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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冢宰心意


  从宫中来大冢宰府的路上,按理说,高令婉本应跟宇文护询问一下老夫人的病情,不过,一来高令婉讨厌宇文护,二来精力体力实在是不济,没有力气说话,故此也就没问。到了大冢宰府,再看再问也来得及。

  仲夏的风又闷又热,大冢宰府并未因深更半夜而悄无声息,相反,大冢宰府外,如白天一般,每隔两步就有一名佩刀卫兵站岗,高大气派的府门外,高悬着四盏浅黄色的长圆形纱灯,在徐徐的夜风中,微微飘摇。

  车门打开,一只手伸进了车厢,宇文护伸出自己的手,扶住那只手,弯腰下了车,随后一转身伸出手欲要扶高令婉下车,马车停下时,他叫醒了高令婉。

  高令婉没理宇文护伸过来的手,想要凭借自己的力气自行下车,此时的她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也生宇文护的气。气自己不该睡着,气宇文护不该乘自己睡着占自己的便宜,自己再怎么睡着,头也不可能自行枕上宇文护的大腿就是。

  还没等迈腿往车下的踏凳上踩,头部传来一阵眩晕,高令婉手疾眼快扶住边厢边框,宇文护不给她调整的时间,沉着脸,二话不说扯下她的手,手往回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宇文护的力道,跌进了宇文护的怀里。

  “现在不是你犯倔的时候,待治好了本相的摩敦,随你怎么倔,本相都容着你!”说话间,宇文护又是一个拦腰抱,抱着高令婉向府门走去。

  虽然心有不甘,不过身为医者,高令婉深知宇文护说的有理,以自己目前身体状况,若是徒步走到老夫人面前,一刻钟可能都不够。一刻钟后老夫人病情如何,难以预料。

  大冢宰府实在是大,高令婉僵直着身子,由着宇文护抱着自己穿回廊,过曲桥。夜风迎面吹来,风里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点点绿色的荧光,在幽深的暗夜中悠悠飘舞,那是荧火虫在飞。

  耳边是宇文护有些急促的呼吸,鼻间是宇文护身上散发出的龙涎香的香气。龙涎香是一种名贵的外国香料,既能熏衣,又能入药。因为名贵,价钱自然不菲,她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师父用过一两次,后来,就再没见师父用过,不过龙涎香的味道,她却深深地记在了心里,因为,她很喜欢那个味道。

  “很好闻的味道。”在高令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这句话脱口而出,然后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宇文护没想到高令婉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没什么。”高令婉有些懊恼。

  宇文护继续追问,“你说什么味道好闻?”

  高令婉把心一横,“龙涎香的味道很好闻。”

  宇文护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禁笑了,“你是说本相身上的熏香味好闻,是吗?”

  高令婉没理他。

  宇文护接着笑,“难得有让胡神医喜欢的东西,既如此,那本相便天天熏此香就是。”

  高令婉还是没出声

  。

  宇文护没有计较高令婉的沉默,只是搂抱高令婉的手又紧了紧,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向前快步疾行的过程中,他忙里偷闲地作了个深呼吸,心中暗想,是挺好闻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宇文护抱着高令婉进到老夫人的卧室时,卧室里的人全愣了。宇文护的妻,过世很早,从那以后,宇文护再未继弦,不过侧室倒是一个接一个没少往府里添,这些年下来,他府上的姬妾没有三十,二十多总是有的。此时,这二十多名姬妾全数在场,把老夫人卧室外的小间塞了个满满登登。

  老夫人的卧室里,二夫人卢氏独自守在老夫的睡榻边。除了她,房里还有两名老夫人房里的侍女,和二夫人自己的一名侍女。

  一见二十多名姬妾挡住了去路,宇文护的眉毛顷刻之间拧出了一个大疙瘩,“滚!全都给本相滚出去!”他抱着高令婉高声喝叫。

  姬妾们不敢招惹他,一个个缩首含肩,一声不出地贴边溜了。边溜边拿眼睛扫他怀里的高令婉。高令婉垂着眼,不看她们。她知道自己的样子很不体面,披头散发地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若是昏倒也便罢了,问题是没昏。

  听到宇文护的喝叫,卧房里的卢氏连忙推门而出,小间里的这些姬妾是被她赶出来的,大冢宰府没有正室夫人,她这个生了长子的二夫人,已然成了没有正室夫人名份的正室夫人。大冢宰府里的家务事,宇文护全部交由她打理。

  眼见宇文护抱着高令婉,卢氏愣了,高令婉的形象太过出人意料,宇文护抱着高令婉,更是令她没有想到。她知道宇文护去接那位冷冰冰,看上去有些高傲的女大夫,不过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接法。这也、这也……这也太过份了!

  心里嫉妒出了火,脸上卢氏连忙堆出惊异的表情,“相爷,您回来了?”

  “嗯。”宇文护沉着嗓子嗯了一声,也不看卢氏,越过她,抱着高令婉进了老夫人的卧房,卧房里的几个侍女和卢氏一样,也愣住了。宇文护抱着高令婉一直走到老夫人的睡榻前,这才把高令婉放了下来,让高令婉坐在紧靠睡榻的一只硬木绣墩上。

  “摩敦,”宇文护凑近老夫人的耳边,轻声唤她,“萨保把胡大夫给您请来了。”萨保是宇文护的鲜卑语小名。

  在宇文护唤她之前,老夫人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听说高令婉来了,老夫人微微把眼睁开了些,她不是不想睁大些,而是剧烈的疼痛,疼得她没有更多的力气睁眼。

  “胡大夫,你来了?”老夫人对高令婉露出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笑,“麻烦你了,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说话间,老夫人很有默契地把自己的胳膊往榻边伸了伸。

  “老夫人不必客气。”高令婉会意,知道老夫人这是要自己给她诊脉的意思。不过,按着诊病的程序望闻问切,她还不能马上给老夫人诊脉,得先望,先问。望过了,问过了,才能切脉。

  老夫人看上去面色苍白,神情疲惫,方才听她说话,语音低微,是个很明显中气不足的表相。“老夫人,您哪里不舒服?”高令婉的身上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虚汗,她自己也很不舒服。

  老夫人喘了口气,声音很弱的回答她,“我这两天肚子疼,疼得不是特别厉害,隐隐的疼。今天晚上,我都睡着了,肚子突然把我疼给醒了。”

  宇文护在一旁翻着眼睛回忆,“大概在两个多月前,我摩敦的肚子也疼了一回,又吐又发热,太医来了给开了副药,吃了几副之后就不疼了。”

  高令婉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回应宇文护,不过,宇文护的话,她确实听进去了,而且,宇文护说的这个信息对她确定老夫人的病情还很有用处。站起身,她伸出手在老夫人的胃部轻轻按了按,老夫人当即哎呦出声,高令婉又在老夫人的腹部按了按,老夫人又叫,高令婉收回了手,重新坐下,这回,给老夫人诊起脉来。

  她凝神诊脉之时,卧房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包括宇文护在内的每个人,大气不敢出地盯着她按在老夫人腕上的三根手指,其间,高令婉又让老夫人把舌头伸出来给她看看,老夫人照作。过了一会儿,高令婉收回了手。

  “胡大夫,我摩敦怎么了?”宇文护看了一眼面色痛苦的母亲,急忙询问。

  高令婉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先喘了口气,如果不喘这口气,她很有可能昏厥过去,事实上,她给老夫人按诊和诊脉,不过是强撑而已,“肠痈。”她此时的声音差不多和老夫人一样低微。

  宇文护看出了高令婉的不舒服,微皱了下眉头,伸出手掌,一掌按住高令婉的肩,一掌随即拍在高令婉的后背上,一股淳厚的真力,顺着宇文护的手掌,登时灌进了高令婉的身体,高令婉的精力为之一振。

  卢氏不动声色地看着宇文护的一举一动,脸上很平静,没什么表情,不过,眼中却是有嫉妒的光隐隐闪现。她跟了宇文护这么多年,生长子时大出血,产后虚弱,宇文护也没给说她输过一星半点的真力。

  “不用,我能坚持住,你收手吧,我要给老夫人开药了。”高令婉动了动身子,不想要宇文护的真力。

  宇文护收了手,扶着高令婉站起来,走到房中的一张字几前坐下,字几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盒里的墨早已磨好。

  高令婉提笔在砚盒里沾了沾,复又在砚盒边抹了抹,然后下笔在浅麦色的字笺上快速写下了药方:川附片六钱,薏苡仁六钱,败酱草四钱半,水煎服。

  开好药方,高令婉把药方拿给宇文护,“给。”

  宇文护大略看了一下,又把药方转给了卢氏,“你去,让管家速去顺安坊的刘家药铺抓药,抓回来你在旁边看着,煎好了马上送过来。”

  “知道了。”卢氏接过药方,且将心中的嫉妒和不满往下压了压,带着她的两个侍女走了。老夫人在宇文护心里是最重要的,轻率不得。

  高令婉按着字几的板面,两腿打晃地站起来,重新走回到老夫人的睡榻边,往回走的时候,宇文护要扶她,被她推开了。当着母亲的面,宇文护不敢和高令婉起争执,怕母亲劳神。

  “老夫人,你别担心,”高令婉一边轻声宽慰老夫人,一边将随身携带的针灸包解了开来,“你没什么大事,就是肠子里有个肿块,等吃了我给你开的药,很快就会好了。我现在给你扎一针,能减轻下你的疼痛。”其实,老夫人的病情,并不像高令婉说得这般轻松,她的肚子里热毒化脓,瘀结成块,得马上清热化瘀,排毒散结。

  老夫人忍着腹部传来的疼痛,关心地问,“我看你的气色也不是很好,听萨保说,你前几日病了,是不是还没好?”

  高令婉虚弱地一勾嘴角,“没事,快好了。扎一针,好不好,不疼。”

  “好,”老夫人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就信你。”

  高令婉回了她一个差不多的笑,伸手从针包上摘下一根细长的银针,飞快地扫了一眼宇文护,“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宇文护微微一愣,“你要扎哪里?”

  “神阙穴。”

  宇文护释然,“不必。”神阙穴就是肚脐,没什么可回避的。“我帮你。”说着,他伸手去解母亲的衣带,“摩敦,胡大夫要给你扎神阙穴,就是肚脐。”

  老夫人闭了闭眼,表示知道了。

  衣服解开,老夫人的肚皮露了出来。高令婉一手按在老夫人神阙穴的边缘,另一只持针的手手起针落,银针眨眼间刺入老夫人的神阙穴。

  “疼吗?”高令婉问老夫人。

  老夫人摇了摇头,“扎进去了?”

  没等高令婉回答,宇文护抢着告诉他母亲,“是呀摩敦,已经扎进去了。”

  高令婉捏着银针的针身,轻轻慢拈。

  很快,老夫人有了反应,“好像不那么疼了。”她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不少,声音里的中气也比方才足了一些。

  “是吗?”宇文护看了眼母亲,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又看了眼高令婉,就见高令婉的脸上密密地出了一层汗,宇文护的眉头不禁为之一皱。如果不是高令婉正在施针不能触碰,他会毫不犹豫地一掌拍上她的后背,将自己的真力渡给她。看着高令婉不舒服的模样,他……很心疼。微蹙眉尖,宇文护对自己的这份情绪深感不解,从十四五岁情窦初开到现在四十出头,他喜欢过很多女人,却从没有一个女人让他有心疼的感觉,高令婉是第一个。

  高令婉一边轻拈银针,一边用中气不足的微弱声音给老夫人解释,“神阙穴能温通血脉,调和中下焦,疏通胃肠气,不通才痛,通则不痛,胃肠气通了,肚子自然就不疼了。”

  “哦,这样啊。”老夫人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宇文护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用又担心又佩服的眼光看着高令婉的侧脸,心疼之余,觉得高令婉很厉害,很了不起,很吸引他。

  买药、煎药需要时间,高令婉拔针之后,还不见卢氏回来,宇文护派人去催,那人回来禀报,药才将将下锅,还得再等一会儿。宇文护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大的疙瘩,然而当着母亲和高令婉的面,他极力克制着,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大喊大叫的一面。原来,在他的心里,在意的,只有母亲一人,如今不知不觉地,又多了个高令婉。

  听到回报,高令婉沉默不语,从卢氏拿走药方都现在,只是很短的时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药抓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这话她不能说,宇文护的心情她可以理解,谁家摊上病人,都希望病人能马上吃到药,马上好。

  老夫人也看出了儿子的焦躁,微声劝慰,“萨保,别急,摩敦这会儿不太疼了。”

  宇文护没说话,矮身坐到老夫人的睡榻边上,把老夫人的手握在手中,一遍遍温柔地摩裟着。老夫人抽出一只手反压在宇文护的大手上,慈爱地拍了拍。

  高令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母子二人的互动,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和母亲斛律贵妃只见过短短两次,在那两次的见面里,斛律贵妃对她表现出来的母爱,让她深深怀念。看着宇文护母子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高令婉的眼眶红了,眼中泛起了泪光。

  宇文护不经意移动目光,看到了高令婉的异相,一愣,“你怎么了?”

  老夫人顺声望向高令婉,也是一愣,“胡大夫,你怎么了?”

  高令婉连忙眨了眨眼,对老夫人露出了一个不大好看的笑容,“没什么,看着老夫人,忽然想起我自己的母亲了。”

  宇文护望着高令婉,目光深沉。老夫人弱声问,“你的母亲……”

  “不在了。”高令婉垂下眼,不想让宇文护母子看见自己泫然欲泣的模样,“房里有些闷,我出去站一会儿,等药煎好了,我再进来。”说完,不等宇文护母子许可,高令婉站起身,向房外走去。

  宇文护母子望着高令婉的背影愣愣地有些反应不过来。“萨保,你去看看胡大夫。”过了一会儿,老夫人对宇文护说,高令婉伤心的模样,把她的心弄得怪不好受的。

  “知道了。”宇文护站起身向外走去。母亲不说,他也要是看的。

  卧房外的屋檐下,高令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望前方,前方有模糊的假山和树影,空中有点点流萤,闷热的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前地吹过来,吹得她的长发在幽深的夜色中,飘举翻张。

  两行热泪,不觉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就在此时,她的身后响起了宇文护的声音,“你很想你的母亲?”声音不大,声音里没有高傲,没有嘲刺,没有调侃,只有平静的询问,询问之中,似是还带了一丝怜惜。

  高令婉快速抬手抹掉了眼泪,又使劲眨了眨眼,“是。”

  身后静静地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又响起了宇文护的声音,“陛下八岁去到清虚观,你比陛下小两岁,又比陛下早入道两年,也就是说,你四岁就入了清虚观,那时你的母亲就不在了吗?”

  高令婉不想回答他,“有母亲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你很有福气,要惜福。”

  下一刻,黑暗之中响起宇文护的轻声一笑,紧接着有脚步声缓缓走近,直到她身边方才停下。高令婉目不斜视,依旧目视前方。

  “我当然惜福,不过,如果不是齐国人扣了我母亲几十年,我的福气会比现在还要大。”宇文护低缓的声音,在暗夜里听上去有些伤感,伤感中又带了些嘲讽的意味。只是不知道他这嘲讽,是讽给谁听。

  高令婉在宇文护的话语中沉默了,毋庸置疑,她是讨厌宇文护的,可是当宇文护说出刚才那句话时,她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有那么一瞬间软了一下,疼了一下,为了宇文护,也为了他的母亲。

  夜风徐徐,夜色深浓,悉悉索索的虫鸣声听上去空灵又寂寞。宇文护说完这句话,二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在闷热的夜风中,静听虫鸣。

  “我恨齐国人。”片刻后,黑暗中再次醒起宇文护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又过了片刻,黑暗中响起了另一个平淡的声音,“我恨周国人。”

  闻听此言,宇文护负手望着前方的黑暗,唇角微微勾起,“你恨的周国人里也包括你的师弟玄朗吗?”

  没有回答,只有寂寞的虫鸣。

  宇文护想了想,缓缓而言,“我知道你恨他,恨他有别的女人,可是,作为帝王,他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哪怕他心里喜欢的只有你。”

  高令婉还是不说话。

  宇文护皱了下眉,突然出手,一把扳过高令婉的身子面对了自己,微微弯下腰,凑近高令婉,表情认真,“不如,别喜欢玄朗师弟了,萨保冢宰也很不错,如果你愿意作我的女人,我可以为了你,把其他女人都遣散,只要你一个。”

  如果说,在此之前,宇文护的言行偶尔会让高令婉发愣,那也只是微微发愣,可是这一次,高令婉却是是大大的愣住了,怔怔地望着宇文护在黑暗之中闪烁微光的双眼,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胡说什么!”半晌之后,高令婉终于反应过来,羞愤地去推宇文护。

  宇文护紧紧握着高令婉的胳膊不撒手,“我没胡说,只要你点一下头,我明天就把那些女人遣散了,他不能给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

  “你放手!”高令婉气得浑身直哆嗦,宇文护的话对她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污辱,当她是什么?当他自己又是什么?虽然气愤,然而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又怕太大的声音招来老夫人的注意,高令婉的声音虽气愤,然而音量并不大。

  “我哪里比不上他?”宇文护的心里忽然生起一股怒意,他从来不把自己和叔叔家的几个儿子作比较,因为很久以前已经比过了,当时他得出的结论是:叔叔的儿子们全都比不上他,包括叔叔给予高度评价的祢罗突。叔叔曾评价祢罗突“成吾志者,必此儿也”,那又有什么,叔叔还曾说他,“此儿志度类我呢”。

  “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

  高令婉使劲地推他,“你放手!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们宇文家的男人!”

  宇文护愣住了,高令婉乘此时机大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得向后倒退了一步。高令婉的胸部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宇文护望着捂胸大喘的高令婉,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方才沉声相问,“我们宇文家的男人哪里得罪了你?”

  高令婉不语,一番激烈挣扎,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和宇文护说话,而且,看宇文护的模样,她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真是想不到,他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前方亮起了晕黄的灯光,宇文护移目观瞧,只见灯光越来越近,是卢氏带着她的两个婢女回来了。一名婢女提着绛纱圆灯笼,一名婢女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卢氏走在提灯婢女的左边,三个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到了二人近前。

  “相爷,药煎好了。”卢氏走到宇文护的面前站定,柔声对宇文护说。表面上一眼没看高令婉,实际上,往这边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高令婉和宇文护的奇怪状态。

  宇文护又恢复了威严的大冢宰形象,“好,拿进去吧。”

  “是。”卢氏带着两名婢女走了进去,宇文护跟在她们身后,进房前,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高令婉,“跟我进来。”

  高令婉捂着胸口,汗透脊背,给老夫人看病是强撑,方才的挣扎消耗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现在,身体虚得仿佛只剩了一个纸糊的空壳。但凡她的意志力薄弱一点,她早昏过去了。

  宇文护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门槛,抬起第二只脚之前,他又扫了高令婉一眼,发现高令婉还靠捂着胸口呆在原地,身子微微佝偻,一皱眉,他收回迈进门槛的那只脚,走到高令婉的身边,伸出一掌,一掌拍上高令婉的后背,顿时,一股淳厚的真力灌进了高令婉的身体,眨眼之间,高令婉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回,高令婉没有反抗,实在是无力反抗了。过了片刻,宇文护收回手,站直了身体,垂眼看着比他矮了小半头的高令婉,虽是暗夜,依然可以看到他板着脸,是个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好些了吗?”

  高令婉微微点头,权作回答。宇文护转头迈步,浅淡的声音,随风传来,“好些了就进去吧。”高令婉没说话,跟在宇文护的身后回到了老夫人的卧房。

  服过药后一刻钟左右,老夫人的肚子便几乎感觉不出疼痛了。对高令婉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老夫人在侍女的服侍下,重新就寝。宇文护让卢氏也回去安歇,他亲自送高令婉回上次住过的小院安歇。

  “相爷,您劳累一天了,还是让妾身送胡姑娘过去吧。”卢氏脸上挂着柔婉的笑,低声跟宇文护打商量,开口之前,她先对高令婉友好地笑了一下。

  高令婉垂着眼,没有回应卢氏的笑,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不好,她虽是常年生活在深山之中,可是也曾随师父在红尘中行走过几回,见过一些人,经过一些事。第一次见面,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就不好,笑不是实笑,她不喜欢虚伪的人。

  “不必,”宇文护否决了卢氏的建议,“你回去吧,明日早些过来服侍老夫人,本相亲自送胡大夫过去。”说完,宇文护不再理会卢氏,转脸对高令婉说:“走吧。”

  高令婉默然无语地跟着宇文护出了房,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规模宏大的大冢宰府中。宇文护没让其他人跟,自己提了一盏灯笼在前引路。

  “本相的家很大,要是走不动了,跟本相说,本相可以抱你。”走到一处回廊时,宇文护转回头看了高令婉一眼,语气中不见玩笑意味,听上去无比郑重。

  “不必。”高令婉冷着面孔。

  不知穿了几次回廊,过了多少道门,终于,宇文护带着高令婉来到了她上次住过的地方——映月阁。映月阁前有一方小池,天晴之时,月映池中,与水中游鱼,岸边绿苇,相映成画,清幽迷人。

  “多谢相送,大冢宰可以回去了。”高令婉站在映月阁的门前。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宇文护凝视着高令婉在灯笼的微光里美到不真实的脸,淡淡挑眉。

  “不了。”高令婉面无表情。

  宇文护又是一挑眉,“换第二个人,她早就没命了。”

  高令婉不语。

  片刻之后,见高令婉不语,宇文护又道,“好好考虑一下我今夜跟你说的话。”

  “没什么好考虑的。”

  二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你不说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宇文护冷泠出声,声音里是无比的坚定,“或许,我还要考虑考虑要不是让你成为我的女人,不过,既然你说,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也不嫁我宇文家的男人,那,我还非得到你不可了。”说到此处,他加重了语音,“等着作我宇文护的女人吧。”

  说完,宇文护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腰背挺直,步伐沉稳。

  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一盏孤灯,伴着宇文护渐行渐远。虫声愁索不停,高令婉望着宇文护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孤单,有些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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