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师弟大婚

　　宇文护和高令婉在宫外下了车，宇文护先下的车，下车后，他想扶高令婉一把，让她借个力，然而高令婉不领情，提起裙角，自己轻轻巧巧地跳下了车。

　　宇文护笑着打趣，“身手了得。”

　　高令婉板着脸，只当没听见。

　　进宫后，按理说，二人是应该分手的，这是宫里的规矩。宫中庆典、宴饮，男人和男人在一处，女人和女人在一处，哪怕是父女，夫妻，兄妹，也得分开。什么时候庆典、宴饮结束了，要走了，什么时候再汇合。不过，宇文护是大冢宰，是皇帝都敢连杀三个的人，谁敢管他？

　　宇文护带着高令婉来到了天德宫，宇文邕和阿史那公主举行大婚的地方。

　　庆典将在天德宫的上善殿举行，此时吉时未到，但是前来参加庆典的勋戚重臣，外国使节，该来的，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一见宇文护露了面，这些人里一贯趋炎附势的，连忙过来和宇文护打招呼，一贯不趋炎附势的，因为知道宇文护的手段，心里虽是憎恶，表面上，一个个的，也是笑容满脸，笑得亲切友善。

　　对于他们的笑，宇文护心中有数，有的笑是敷衍的笑，有的笑是巴结的笑，真笑的没几个。他们笑，宇文护也笑。笑着和众人打招呼，笑着把高令婉介绍给众人，他笑得志得意满，春风得意。

　　高令婉很想马上离开这里，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喜欢面前的这些男人，不喜欢他们虚伪的笑容，不喜欢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喜欢他们巴结宇文护的模样，不喜欢宇文护把自己介绍给他们。她的心越来越烦躁，她不肯承认，自己之所以不喜欢这里的一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害怕看到宇文邕和别人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成婚。

　　齐国公宇文宪满面带笑地走了过来，和宇文护打完招呼后，他又笑着和高令婉打招呼，“胡姑娘，你也来了？”

　　高令婉一点头，然后，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你体内有火，回去多喝些绿豆汤，喝些菊花也行。”宇文宪的下巴颔上鼓着个大红包，眼中略带血丝，正是个上火之相。

　　宇文宪笑了，“果然是大夫，好眼力。我这几天确实有点上火。”他爱吃肉，出使突厥时，当地虽不缺乏牛羊肉，可是烹制方法与周国极为不同，他吃得很不尽兴。及至回到了长安，他放开了肚皮，一日三餐，顿顿吃肉，再加上现在天气炎热，内外夹攻，终是把身体吃出了火气。

　　这时，一名肚大腰圆，长髯飘洒的大臣走过来和宇文护打招呼，乘着宇文护和那人周旋之时，宇文宪把高令婉往旁边带了带，压低了声音，“你还好吗？”

　　因为外祖斛律光的关系，高令婉一见宇文家的男人就有气，“没什么不好的。”她的语气硬梆梆的。

　　宇文宪被高令婉不善的语气噎得咽了唾沫，继续压着嗓子说话，“我又没得罪你，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句话？”

　　高令婉也觉得自己说话是有些冲了，“那个菊花不能喝太多，喝多了会把肝气疏泄掉。”她垂着眼，岔开了话题，这一次，她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宇文宪笑了，“我知道了，多谢你。笑过之后，他略一沉吟，“你——别怪我四哥，他也是身不由已，他心里最在意谁，你知道的。”

　　高令婉面色淡淡，没有回应。

　　叱奴皇太后早到了，岿然端坐在丹墀之上。丹墀上，设了三张矮脚床，居中最大的那张，是宇文邕的座位。主位两边各置了一张比主位稍小的座位，左边的是未来皇后阿史那氏的，右边的是皇太后叱奴氏的。

　　隔着一道半明半昧的朱红色纱帘，叱奴太后看到了高令婉，她的眉头当即就是一皱。她怎么来了？她不高兴地想。有心把高令婉赶走，但是当她看到高令婉身边的宇文护时，她郁闷地抿紧了嘴唇。她惹不起宇文护，不但她惹不起，她儿子也惹不起。若是因为那女子惹怒了宇文护，宇文护再作出点丧心病狂的事来，那就太不划算了。

　　心里气着高令婉，怕着宇文护的同时，叱奴太后忍不住细细打量起高令婉来，她不得不承认，高令婉真是漂亮，而且漂亮得与众不同，怪不得她儿子喜欢。

　　吉时到了，唱礼官开始唱礼。在唱视官的唱礼声中，群臣，包括高令婉在内，很快肃静下来，列队站好。高令婉很想扭头就走，不过她也知道，这里不是使小性子的地方。再不开心，再想走，此时也是不能走了。

　　待群臣肃立站好，就见宇文邕一身黑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从上善殿的后室中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两步远处，跟着一名浑身上下宝光闪闪的女子。该女子虽是身着周国服饰，头梳周国发式，但是面目却是明显地与周国女子不同，高鼻深目，一看就知是异族女子。

　　唱礼官一项项地往下唱礼，宇文邕和已作周人打扮的阿史那公主在唱礼官一声声的唱礼中，麻木地动作着。敬天、敬地、敬祖、敬母、互敬、这样动一下，那样动一下，这样那样个没完没了，繁琐而枯燥。

　　繁琐仪式中，宇文邕和阿史那公主不约而同地作着同一件事情，得着空子，偷偷往丹墀下扫上一眼。宇文邕找高令婉，阿史那找宇文宪。宇文邕怕见到高令婉，阿史那想见到宇文宪。宇文邕看到了他的小师姐，阿史那看到了让她伤心的男人。

　　宇文邕发现高令婉的时候，高令婉正一眼不眨地凝着他。二人的目光隔空相遇，刹那之间，宇文邕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短暂的怔愣后，他慌乱地眨动着眼情，移开了视线。高令婉将宇文邕的反应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牵，嘲讽地笑了。嘲谁？嘲宇文邕，嘲她自己。

　　与宇文邕不同的是，阿史那公主看到宇文宪后，眼睛蓦然亮了起来，就像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道光，而宇文宪在闪避不及地撞上阿史那的目光后，连忙看向别处。他怜悯她，怜悯所有远去异国和亲的女子。可是，那是她们身为宗室女子的责任，是她们的命。从古至今，这样的女子太多，他怜悯不过来。他不喜欢她，最重要的是，她是他哥哥的女人，他更要远远地避开她。对她，对他，都好。

　　像是永远止境的大婚仪式，终于在三个多时辰后告一段落，此时，已近黄昏。接下来，就是宫宴了。宫宴之前，新婚的帝后各自去更衣，休息，准备在接下来的宫宴中，继续接受群臣的拜贺、祝福。

　　高令婉要走，宇文护不让她走，“来都来了，不当面跟你的玄朗师弟道声恭喜，这可说不过去。”他斜眼看着高令婉，“你若留下来，我便让管家从明日起连舍十日的胡饼，每日五百张。”

　　高令婉心算了一番，“好。”她沉静一点头，“你要说话算话。”

　　宇文护笑了，“自然。”

　　宫宴要在太阳完全落山后再开始，这段时间里，大臣们自由活动，可以在上善殿里呆着，也可以到上善殿外散步，几位大臣久闻高令婉医术高明，今日一见，对方又是如此的美丽动人，怎能放过？几个人兴冲冲地来找高令婉号脉。

　　本意来讲，高令婉是不想给他们看的。这些人是周国的臣子，周国的臣子，就是大齐的敌人。可是，身为医者，她不能拒绝病人，不管这病人是周国人，还是齐国人。

　　让求诊的大臣自己撸起袖子，高令婉悬着手腕给这些人号起了脉。一个大臣的胃和脾不好，一个大臣的肝不好，另一个大臣的心脏不好，还有一个大臣肠子里长了东西。几位大臣求高令婉给他们开方子，高令婉摇头，“这里没有纸、笔，我没办法给你们开药方。”

　　宇文护笑了，纸笔何难？他叫过来了一名内侍，“去，取纸笔来。”

　　大冢宰的吩咐，内侍哪敢怠慢，很快取来一套文房四宝和一叠红笺信纸。高令婉按着每个大臣的病症，给他们各开了一个药方，又嘱咐了每人几句平日饮食需要注意的事项。

　　几个大臣将各自的药方小心折好，塞进袖中，不住地跟高令婉道谢，几名看热闹的大臣，这时挤上前来，想让高令婉也给他们看看。其中有两位大臣素来不睦，这次，为了谁先让高令婉给看的问题争执起来。

　　“我先来的！”

　　“分明是我先来的！”

　　“鲜于大人看见了，我先来的！”

　　“胡说，郑大人在这里，你问问郑大人，到底是谁先来的！”

　　“你让开！”

　　“你才让开呢！”

　　双方脸红脖子粗地争执起来，很快，争执变成了推搡，就在这时，一名青衣内侍急匆匆地走过来，“诸位大人，让一让！”

　　见是内庭中人，大臣们不敢再争执，连忙给内侍让出一条通道，内侍紧走几步，走到高令婉近前，恭恭敬敬地给高令婉深施一礼，“胡姑娘，陛下有请！”

　　不待高令婉开口，一旁的宇文护一皱眉，先出了声，“陛下叫胡姑娘作什么？”

　　内侍调转方向，又给宇文护施了个礼，“回大冢宰，陛下身体不适，想让胡姑娘给看看。”

　　高令婉不出声，等着宇文护发话。如果宇文护不让她去，她就不能去。去了，宇文护必定要生事端，这里不生，回大冢宰府也是要生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五千张胡饼不施了。五千张胡饼，可以周济许多苦人！

　　短暂的静默后，宇文护一挑眉，“走吧，本相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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