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宫锁人心
叱奴太后没有和宇文邕、宇文护一起离开玉虹殿,他们在乎那个小师姐就让他们在乎去吧,她只在乎她的小福星,未来的一代圣主。
听高令婉说李娥姿母子平安,叱奴太后的心放到了肚子里,冷着脸,她命令郭院判、陈太医速去煎药。闻听此言,郭院判、陈太医如闻大赦,拿着高令婉开出的药方,屁滚尿流地走了。
“太后,咱们也回去吧。您老人家的病还没全好呢。”两名太医走后,陈舞轻声劝叱奴太后。
叱奴太后看了看李娥姿,李娥姿还是个昏迷不醒的模样,不过既然儿子的师姐和郭院判打了双重保票,说她没事了,那她应该就是真没事了。而她自己,经过方才这一番折腾,确实有些乏累。
“嗯,走吧。”叱奴太后扶着陈舞的胳膊站起来,稳稳当当地往外走,边走边想,回去我先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足了。然后……一定要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
打定了主意,叱奴太后从鼻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室外,骄阳似火,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叱奴太后一手扶着陈舞,一手手搭凉棚,微微皱起勾描细致的眉,“这天,说热就热起来了。”
陈舞极有眼色地接话,“可不是,要不今晚您吃牛肉臊子酸汤冷面怎么样?又开胃,又爽口,天热,就得吃点开胃爽口的。”
叱奴太后回忆了一下牛肉臊子酸汤冷面的味道,只觉一道凉气从头上到脚下一灌而下,整个人因为这点想象,不觉清爽了许多,“行,就吃这个吧。”
“是。”
主仆二人,缓缓向玉虹殿外走去。
回到慈圣宫睡了一觉,又喝了点冰镇的酸梅汤提醒,叱奴太后的精力完全恢复过来。恢复了精力的叱奴太后,开始排兵布阵。
首先,她让陈舞从她的慈圣宫各调三名可靠的内侍、宫人去玉虹殿伺候李娥姿,安排完了这件事,她又将玉虹殿的监督领侍,也就是玉虹殿的总管内侍,以及玉虹殿的其他宫人、内侍全数召了来。
召来之后,她负责问,慈圣宫的监督领侍和几名健硕宫人内侍负责打。该掌嘴掌嘴,该打板子打板子,该上夹棍上夹棍。
一番拷问下来,给李娥姿下药的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原来是李娥姿的贴身侍女窦绡。
“说!你为何要在李世妇的饮食里下毒?”叱奴太后端坐在一张精致的檀木小矮床上,厉声喝问。一手扶着刺绣精美的长方形蜀锦靠枕,一手放在膝上,叱奴太后望向窦绡的目光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窦绡是个姿色平常的瘦弱少女,此时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地缩成一团,磕头如捣蒜。
“快说!你为何要在李世妇的饮食里下毒?”叱奴太后一拍靠枕,高声喝问。
窦绡被太后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阵眩晕,险些侧瘫在地,“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贪人钱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太后饶过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贪人钱财?”叱奴太后抓住了这个关键词,“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这……”窦绡没了下文。
“怎么?”叱奴太后冷笑,“都到了这会儿了,还不肯供出你的同伙吗?来人呐——”
“奴婢在!”
“小奴在!”
侍立在叱奴太后身边的宫人内侍齐齐应声。
叱奴太后眼盯着窦绡,意态雍容地向后靠去,“打——”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打字,被叱奴太后说得无限恐怖。
窦绡惊恐地瞪大了眼,就见两名宫人走过来,不由分说把她面朝下按倒在地,抻直了,一个按双手,一个按双脚。她侧着脸,就见一名内侍手拿两掌多宽的长条木板,阴森林地向她走来。她吓得连连挣扎,无奈按着她手脚的那两名宫人力气极大,根本休想动弹分毫。
很快,她的耳边传来一声闷响,闷响响起的同时,屁股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窦绡尖着嗓子痛苦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板子不住地往下落,尖叫声一声接一声不住地响起,听上去一声比一声痛苦。
“太后饶了奴婢吧!”眼泪鼻涕糊了窦绡一脸,她嘶声求饶,“饶了奴婢吧!”她现在已经忘了要招供,只是本能地一声声地求救,想让不断落在她屁股上的板子停下来。
叱奴太后向前一坐,厉声质问,“你到底说不说?!”
“说,说,奴婢说,奴婢全都说!”到了此时,窦绡只想让拍在屁股上板子马上停下来,至于说出事情的真相会连累到谁,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她全都不管了。连自己的命都快没了,她还顾及什么?
叱奴太后对着拍板子的内侍极有气派地地一挥手,内侍将手中已经高高扬起,即将下落的板子轻轻放了下来,向后退了一步,按着窦绡手脚的宫人也松了手,站到了内侍的旁边。
“说吧。”叱奴太后又向后靠了回去。
窦绡趴在地上,屁股上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疼得她心不住地打着哆嗦,吸了下脱出鼻子多长的鼻涕,又眨了眨眼,眨掉了眼里疼出来的眼泪,窦绡抽抽咽咽地开了口,“是刘昭嫔让奴婢干的。”
“刘昭嫔?”闻言,叱奴太后的眉头一皱,脑子里先是浮出了刘昭嫔的音容笑貌,随后又浮出了刘昭嫔的父亲,上柱国刘密的音容笑貌。周国目前共有八个上柱国,非军功卓著,身家显赫者不可为。刘密是八柱国之一,平日和大冢宰宇文护走得很近。
窦绡接着往下说:“那天晚上,刘昭嫔的宫女碧珠偷偷地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一包药,啊,”窦绡呻/吟了一声,屁股实在太疼了,“碧珠说这包药无色无味,下到食物里也不会被人发现。碧珠还说,这药吃不死人,是活血的,她让奴婢找个机会把这包掺到李世妇的饮食里,这样就可以把李世妇的孩子堕下来了。碧珠还给了奴婢两个金饼作为好处,说事成之后,再给奴婢三个金饼。”
听到这里,叱奴太后再也忍不住了,“陈舞!你速去将碧珠那贱婢,还有刘昭嫔一并给本宫传来!”
“是!”陈舞应了一声,又带了一名小宫人,去传碧珠和刘昭嫔。
不一会儿,碧珠和刘昭嫔到了。
二人进殿时,叱奴太后静静地观察着二人看到窦绡时的表情。只见碧珠在乍见到窦绡时略微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不过,很快她便恢复了常态,倒是她的主家刘昭嫔在看到窦绡后,神色显得极为不自然。
太后冷冷地看着主仆二人,“你们可知本宫叫你二人来所谓何事?”
刘昭嫔垂着头,声音极低,“臣妾不知。”碧珠也说不知。
太后哼然冷笑,目光微斜,她看向依然趴在地上的窦绡,“窦绡,把你方才跟本宫说的话,当着她二人的面,再说一遍。”
“是。”窦绡双肘撑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声促气短地又把方才跟叱奴太后招认的话,说了一遍。
窦绡的话才刚说到一半,刘昭嫔便惊慌失措地连声否认,“她说谎!她诬蔑臣妾!臣妾根本没让碧珠去找过她!太后,您一定要相信臣妾!”
碧珠在一旁默不出声。
见刘昭嫔否认此事,窦绡忍着屁股上的疼,提高声音反驳了回去,“太后,奴婢没有说谎!奴婢说的全是实情!”
是,她是一时起了贪念,为了五个金饼就作了大逆不道的事。现在事情出来了,不能由她一个人扛着,她估摸着自己是没活路了,看太后的架势,必定饶不了自己。可是,即便她死了不能白死,她要让诱哄她走上绝路的人,陪她一起上路!
太后面沉似水地望着碧珠,“碧珠,你说,窦绡说的可是实情?”
刘昭嫔紧张地看着碧珠,身体微微地发着抖,脸上血色尽失。主家是个吓得半死的模样,碧珠却是与其截然相反,无论是听窦绡复述供词,还是叱奴太后唤她答话时,皆是一派淡定。
“不是,”碧珠从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丝毫不抖,“昭嫔娘娘从未让奴婢作过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奴婢这几日也不曾见过窦绡,更未给过她什么药和金饼让她去害李世妇的孩子。奴婢不知窦绡为何要攀诬奴婢和昭嫔娘娘,还请太后娘娘明察。”
“你说谎!”窦绡气极高叫,一叫之下,屁股上传来剧烈的疼痛,疼得她眼冒金星。她忍着痛,面向叱奴太后,“太后,奴婢所言俱是实情!药,就是碧珠给奴婢的!”
“不是,”碧珠淡然否认,“奴婢这几日未曾见过窦绡,也未曾给过她任何药物。”
“你说谎!”窦绡气得尖叫。
碧珠淡然反问,“你说那药是我给你的,可有人证?”
“我……”窦绡语塞,她确实没有证人,谁作见不得人的事,还要找个证人在旁边看着。
“你既无人证,凭什么说那药是我给你的?”
窦绡气得恨不能爬起来去打碧珠,奈何屁股实在太疼,痢得她根本站不起来,“你这贱人,你会有报应的!”她不顾叱奴太后在场,怒声诅咒碧珠。
碧珠不再理窦绡,转向叱奴太后,垂首向下一福身,“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请太后明察。”
闻听此言,叱奴太后森然冷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倒是比你主家能说。”
碧珠镇定脸色不变。
“句句属实?”叱奴太后的眼中涌起浓重的杀意,“本宫看你是强词夺理。来人呐!”她暴喝一声,眼中的杀意暴涨,手指碧珠,对上前的健侍下令,“重责二十大板!”
“是!”健侍得令,把碧珠按倒在地,抡开板子便打。
“奴婢冤枉!”在板子和肉体相撞产生的闷响之间,碧珠尖着嗓子喊冤。
叱奴太后不理她,悠然转动眼珠看向刘昭嫔,“刘昭嫔,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么?”太后语气和缓,然而和缓之中却蕴含着任谁都听得出的强烈威胁之意。
“臣妾……臣妾……”刘昭嫔哆嗦着嘴唇,身体也不住地打着哆嗦。
“娘娘别怕!”碧珠在劈啪的板子声中高叫,“我们没作过,就是没作过!”
听到碧珠的高叫,刘昭嫔惊惶的脸色镇定了许多,她垂着头对叱奴太后说:“臣妾和碧珠是清白的,还望太后明察,不要被小人蒙骗。”
叱奴太后猛地一拍靠枕,“你当本宫是傻子吗?本宫有眼有心,自会判断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你们以为没有证人,本宫就奈何不了你们了是吗?笑话!来人!”
这回走上前来的两名粗壮的宫婢。
“她,”叱奴太后手指刘昭嫔,“重责三十大板!”
“是。”宫婢过来扯刘昭嫔。
刘昭嫔吓得魂不附体,求救地看向碧珠。
“且慢!”碧珠高声叫道。抓着刘昭嫔的宫婢看了看叱奴太后,不知要不要把刘昭嫔往地上按。叱奴太后一摆手,宫婢暂停了动作。
“太后,不要打昭嫔娘娘,此事与昭嫔娘娘无关,全是奴婢一人所为,昭嫔娘娘对此事全然不知。是奴婢背着昭嫔娘娘从御花园的白芍花瓣上采集露水,是奴婢偷了昭嫔娘娘的钱财给的窦绡。”
“你怎么知道白芍花瓣上的露水有活血的作用?”叱奴太后追问,同时一挥手,让打碧珠的人先停下来。
“奴婢的爷爷在世时是采药的。”碧珠斜出目光望向自己的主家刘昭嫔,眼中满是眷恋不舍,“娘娘,碧珠对不起您,连累您跟碧珠担惊受怕。娘娘对碧珠的好,碧珠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变牛作马,再来报答娘娘的恩情。”说完,碧珠猛然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然后又猛地将头向坚硬的地砖上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碧珠的头重重地磕上了地砖,下一刻,她浑身一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碧珠——”刘昭嫔发出一声揪心的惨叫,双膝一弯,扑嗵一声跪倒在碧珠身边,把碧珠翻转过来,抱在怀里。碧珠的额头上撞出了一个很大的血洞。殷红的血,顺着这个血洞不断流出来,湿了碧珠的半边脸,湿了刘昭嫔的衣袖。
碧珠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刘昭嫔紧紧地搂着碧珠,哭得泪流满面,“碧珠……碧珠……”她一遍遍不住地叫着碧珠的名字。碧珠是宫里指派给她的丫环,并不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不过,碧珠对她的忠心,比她从娘家带来的丫环还要高。碧珠给她出谋划策,给她跑腿学舌,碧珠在她伤心难过,气愤难平时,开导她,安慰她。这世上,再找不到比碧珠更合她心意,更对她忠心的人了,可是……
叱奴太后没想到碧珠竟然会触地自绝,惊怔地看着刘昭嫔抱着碧珠痛哭流涕,她一时没有缓过神来。半晌过后,她沉声吩咐陈舞,“去,看看她还有没有气了?”
“是。”陈舞低应一声,走到刘昭嫔身边蹲下/身,伸手探向碧珠的鼻音,很快抬脸对太后朗声道,“启禀太后,碧珠已经没气了。”
叱奴太后从鼻间深深呼出一股子气来,“拖出去。”
“是。”马上走过两个内侍,把碧珠从刘昭嫔的怀里强扯了出来,一人扯了碧珠的一条胳膊,向外拖去。碧珠的头深深向下垂着,一只青丝履,在她被拖出殿外的过程中,从她脚上脱落,孤伶伶地落在了原地。一条细细的血线,从碧珠被拖走的地方,一路延伸至殿门外。看上去有点儿血腥,有点儿吓人,还有点儿可怜。
殿外,分明是燥热的夏日,一门之隔的殿里,却弥漫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冷意,冷得人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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