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变故突生
宇文护嘴角含笑地看着高令婉迈进车厢,落座在他身边,车厢的门随即关上。很快,车厢向下一沉,是驭者坐在了车前。紧接着,车厢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动了起来。
高令婉飞快地扫了眼宇文护,又飞快移开了视线,“你怎么来了?”她问得冷冷淡淡。
宇文护微然一笑,“我怎么不能来?”
高令婉垂下眼皮,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没有出声。不能搭理这个人,这个人有毛病,越是搭理他,越难缠,爱来就来吧。
“怎么不说话?”见高令婉半天不搭理自己,宇文护沉不住气了。
“说什么?”高令婉鼻观口,口观心。
“看到我不吃惊?”
高令婉对着腿上的手摇了摇头,“不吃惊。”
宇文护再也忍不住,一把扯过高令婉的两条胳膊,将高令婉的身子扭向自己,虎视眈眈地打量着高令婉。高令婉保持垂眼的姿势,不看他。
无声地打量了高令婉一会儿,宇文护沉沉开口,“你在害怕。”
闻言,高令婉下意识地翻起眼睛看他,“我怕什么?”
宇文护一针见血,“你怕我。”
高令婉心中不服,“我怕你什么?”
宇文护微微一笑,“你怕自己喜欢上我。所以,你不敢看我,不敢和我说话。”
高令婉寡淡着脸垂下了眼,“你高估自己了,放手。”
宇文护自信一笑,“我从不高估自己,也从不低估对手。”
高令婉无语。
宇文护乘胜追击,“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听到良心二字,高令婉一皱眉,再次抬眼,“你让我摸着自己的良心跟你说话,那你又敢不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跟我说话?”
宇文护一愣,马上想到了高令婉所指何事,他不敢。如果说,他和高令婉只是初识,他可以毫不犹豫,毫不费力地撒谎。可是,和高令婉相处越久,他发现自己越难对高令婉说谎。
高令婉的眼睛太过清澈,清澈到,他面对这双清澈眼睛,每说一句谎言,都需要承受极大的心理压力。可是,那件事,他又不能据实以告。据实以告的后果他很清楚,那就是永远地失去面前这个女人。
宇文护硬着头皮和高令婉对视,二人默然无语地对视了一会儿,宇文护恍惚一笑,“不敢。”
这回轮到高令婉强硬了,“为什么不敢,做了什么亏心事?”
宇文护从鼻了哼出一声轻嗤,“亏心事?谁没做过亏心事?你没做过亏心事?你的玄朗师弟没做过亏心事?全天下有谁敢说自己从来没做过亏心事?”
高令婉沉默。她做过。在清虚观时,有好几次,她做好了点心,给大伙分之前,她偷偷地藏起了几个,等到无人之时,拿出来给玄朗吃,这对其他师兄是不公平的。
见高令婉又不说话了,宇文护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语气,“这两天,你有没有想我?我想你了,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你。”
高令婉还是不说话。
宇文护用姆指上下捻了捻高令婉的胳膊,“咱们不吵了,好不好?跟我说句话吧。”
高令婉第三次抬眼,“我很累,想睡一会儿,这几天一直不敢睡。”
宇文护眨了眨眼,“好,你睡吧,到家了我叫你。来,枕着我的腿睡。”说完,他松开了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高令婉没理他,身体向后一靠,完全放松地靠在车厢的后壁上,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真是个犟人。”她的耳边,响起了宇文护带笑的轻语。
宇文护说自己是犟人,高令婉也不还嘴。爱说什么说什么吧,何况宇文护也没说错,她本来说犟。她觉得犟没什么不好,犟,意味着有原则,有个性。人若是没了原则,没了个性,凡事没个自己的主见,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不成棉花团了。她不要当棉花团,她不要受别人摆布,她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着,活下去。
慢慢地,睡意涌上来,她靠在车厢壁上,沉沉睡去。她睡觉,宇文护扭过脸,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看着,他伸出手,扯过高令婉的一只手握在手里,那时,高令婉还没有完全睡过去,尚存一丝知觉,不过却是懒得动弹,也许,也不完全是懒得动弹。
二人坐得很近,高令婉完全睡着后,随着车厢的颠簸,她的头渐渐向宇文护这边歪来,最终歪靠在了宇文护的肩膀上。宇文护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手握着她的手。
车厢里,半明半暗。
在这半明半暗的小小空间里,宇文护的心平静而幸福。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这般幸福过。和心爱的人肩并着肩,手握她手,原来,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扭过脸,他嘴角含笑地看着熟睡中的高令婉,心中充满了矛盾。他一时想把宇文邕杀了,自己当皇帝,然后,给高令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册后大典,把全天下都捧到她面前。一时想要放弃所有的权势,所有的财富,和高令婉退隐山林,泛舟五湖,作一对远离红尘的世外仙。
一缕头发从高令婉的头上滑下,横着滑过高令婉的面颊。宇文护伸出手,轻轻将那缕头发抿回高令婉的耳后。
又过了七八天左右,长安城里的瘟疫渐渐平息。这期间,高令婉吃住在普救寺救疫。宇文护派人来了两趟,每次给高令婉送点大冢宰府精致的点心。他怕高令婉忙得没时间正经吃饭,所以命人精致了点心。又怕点心一次送多了,高令婉吃不了,点心变硬变质,高令婉吃了反而不好。所以,一次,他只让人送大致能吃两天左右的量。
宇文邕没有再来,不过,他给高令婉送来了一件礼物,一个他亲手缝制的香包,款式比凤仪宫的香包复杂点,算是中规在矩的传统样式,不过针角有大有小,不敢恭维。香包不好看,不过料很足,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防疫的香料。
随同香包一并交到高令婉手上的,还有一封宇文邕的亲笔信。宇文邕的信和宇文护的信有异曲同工之妙,都用《诗经》表达情怀。
在这封亲笔信里,宇文邕先是告诉高令婉:这个香包,是他亲手做的。希望高令婉不要嫌弃他做得不好。香包外形虽不美,不过,里面都是最好的防疫药材。紧接着,他引用了两句《诗经/柏舟》里的诗句: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这两句诗翻译过来,就是:我心中的思念是这样的深,深得就像不曾清洗过的脏衣服。我无言地沉思,只恨自己没有翅膀(不能飞到你的身旁)。
看完了宇文邕的信,高令婉把信小心收好,夹在带来的换洗衣服中,收在包袱里。香包,被她收在怀里,得了空闲,她便从怀里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不住深呼吸。
终于,长安城里的这场瘟疫,在一场为时一周的大雨中,尽数散去。大雨荡涤了长安城中的每条街道,每座房屋,将盘踞在长安城中的疫气尽数冲刷干净。
时光如电,转眼已过中秋,秋高气爽,正是行猎好时节。
这个季节,是周国皇室的固定行猎时节。这天,宇文邕带着阿史那皇后,宇文护带着高令婉,去皇家猎苑行猎。随行的有宇文邕的兄弟们,一些宗室近亲,一些武将,两百名士兵,以及若干名宫女、内侍。
宇文邕很喜欢打猎。作为皇帝,他不能像平常人那样,随意走出家门,四处游逛。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只能呆在皇宫。这让在清虚观中长大,自由自在惯了的他,大感憋闷。
虽然,偶尔他也能出宫,去祭天,祭祖,或是讲学,但那也只是偶尔,一年也就能有那么一两次。
来长杨苑行猎,对他而言,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是一件特别令他开心的事。在这里,他可以骑上骏马,尽情驰骋,看蓝天,看白云,呼吸自由新鲜的空气。
他让人问阿史那皇后去不去,阿史那皇后一口答应,阿史那皇后也憋坏了。在突厥时,阿史那皇后没有一天不在突厥的草原,山川上驰聘,嫁进周国的这几个月,别说骑马,她连马都看不着。她觉得自己再不出骑骑马,胳膊腿儿都要生锈了。
得知宇文邕要去长杨苑行猎,宇文护去找高令婉,问她去不去,高令婉想了想,“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宇文护说。去长杨苑行猎并不是当天去,当天回,行猎的人要在长杨苑住上四五天左右。
高令婉问他,“我要不活了,你是不是也不活了?”
宇文护美滋滋地一笑,“我不会让你死的。要死,也得得到我允许才能死。”
高令婉面瘫着脸,没有说话,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宇文护特别想让高令婉跟自己去长杨苑,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游说,先对高令婉描述长杨苑如何美,次对高令婉描述打猎如何有趣,最后,他许愿,只要高令婉跟他一起去长杨苑,他就再舍十天的粥,随粥还附送咸菜。高令婉考虑了一会儿,末了,看在粥和咸菜的份上,勉强点了头。
周国的皇家猎苑设在汉朝的长杨苑的旧址之上,不过,范围不及汉朝的长杨苑大,苑中的猎物也不及汉朝的长杨苑多,无论数量,还是种类。周国的国力,无法与全盛时期的大汉王朝相比。
秋风飒飒,猎苑里一块平整的草地上,围着一群人,那群人的外围是他们的马。马儿们经过大半天的驰骋有些累,这会儿得了休息,一个个低着头,专注地啃着地上有些泛黄的草。
那群人围着的,是他们打来的猎物。猎物里有鹿,有羊,有野猪,有兔子,其中,以兔子居多。宇文邕、宇文护、宇文宪、宇文直各打了不少猎物,阿史那皇后也打了不少。只有高令婉,一只猎物也没打。
阿史那皇后斜睨着高令婉开了口,“你不会射箭吧?”
高令婉神情淡然,“我只是不喜欢杀戮。”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各异,宇文邕、宇文宪看着各自的猎物沉默不语,宇文护和宇文直则是不以为意,阿史那皇后顿时拧起了眉头。
“你太多愁善感了,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不杀它,它就会来吃你。”宇文护不急不徐道。
阿史那皇后目光炯炯,高声接道,“我们突厥人以牛羊肉为主食,每天都要吃,若是不杀生,我们也活不了了!”
高令婉放出目光,漠然眺望远方,“那是你们的认知,你们的生活,不是我的。”她的声音和说第一句话时一样,从容不迫,不见波澜。
宇文护笑模笑样的没再说话,阿史那皇后却是不住地眨巴着眼睛,胸部的起伏开始变大,宇文邕察言观色,生怕阿史那皇后和高令婉打起来,连忙笑呵呵地和起了稀泥,“朕听大冢宰说,皇后要和大家比试骑术。好啊,我们就来比一比,看看到底是皇后的骑术高,还是大冢宰的骑术更胜一筹。卿等以为如何?”说着,他看向了在场的其他人。
皇上发了话,卿们自然只有捧场的份,宇文护笑微微地没说话。没说话,就表示不反对。
宇文邕松了一口气,又问高令婉,“师姐,你要参加吗?”他很希望高令婉能参加,不是希望高令婉能得第一,而是希望再次感受和高令婉并驾齐驱的快乐。
高令婉看着宇文邕渴求的眼神,不忍拒绝,一点头,言简意赅地说了个好。
宇文邕笑了,嘴角上的笑容不大,眼睛里的笑容很大很大。
二十多匹马一字排开,高令婉的马挨着宇文护的马,宇文护的马挨着宇文邕的马,宇文邕的马挨着阿史那皇后的马,阿史那皇后的马挨着宇文直的马,宇文直的马挨着宇文宪的马……
马儿们驮着各自的主人,站成了一条直线。有的马站得安静,有的马不住地跺着前蹄,有的马上下晃着脑袋。
一名黑壮的校尉在一边高举着一面猩红色的三角小旗,扯着嗓子大声发令,“预备——,开始!”
喊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校尉的手陡然而落,二十几匹骠肥体壮的马,在下一刻,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大臣们的骑术都很好,不过因为是陪着皇上、皇后,尤其是陪大冢宰玩,谁也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水平拿出来,一个个很有分寸地控制着坐骑的速度。眼看着自己的坐骑超过皇帝、皇后和大冢宰了,就勒一勒缰绳,让马儿的速度减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宇文邕、阿史那皇后、宇文护,这三人的骑术并不比大臣们弱,根本无需要相让。尤其是阿史那皇后,心里憋着一股劲,势要抢得第一名。若是这次的参赛者里没有高令婉,她还不一定非要争第一。但是,因为参赛者里有高令婉了,那她还非要争第一不可了。
阿史那皇后的马是匹好马,是她的陪嫁之一。阿史那皇后的骑术也是一顶一的好,她的骑术是突厥最好的骑师教的。当年在突厥时,很多男人都比不过她,她对自己的骑术非常自信。
高令婉的马也是匹好马,是宇文护的坐骑之一。高令婉的骑术最初是她外祖斛律光教的,后来进了清虚观,她师父无为子又重新教了一遍。小时候,她没什么机会骑马。长大后,有时,她骑马下山。后来和师父行走江湖,更是要骑马,她的骑术也很好。
和阿史那皇后不同,高令婉没想得第一,就是想让马儿带着她好好跑一跑,跑得越快越好。至于马儿能否为她争个第一回来,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只是喜欢纵马驰骋的感觉——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吹走所有的烦恼,所有的不快乐!
比赛才开始没多一会儿,阿史那皇后的坐骑就跑到了所有马的前面,把其他人落在了后面。阿史那皇后一边不停打马,一边回头观望,见高令婉被自己甩在身后,她高了兴,脸上露出了笑容。扭回头,她下意识地扬起鞭子,照着马屁股又是一鞭子,“驾——!”
马儿吃疼,四蹄翻飞,玩儿了命地跑。
宇文护、宇文邕、宇文宪、高令婉,以及其他臣子都没想去追阿史那皇后。前四人对拿第一没兴趣,只是想感受下策马驰骋的乐趣,臣子们有拿第一的心,没拿第一的胆,不敢放开了打马,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宇文直。
最初,宇文直也存了让着阿史那皇后、宇文护和宇文邕的心,跑着跑着,他发现宇文护和宇文邕似是无心争第一,他的心也因此展开了一番活动。他想,赢他皇兄不妥,赢他堂兄不妥,不过……赢这突厥女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这突厥女人是他嫂子不假,可谁也没说不准小叔子赢嫂子呀?
皇兄不待见他,堂兄对他虽和气,但他能感觉出来,堂兄也是不大看得起他。皇兄和堂兄都觉得毗贺突好,都觉得毗贺突比他强,他今天就让他们看看,他豆罗突也是个有本事的!
想到这里,宇文直双腿一夹马腹,反过手,扬起皮鞭连连抽向马屁股。马儿受了刺激,死命地向前跑。宇文直的马从落后于高令婉、宇文邕和宇文护的坐骑,到渐渐赶了上来。
赶上来后,他的马先是蹿到了宇文护的马旁。宇文护扭过脸看了他一眼,只是极淡的一眼,看完就把脸又扭了回去。然而,宇文直还是因为这一眼心头一震。他想,堂兄是不是生气了?因为这样的想法,他心虚地变换了位置,将马的位置变到了宇文邕的旁边。宇文邕也扭过脸看了他一眼,宇文直又心虚了,再次变换位置。这次,他把自己的位置变到了高令婉的身边。
然后,他一催马,他那匹马便越过了高令婉的马半个马头。高令婉不服气,一催马,她的马又越过了宇文直的马一个马头。宇文直一皱眉毛,举起鞭子连连抽向马屁股。
这几鞭抽得异常狠厉,他的马疼得受不了,恨起了高令婉的马。他的马心想,若不是前头那匹马跑得比我快,主人也不会这么下死手抽我。好疼啊,好气啊!
这样想着,宇文直的马憋了一口气,扬起蹄子拼了老命快跑了几步,眼瞅着追上了高令婉骑的坐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宇文直的坐骑张开大嘴,一歪脑袋,一口咬上了高令婉坐骑的屁股。因为心中有气,这一口咬得份外用力。
这一口下去不要紧,只见高令婉的坐骑扬起两只前蹄,发出一阵痛苦的长嘶,随即尥开蹶子,狂风搅雪般,向前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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