舅、舅妈、表哥、表姐,全身上下血淋淋的围成一圈,把她围在当中,每个人伸出一条胳膊指着她,怒容满面地质问她为什么要救宇文护。她看着他们流出血泪的眼睛,惊恐万状之余,有说不出的抱歉和内疚。

  忽然之间,那些人全部消失不见,她看见了外公斛律光。斛律光的身后站着两名彪形大汉,那两名大汉面目狰狞地绞着一把弓弦,外公的脖子套在那张弓里,随着弓弦的扭紧,外公慈祥的面容越来越痛苦,以至最后完全扭曲变形。

  然后,她高呼着外公,一声冷汗地吓醒过来。醒来以后,她的心脏兀自突突地跳个不停。

  定定地望着宇文护病容深深的脸,高令婉心想,是这个人给祖珽写信,让祖珽施行反间计害死了她外公吗?是吗?她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他要么矢口否认,要么语焉不详。

  室内很静,没人知道,此时此刻,高令婉的内心深处,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想完了外公斛律光,高令婉又想起了宇文护的母亲,想她给自己讲当年的往事,想起了宇文护悲伤的质问,“你不觉得和母亲分离几十年,十二岁就没了父亲的我,很可怜吗?”想起了昨天宇文护奋不顾身地相救。

  她的一只手,不知不觉地卡上了宇文护的脖子。手微凉,宇文护的脖子比她的手热。分开的姆指和其余四指下,宇文护脖子两侧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

  望着状若安睡的宇文护,高令婉直着眼睛,一眼不眨,一动不动。

  忽然,宇文护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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