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公主出逃
第二天四更时分,宇文邕醒了过来。五更天上朝,四更天定时醒来,已成习惯。醒来之后,他愣了一下,因为感觉到了身边的异常——身边有人。
猛地扭脸向床榻里侧看去,他看见了孔妃熟睡的脸。孔妃侧卧在他身边,睡得面色绯红,有如四月的杏花,娇艳动人,扭回脸,向下看去,他看见自己的胸前,孔妃的一条胳膊压在那里,雪白得刺痛了他的眼。
怎么回事?宇文邕的心慌乱地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极力回想。然后,他一点点地想了起来。昨天晚上,他本是一个人在用膳,然后,孔妃带着吃食来了,又给他夹菜,又给他斟酒,二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
宇文邕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想不太清后面的事了,似乎是他先吻的孔妃,烦乱地眨了眨眼,他又不太确定,也好像是孔妃主动吻的他。到底谁先吻的谁,他真的记不清了。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昨天夜里,他居然和孔妃……
他已记不清昨夜的具体情形,但是自己做过什么还是记得的。
怎么会这样!宇文邕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不解和无限的懊悔,就在这时,孔妃在睡梦中叭嗒了两下嘴,将脸在宇文邕的颈间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斜着眼皱着眉看了孔妃一眼,宇文邕用最小的动作起身,抓过放在小几上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出了房。这间房,他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宇文邕没能想起昨天夜里他和孔妃,到底是谁先主动吻的谁。对于孔妃,他是有怨的,怨孔妃不该来看自己,即便来看,也不该带酒来,即便带酒来,也不该左一杯右一杯地给自己斟酒。怨完了孔妃,他又怨自己,怨自己没管住自己的嘴,只顾着酒好喝,孔妃给倒,自己就喝,不知克制。
他怨孔妃,但是怨得很有分寸,没有大怨。孔妃的身世让他觉得孔妃是个可怜之人,劝他喝酒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事,再说,身为孔妃的夫君,和孔妃行房本是他的责任,认真说起来,是他对不起孔妃。只是,他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昨夜的行为。
李娥姿有妊前,他偶尔临幸妃子,还可以说,是为了让母亲早日含饴弄孙。昨夜呢,又是为了什么?这件事要是传到了高令婉的耳朵里,他要如何跟她解释?
心事重重地在另一间房里换好衣服,匆匆洗漱,连早膳都未用,宇文邕去上了早朝。坐在太极殿的龙床上,宇文邕强打精神,不让自己分神,然而却还是在大臣们奏事时,分了两次神。好在,每次分神他总能在大臣们发现之前,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朝政上来,没有露出破绽。
下了朝,宇文邕闷闷不乐地去了御书房。上朝前,昨夜之事让他闷闷不乐,下朝后,他闷闷不乐的原因由孔妃变成了突厥公主。齐国公宇文宪在回朝的路上,让人给他送来一份奏章,再有十几天,宇文宪就要带着突厥公主回朝了,一个真正的麻烦要来了。
宇文邕在宫中闷闷不乐,卫国公府里,宇文直闷闷不乐地起程前往丹州,孔惠风带着丫环小莲出府相送。
昨天夜里,宇文直睡得很不好。最初,他梦见自己和孔妃携手看花灯,看着看着,他一回头发现手空了,孔妃不见了。他慌了,四处张望,到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双手拢在嘴边,喊破了喉咙也找不到。再后来,他忽然就站在了一个喜气洋洋的青庐里,青庐里安着一张喜榻,喜榻上坐着个蒙着红盖头的人,他的心忽然落了地,以为那蒙着红盖头的人就是在元宵夜与自己走散的孔妃。笑嘻嘻地走过去掀了盖头,他愣住了,盖头下的不是他的文寿,而是文寿的姐姐惠风。然后,他就醒了,天也亮了。
因为昨夜的梦,宇文直对孔惠风始终沉着脸。孔惠风胆战心惊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默然无语地送他来到府门外。就在仆人牵来马匹,宇文直行将上马之际,孔惠风鼓足了勇气,带着怯意地开了口,“殿下,此去丹州,路途遥远,还望殿下多加保重身体。”
宇文直上马的动作停了停,孔惠风见他的腮帮子鼓了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知道,在听到她这句话后,宇文直是想皱眉,想甩两句冷言冷语给她听的,但是因为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宇文直强压一肚子邪火,最终只是狠狠地咬了咬腮。
短暂的停顿后,宇文直扳鞍纫镫上了马,双脚轻轻一磕马腹,膘肥体壮的大红马一晃脑袋,“呱嗒呱嗒”地迈开步子,不急不徐地向前走去。此马之后,一大队戎装的骑兵悠悠相随。
宇文直腰背挺直地端坐在马背之上,目视前方,阳光迎面照在他的脸上身上,照得他金光万丈。孔惠风目送着宇文直远去,眼圈渐渐发红,直到宇文直和那一大队兵完全不见了踪影,方才进府。
宇文直带着人马赈灾去了,另一队人马在他上路的时候,开始了新一天的跋涉,这队人马正是宇文宪的周国使团以及庞大的突厥送亲团。
按照正常的速度,他们早该在十天前就到长安城了,可是一路之上,意外状况不断。先是遇上连日的大雨,导致路途泥泞,人马难行,阿史那公主的坐车,粮草车,满载公主嫁妆的上百辆嫁妆车,不时陷在泥泞之中。好容易雨停了,各种车辆也被人从泥泞里推拉出来,阿史那公主又失了踪。
准确点说,阿史那公主跑了。
不过,她并没能跑得太久。出逃之后没多久,她就被人发现失了踪,宇文宪和突厥的送亲使臣得知这一消息后,急忙去追。宇文宪是自己带了一个士兵亲自去追,突厥方面则是派了一名骁勇的将军和一名精干的武士。双方都没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无论对突厥还是周国,都不光彩。
四个男人星夜策马,直追了一天一夜,总算在一片草原的深处,找到了被狼群围困的阿史那公主和她的一名侍女。如果宇文宪他们再晚到一会儿,阿史那公主和她的侍女恐怕就变成狼的夜宵了。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四个男人骑着马,一面在暗夜的草原中寻找,一面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着公主。突厥人用突厥语叫“公主”,宇文宪用汉语叫“公主”。忽然,草原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狼嚎,狼嚎声中,夹杂着一声女人尖利的惨叫和另一个女人的发狂怒吼。
“是公主!”突厥将军听见了阿史那公主的声音,宇文宪也听出来了。四匹马驮着四个男人,闪电般向狼嚎的方向驰去。
很快,四匹马的前方出现了一圈绿幽幽的小灯笼,小灯笼围成的包围圈里,借着天上的星月光芒,隐约可见一个女人倒在地上,另一个女人站在她的身旁,手拿一把匕首和一只狼搏斗着。小灯笼是狼的眼睛,一群狼围成了一个包围圈,悠闲地等着猎物消耗尽所有的体力,它们再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战场上,宇文宪使的是一杆长刀,出来寻公主,乃是低调之举,自然不便明晃晃地带着长刀,所以,他只随身带了把佩刀,突厥将军和各自的随侍亦然。
抽出长刀,宇文宪纵马向狼群冲去,到了狼群近前,宇文宪歪低了身子,一刀挥向一头扑上来的肥狼。肥狼呜咽一声,颓然倒地,蹬了几下腿死了。又有两只狼扑上来,宇文宪左一刀,右一刀,杀死了一只,砍伤了一只,其他三人也冲到了,和狼群打了起来。
他们出现之前,公主和她的侍女已经和狼群缠斗了一阵。二人都没带刀,只是每人随身携带了一把匕首防身。佩刀面对恶狼尚且吃力,何况匕首?
宇文宪的马冲到公主近前时,狼已将公主扑倒在地,两只前踩按着公主的肩膀,耷拉着血红的舌头,呲着尖利的獠牙向公主的脖子咬来,公主的匕首已被狼扑得脱了手,公主晃着脑袋左右闪躲,两只手乱捶乱挠狼头。
宇文宪甩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公主近前,他不敢挥刀,怕用力过猛伤到被狼压在身下的公主。弃了刀,他一把揪住狼的后颈,用力向上一提,将狼从公主身上扯了起来,再一用力,将狼狠狠甩了出去。
狼眼看就要得逞,忽然被人揪着脖子甩了出去,怒不可遏,落地之后,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呲着牙,低吼着向宇文宪冲扑过来。宇文宪捡起佩刀,将已经爬起来的公主护在身后,“快上马!”
短暂的后怕和懵头转向后,阿史那公主定了定神,发现了宇文宪的马,歪歪斜斜地向马踉跄奔去,费力地往马背上爬,与此同时,宇文宪挥起一刀,将飞扑而来的恶狼拦腰斩为两截。
突厥将军赶了过来,公主让突厥将军把她的侍女弄上马,一并带走,将军遵命,骑马冲到侍女身边,宇文宪帮忙将侍女扯了起来,将军一伸手,将侍女扯上马背,面朝下横卧在马鞍桥上。公主纵马冲到宇文宪面前,宇文宪飞身上马,四匹马一路冲杀,总算突破狼群的包围,捡了活命回来。
那次出逃事件后,阿史那公主再没生事,接下来的行程里,她要么乖乖地呆在自己的车里,要么去另一辆车上看那名受了伤的侍女。又过了十多天,这天傍晚,宇文宪来到了阿史那公主的帐外,让人进去通报,他有事求见。很快,公主让他进了帐。
帐中只有阿史那公主和一名突厥侍女,他进帐时,公主端坐在一只木几后,正在摆弄着一只细长的皮鞭。
宇文宪紧走几步,走到木几近前,躬身拱手道,“启禀公主,明日,我们就要到长安城了,届时,我大周天子将亲自出城迎接公主殿下的到来,微臣提前来知会公主一声。”
宇文宪说话时,阿史那公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待他说完了,公主扭过脸跟侍女说了两句突厥语,侍女听完,给她行了个礼,出去了。
侍女出去之后,阿史那公主还是一声不出,一动不动地盯着宇文宪。起先,宇文宪装聋作哑,垂着眼,不看公主。然而,公主长久地不说话,长久地盯着他,他实在装不下去了,抬起眼和公主四目相视。一瞬沉默后,他轻声道,“公主,这是你的使命。”
阿史那公主的眼睛亮得要喷火,“我都没见过他!”
宇文宪再次垂下了眼皮,“从古至今,任何一个和亲公主都没见过她们未来的夫君。”
“可我见过你!”
“公主慎言。”宇文宪不想就这一问题再和公主纠缠下去,在此之前,二人已经就此问题进行了好几次讨论,不然,公主也不会出逃,“微臣告退。”说完,他对公主又一抱腕,欲要离去。
就在他的身体刚刚背转了公主,尚未迈出步伐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劲风,宇文宪暗叫不好,侧身向旁边一闪,鞭梢夹带着狠厉的风声,从他耳边抽过。不待他反应过来,第二鞭、第三鞭又抽了过来。宇文宪转身,就见阿史那公主虎着脸,左一鞭右一鞭地向自己抽来。
宇文宪左躲右闪,觑了个空子,一把揪住了鞭子。阿史那公主气急,卯足了力气往回拉,宇文宪手握鞭子,岿然不动。公主又窘又气,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鞭子依旧不动分毫。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宇文宪看着满脸通红的公主,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应该,作为臣子不应该,作为小叔子更不应该,想到这里,手上不觉一松,他松手松得毫无征兆,公主没有防备,顿时惊叫着向后仰去,宇文宪身形微晃,闪至公主近前,一把抱住了公主。
公主愣住了,宇文宪也愣住了。二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末了,公主先开了口,“宇文宪,如果我当上了你们周国的皇后,我一定会天天在你哥哥面前说你的坏话,让你的哥哥讨厌你,处死你!”想了想,她补充道,“还有你的妻子!”她紧盯着宇文宪的眼睛,恶狠狠地说。
宇文宪不为所动地望着阿史那公主美丽的眼睛,轻声道,“悉听尊便。”说完,他扶起公主,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史那公主站在原地,注视着宇文宪的背影,觉得宇文宪的背影真是气宇轩昂,真是好看。宇文宪走后,她颓然地坐回到先前的小胡床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的木几,想:他的妻子到底长什么样?到了长安,我一定要见见他的妻子。他说,他这辈子只爱他妻子一个人,不会再爱别的女人,我一定要见见她,看看她哪里比我好?
然后,她再一次温习起和宇文宪相识以来的一幕幕。
宇文宪来突厥前,周国派过一名求亲使者,她父汗看不上周国,嫌周国比不上他们突厥强大、富庶。那是,在他们强大的突厥汗国面前,周国不过是个兵不强,马不壮的小国,她父汗怎么舍得把她嫁给这样的小国!
周国人的脸皮很厚,她父汗不答应他们的求亲,他们就常年赖在突厥不走,常年跟在她父汗屁股后面,央求她父汗把她嫁给他们周国的皇帝。等到那名老求亲使突然生了急病死了,宇文宪来了。
第一次看到宇文宪时,她觉得宇文宪长得很好看,而且,宇文宪身上还有一股英气。他们突厥自然也有又好看又英气逼人的年轻武士,可是不知为什么,她都不喜欢,依然是不知为什么,她第一眼看见宇文宪,就有那么点儿喜欢了。
宇文宪说服了她父汗,她父汗许诺把她嫁给周国的皇帝。可是在她父汗作出许诺后没几天,齐国也派人来求亲,送来的聘礼比周国的还要多还要好,她父汗犹犹豫豫地想要反悔。
她清楚地记得宇文宪责问她父汗时的情景。那天,宇文宪闯进她父汗的大帐,当着齐国使臣的面,声色俱厉地斥责她父汗“出尔反尔”,“不怕天谴吗!”
说来也怪,当天晚上,就刮起了大风,她从来没过的大风,不但刮风,还下雨,很大很大的雨。风吹翻了她父汗和她的帐篷,半夜,一个雷劈下,劈死了她父汗最心爱的马。大风接连刮了好几天,大雨接连下了好几天。雨水倒灌进帐篷里,她父汗看着灌进帐篷的雨水,最终下定决心,不再摇摆。然后,父汗给她准备了数不清的嫁妆,派堂叔咄干护送她来长安。
父汗给她准备嫁妆时,她偷偷去找宇文宪,让宇文宪带她走。
“你带我走吧!”她见到宇文宪时,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宇文宪被她吓坏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公主,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她说:“谁跟你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的。我喜欢你,你带我走吧!”
宇文宪跟她说,“多谢公主美意,可是微臣已有妻室了,微臣不能抛弃她。而且,微臣对公主并不半点儿女私情,还望公主日后不要再和微臣开这样的玩笑。”
她气急,“我不想嫁给你的哥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
宇文宪告诉她,“我大周天子龙章凤姿,天纵英才,微臣不及我大周天子的万分之一。”
“我不信。”
“无论公主相信与否,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你的妻子漂亮吗?”
她记得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后,宇文宪笑了,一个很浅却又很甜蜜的笑容,“漂亮。”
“比我还漂亮?”她不服气。
宇文宪对她笑了下,“公主国色天香,不过,在微臣心中,微臣的妻子无人可比。”
“你很爱她?”
“是,很爱。”
“有多爱?”
“微臣愿意为她做一切事。”
回忆到此结束,阿史那公主一抹眼睛,更多的眼泪从她的眼中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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