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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故人来访


  从那天开始,一个多月过去了,宇文邕没有再踏足凤仪宫。不过,隔三差五地,他便把郑荣派过去,给阿史那皇后送点瓜果梨桃,糕团蜜饯,绫罗绸缎什么的。每次郑荣去送礼物,必定还要附送上一两句来自宇文邕的问候。

  “这是尚饰局新制的步摇,昨天才做好的,陛下着小臣给娘娘送来。陛下还让小臣给娘娘带句话,这几天热得很,请娘娘千万仔细着,别中了暑。”

  “陛下这几日公事繁忙,不能亲自来看娘娘,这是平州产的西瓜,又甜又沙,陛下着小臣给娘娘送几个尝尝。”

  “这是成都产的花锦,陛下着小臣给娘娘送来几匹,给娘娘做裙子穿。陛下着小臣跟娘娘说,请娘娘保重凤体,过一阵子陛下有空了,就来看望娘娘。”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对于宇文邕的赏赐,阿史那皇后不卑不亢地接受,对于宇文邕一个多月不来看她的行为,她泰然处之。她不计较,大婚翌日,在她下定决心要作入塞的昭君那一刻起,她就放弃了计较之心。

  计较,宇文邕就会喜欢她吗?不会。计较,只会让宇文邕更加疏远她。计较,只会让她显得更可怜。

  宇文邕不来更好,来了,她还得虚情假意地接待他,还得没话找话地敷衍他,大家都累。莫如,两不相见,两相清静。

  每天早上,阿史那皇后去给叱奴太后请安,顺带着在慈圣宫里,接受宇文邕其他妃子给她请安。一个多月下来,她已经把她们认全了。她们其中的几个人,有人独自,有人结伴来凤仪宫拜访,她一个没见。她既不想和宇文邕虚与委蛇,也不想和他的妃子们虚与委蛇。

  她不见她们,并不等于不管理她们。她对宇文邕保证过了,她会努力作个好皇后。她和宇文邕大婚当日,宇文邕当着中外众臣的面,把代表后宫最高权利的凤印,交到了她的手上,她要对得起手中的这枚凤印。

  大婚的第三天,她第一次去给叱奴太后请安。当着叱奴太后的面,她对宇文邕其的嫔妃们说,既然陛下把凤印交到了她的手上,那么从今往后,后宫之事,不论大小,均要听她处分。若是有谁敢动歪脑筋扰乱后宫,她定惩不饶。

  可能因为说话时的表情比较严肃,又因为眼睛瞪得比较大,从她说出那番话至今,后宫风平浪静,一丝异常也没有。

  阿史那皇后和宇文邕大婚后没过几天,宇文邕把宇文宪派到外地去赈抚蝗灾。昨天,宇文宪赈灾归来,今早上朝复命。宇文邕边听宇文宪的奏报,边不住点头,这个五弟就是比六弟有本事,怪不得父亲在世时,时常夸奖五弟。想到这里,他不禁扫了一眼同在丹墀下的六弟宇文直。

  六弟前些日子从丹州回来了,据六弟自己讲,此次赈灾赈得颇有成效。不过,前几天,他接到丹州刺史的奏章。奏章中,刺史对六弟在丹州的所作所为,作了一番阐述和评价。尽管阐述评价得比较委婉含蓄,不过,他还是看出来了,丹州刺史对六弟不满。不但丹州刺史不满,看了丹州刺史的奏章,他也很不满,认为六弟并没有尽到一个赈灾使应尽的义务。

  阅过奏章,私下里,他拿话敲打六弟。不想没敲几句,六弟的小白脸挂了霜,开始拿话反敲打他。话里话外有人离间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说他们乃是一奶同胞,如此地不信任他这个亲弟弟,让身为亲弟弟他很伤心,很难过。说到动情处,六弟语颤声抖,红了眼圈,然后,他就没再敲下去。他想,就原谅六弟这一次,再不为例。

  他想息事宁人,不想,六弟却是事后跑到母亲那里去告状,说他对自家兄弟疑神疑鬼,很伤他这作兄弟的心。母亲把他叫去,要他不要偏听偏信,不要委屈了亲弟弟。末了,母亲眼中泛泪,不无伤感地对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他兄弟二人能够和睦相处,兄弟同心,齐利断金,他这当哥哥的,要多包容弟弟。

  他还能怎么办?他一生最在意的事情有三:一统天下、和师姐在一起、孝顺母亲。要是因为惩治六弟,而伤了母亲的心,那岂不是他的不孝!

  下了朝,宇文邕本想让内侍去找宇文宪,一个多月未见,他想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叙叙家常,却不想在他去找宇文宪之前,宇文宪竟是主动求见。

  他连忙把宇文宪唤进太极殿后面的小室,兄弟俩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宇文邕大声说,“今天天气不错,五弟陪朕到御花园走走。”实际上,去不去御花园都行,他只是怕隔墙有耳。宇文护在宫中安插了太多耳目,必须时刻提防。

  御花园中,宇文邕和宇文宪分花拂柳,缓步而行,郑荣和几名内侍、侍卫,跟在二人身后十几步远外。御花园里有一座鱼池,鱼池边盖了间八角亭,宇文邕和宇文宪走进八角亭,在亭中坐下,其余人等等在亭外,依然是离二人十几步远的距离。

  御花园中树木葱郁,这间八角亭外就种了很多,枝叶间,潜伏了无数的知了,二人的对话在聒噪的知了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知了的叫声是最好的掩护。

  “臣弟走了这一个多月,皇兄和皇嫂的关系可有进展?”说话时,宇文宪不时扫一眼亭外的内侍、侍卫,他说话的声音只有他和宇文邕能听见,而亭外的蝉鸣,更是将二人的对话完全屏蔽掉,不过,他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宇文邕眼望前方一牵嘴角,牵出一抹苦笑,“就那样吧。”

  宇文宪察言观色,觉得兄嫂的关系不是“就那样吧”,而是不怎么样。

  “皇兄经常去看皇嫂吗?”他试探着问。

  宇文邕望着亭外的一株柳树,那树的枝条极长,将要垂到地上,“朕一直没去看她,不过,朕经常让郑荣给她送些东西,让郑荣代替朕问候她。”

  宇文宪皱起了眉头,“皇兄,恕臣弟直言,皇兄这么作,对皇嫂很不公平。”

  宇文邕喟然长叹,“朕知道。可是,朕没办法。”他自嘲一笑,“总说帝王要胸怀天下,可是,朕的心并没有多大,朕的心,装不下她,朕也不想用虚情假意骗她。再说,她是聪明人,也骗不了她。”

  宇文宪同情地看着他的四皇兄,同情归同情,他还是觉得四皇兄的作法不妥,“可是,皇嫂不同于其他女子,她是突厥的公主,是木杆可汗的心肝宝贝。若是让木杆可汗知道皇兄如此对待他的心肝宝贝,皇兄请想,那木杆可汗岂能善罢干休?

  宇文邕收回看向柳树的目光,垂眼不语。

  宇文宪接着往下说,“皇兄,恕臣弟冒昧,臣弟知道,皇兄对胡姑娘用情至深,可是,情之一字,有时会成为帝王的负累。

  宇文邕作了个深呼吸,还是不说话。

  宇文宪把心一横,“皇兄,臣弟想去凤仪宫探望皇后,还望皇兄恩准。毕竟,是臣弟把皇嫂接来的。”

  宇文邕目光一闪,这回出了声,“去吧。”

  当天下午,宇文宪出现在了凤仪宫外,对通禀的宫女说:“齐国公宇文宪求见皇后娘娘。”

  宇文宪在凤仪宫外求见时,阿史那皇后正在凤仪宫的后花园里练箭,听说宇文宪要见她,她眯着一只眼,瞄着前方的靶子,“不见。”

  话音未落,手中的箭离弦而出,“嗖”的一声,正中靶心,箭头扎在草靶上,箭尾兀自颤了几颤。

  宫女应了一声,出去回话。

  听闻阿史那皇后不见自己,宇文宪略一沉吟,继续让人通报,“就皇叔宇文宪求见。”

  宫女听不出这二者的区别,又不敢违逆,第二次入内禀报。

  阿史那皇后取过一支箭搭在弓上,然后举起了弓,“不见。”

  宫女出来再禀告,“齐国公请回吧,皇后娘娘还是不见。”

  宇文宪深吸了一口气,“劳烦你再去通禀一次,就说故人宇文宪求见。”

  在突厥时,他和阿史那皇后比赛骑马,他使了点小手段,阿史那皇后赢了。赢了他的阿史那皇后骑在马背上,对他粲然一笑,他莫名地想起了高令婉,尽管高令婉从没对他笑过。然后,他也对阿史那皇后笑了一下,大约是露出了痴迷的表情。阿史那皇后愣了,问他笑什么?他说,她的笑,很像他的一位故人。阿史那皇后问他,故人是什么意思?他说,故人,就是老朋友的意思。

  宫女不愿再去通禀,宇文宪背着手,没有要走的意思,思量再三,宫女第三次入内禀报,“娘娘,宫外有故人宇文宪求见。”

  通禀时,宫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史那皇后的表情,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阿史那皇后跟她发脾气。然而,很神奇地,听到这次通禀,阿史那皇后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果断地说不见。

  拉着弓沉默了片刻,阿史那皇后低声道,“让他进来。”话音落下,指撤箭出,这次没有射中靶心,然而离靶心也不算远。

  宫女引着宇文宪来到了后花园,宇文宪远远地就见阿史那皇后身着突厥服饰,张弓搭箭。及至他走得近了些,阿史那皇后一松手指,一支箭“嗖”的一声射出去,眨眼之间,稳稳插在了前方圆靶的靶正心上,靶心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

  “好箭法!”宇文宪高声喝彩,大力地拍着巴掌,来到了阿史那皇后的近前。

  阿史那皇后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从箭壶里抽出一只新箭搭在弓上,很快射了出去。宇文宪的目光追着箭走,眼见那支箭再射中靶心,他不禁摇头感叹,“巾帼不让须眉!”

  在宇文宪出现之前,阿史那皇后已经练了能有半个多时辰。天热,再加上射箭消耗了不少体力,此时,阿史那皇后满头是汗,几缕细碎的头发粘在了她的额前、脸旁。

  又从箭壶里抽了一支箭搭在弓上,瞄着前方的箭靶,阿史那皇后不冷不热地开了口,“你来干什么?”

  宇文宪硬着头皮,没笑强笑,“来看看老朋友。”

  话音未落,阿史那皇后手中的箭离弦而出,“砰”的一声扎在了箭靶上。这回没箭中靶心,差了一点点。阿史那皇后盯着那支箭,声音又冷又硬,“是想看看我哭没哭死吧?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死呢。”

  说着,她将弓交给了随侍的图雅,又从另一名随侍的宫女手中拿过一杯冰饮,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宇文宪觉得阿史那皇后这个喝法很豪迈,“你若是哭死了,就不是我认识的阿史那兀朵了。”

  阿史那皇后喝冰饮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宇文宪,“你认识的阿史那兀朵什么样?

  宇文宪看着阿史那皇后棕色的大眼睛,“我认识的阿史那兀朵美丽、高贵、坚强。”他说得慢而清晰。

  阿史那皇后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望着杯中所剩不多的残饮,“我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宇文宪表情认真,“有。”

  闻听此言,阿史那皇后对着杯子一笑,随后,她翻起眼睛,“既然我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宇文宪慌乱地看向一旁,避开了阿史那皇后幽幽的目光,“皇嫂,这个玩笑开不得。”

  阿史那皇后无声地看着宇文宪,看宇文宪面向自己的这半边侧脸真是完美,眉毛,眼睛,鼻子,嘴,耳朵,还有头发,都是她曾经喜欢过的,就是现在,也还喜欢。

  一仰头,喝光了杯中的残饮,阿史那皇后把银杯递还给宫女,“行了,知道我还没死呢,你可以走了。”

  宇文宪知道阿史那皇后不待见自己,他也不想来,不想在这里长留,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马上就走。

  “皇嫂,皇兄近来国事繁忙,未能抽出时间来探望皇嫂,不过,皇兄心里一直是惦记皇嫂的。前些日子,臣弟去了趟宁洛,动身之前,皇兄特地叮嘱臣弟,让臣弟回来时,给皇嫂带着家乡的特产。本来,这些东西昨天就该交给皇兄,不过,臣弟跟皇兄说,想亲自给皇嫂送过来。一给皇嫂送家乡风味,二来看看皇嫂,毕竟,是臣弟把皇嫂从家乡接来的,臣弟与皇嫂也半个故人。”

  温文尔雅地说完,宇文宪一转身,对身后随行的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当即走上前来,其中一人手里抱着个长方形的带盖藤箱,另一人手里托着个青地红菱格的包袱。

  阿史那皇后的面前摆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她的弓、箭,还有一壶饮物和一只银杯。将藤箱和包袱放在桌上,两名侍卫退了下去。

  垂眼看着桌上的东西,阿史那皇后立在原地不动,“这是什么?”

  宇文宪没有马上回答,默不出声地揭开了箱盖,解开了包袱皮,藤箱里装了满满一箱的石榴,石榴很大,比成年男子的拳头还要大上许多。包袱里裹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宇文宪不慌不忙地分开油纸包,油纸包里的东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是一大堆暗红色的肉干。

  宁洛地处周国和突厥的交界处,那里,周国人和突厥人不时用自己的特色物产和对方作交换。周国人用丝绸、盐、铁换突厥人的马和毛皮。当然,交换的范畴五花八门,并不止这几样。有的突厥人干脆跑到宁洛开起了店,专门贩卖突厥的特色物产,比如宇文宪拿来的石榴和牛肉干。

  看到藤箱和包袱里的东西,阿史那皇后的脸上现出了动容的神情,伸手从藤箱里拿起一个大石榴,阿史那皇后看了良久,然后她把石榴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石榴本身并没有香气,然而她仿佛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那香气里,有突厥的蓝天白云、山川河流,草原羊群,毡房骏马,还有她挚爱的双亲,亲爱的兄弟姐妹。

  一滴眼泪掉到了石榴上,阿史那皇后又看纸包里的肉干。她知道,那是他们突厥的风干牛肉,特别香,特别好吃。左手拿着石榴,右手拿起一片牛肉干送到嘴边,用牙咬住,使劲一扯,一片干牛肉入口,阿史那皇后细细地咀嚼,咀嚼得眼睛发红,鼻子发胀。

  宇文宪想要安慰她两句,却又觉得,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本来,他想用阿史那皇后家乡的物产,拉近和阿史那皇后之间的距离,让阿史那皇后能给他个好脸色,然后,他好乘机替他四皇兄多多美言几句,尽量消减阿史那皇后心中的怨气。以阿史那皇后的身份和性子,受了丈夫一个多月的冷遇,若说她心中没有怨气,他不信。可是,他没想到,他的礼物,竟会把阿史那皇后弄哭了。

  过了一会儿,阿史那皇后一吸鼻子一抹眼睛,指着石桌旁的另一个石礅对宇文宪说,“你也坐。”

  宇文宪躬身谦让,“臣弟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阿史那皇后不耐烦地一皱眉毛,周国人就是啰嗦。

  宇文宪不敢再推辞,对阿史那皇后一拱手,“那臣弟就多谢皇嫂了。”

  阿史那皇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待宇文宪坐定了,阿史那皇后拿起一片牛肉干递给他,“你也尝尝。”

  宇文宪伸手接过放到嘴里咬下一块,阿史那皇后盯着他,“好吃吗?”

  宇文宪嚼了几下,点头一笑,“好吃。”实际上,处理完公务,要回长安前,他微服上街去买这肉干时,就已经尝过了,若是不好吃,他也不会给阿史那皇后买回来。

  “

  阿史那皇后颇为骄傲地笑了,笑的同时,眼睛又有点发湿,“我们突厥好吃的多了,牛肉干、烤羊腿、烤全羊、烤兔子、烤羊肉串、烤鱼、手抓饭、奶疙瘩、奶酒、奶茶、葡萄、西瓜、甜瓜、石榴、大枣、杏、李子,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她盯着纸包里黑红色的肉干叹了口气,“可惜呀……”

  宇文宪下意识地问,“可惜什么?”

  阿史那皇后又是一笑,“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

  “皇嫂……”

  阿史那皇后挑起眼皮看了宇文宪一眼,“放心吧,我不会回去的,我会安份守己地留在你们周国,作你们周国的好皇后,作你的好皇嫂。”她想起了那些和宇文宪有关的种种美好设想,心中剧痛。垂下眼,她不想让宇文宪看见她眼中快速升起了水汽。不过,终是有一颗眼泪,掉出了眼眶,砸在了桌面上。

  “公主……”宇文宪情不自禁地唤了阿史那皇后最早的封号。

  阿史那皇后闻声抬头,飞快地抹掉脸上的泪痕,看着宇文宪嘲讽轻笑,“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满意吗?”

  宇文宪垂下眼,“公主,原谅我。”

  阿史那皇后看着宇文宪挺直的鼻梁,那鼻梁上闪着薄汗的微光,“你没什么可要求我原谅的,你不欠我什么。”

  宇文宪忽然觉得屁股下坐的不是石礅,而是针毡,“那……”他嗫嚅着,“臣弟告辞了。”说着,他站起身。

  阿史那皇后收回目光,拿起一个石榴,慢条斯理地剥了开来,“你回去告诉你皇兄,尽管去忙他的国事吧,我并不稀罕他的探看。”这话说得语气平静,一点生气的意味也没有,实际上,她的心也很平静。

  “皇嫂……”

  “你的也是。”

  宇文宪忽然觉得自己和皇兄都是罪人,很对不起面前的这个女人,“臣弟告退。”他的脸,火烧火燎地发起了烧。

  阿史那皇后没说话,也没看他,眼盯着石榴,自顾自地剥着,剥得意态悠然,从容不迫。

  见阿史那皇后没搭理自己,宇文宪想了想,再度发声,这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走了,你多保重。”说完,他转身离去,带了些仓惶的味道。

  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阿史那皇后目光微闪,然而手上不停,过了一会儿,她估摸着宇文宪完全走出了凤仪宫,她笑了下,笑得很轻很轻,手指一勾,抠下了一粒殷红的石榴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一粒石榴子并没有多少汁水,很快就嚼干了,她停止了咀嚼。直着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她的神魂出了窍。去了哪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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