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各怀心事
孔妃坐在妆镜前,脸微微侧着,眼瞅着镜子,细细地往脸上扑着铅粉。扑完粉,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打开白瓷盒盖放到一边,她用食指在盒里沾了沾,沾出点胭脂抹在手掌心上,两掌交/合揉了揉,把胭脂蹭匀了,然后抬起双手,把两个手心里的胭脂轻轻按在了颧骨上。
镜中,前一刻还略显苍白的美人,下一刻,因为颊上蓦然出现的两朵红云,顿时变得生动起来。
抹完两颊,孔妃又沾了些胭脂,小心地抹在两片嘴唇上。她的唇有些薄,为此,她竖起手指,将指尖上的胭脂稍稍点出了嘴唇自有的边界。点过的嘴唇,看上去像两粒熟透的红樱桃,饱满而鲜红欲滴,让人很想一品滋味。
孔妃搽脸抹唇之时,她的贴身宫女阿周站在她身后,精心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孔妃今天想梳的发式是垂仙髻,阿周就给她梳垂仙髻。阿周是孔妃的陪嫁丫环,和孔妃年纪相仿,从小就侍候孔妃。孔妃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梳什么样的发式,戴什么样的钗环,她都知道。
她不但知道这些,她还知道些别的,她知道小姐心里真正喜欢的是谁?她知道小姐为什么放着真心喜欢的人不选,非要进宫不可。她知道小姐想要得到的是什么?小姐的心意她全明白,可是,她只是个侍女,能力有限,实在是帮不上小姐太多的东西。不过,她要把自己能帮上小姐的这些小本事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为小姐早日实现自己的心愿献一份力。
她会梳头,她梳头的手艺,在宫里若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小姐生得漂亮,配上她精湛的梳头手艺,不啻锦上添花。她不是男人,可是她知道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子。这么漂亮的小姐,不信陛下不喜欢!她想,可能是大冢宰连杀两个皇帝,把陛下吓着了,吓得他无心宠幸后宫。
现在不宠也不是很要紧,小姐还年轻,还有时间,只要她每天把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小姐多在陛下眼前转转,陛下早晚会动心。
“小姐,梳好了,您看看,还满意吗?”阿周将一朵藕合色的绢花插在垂仙髻的髻尾,插花的同时,她望向镜中的孔妃,轻声问。
孔妃对着镜子左右扭了扭脖子,“嗯,不错。”嘴上说着不错,她的脸上不见半分笑容。
阿周知道,小姐不是在敷衍自己,只是小姐心里装满了心事,这些心事冻结了小姐的笑容,小姐不是不想笑,而是笑不出来。在外人面前的那些笑容,包括给陛下的,全是假的。她见过小姐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笑,可是,那都是进宫以前的事了。
为了让孔妃的心情能好点,阿周眼珠一转,脸上绽出了笑容,“娘娘今天特别的美,陛下见了,怕是要错不开眼了呢。”
孔妃漠然地望着镜中美貌的女子,却是轻哼一声,没有说话。错不开眼?她哪次去见他,不是打扮的光彩照人?他哪次见了自己,有特别惊艳的表情?表情淡淡,言语也淡淡的,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打发了。打发了又如何?她又哼了一声,打发了她再去就是。一但她生下皇子,那人便是跪在她面前求她看一眼,她都不看!
“阿周。”孔妃知道阿周明了自己的心意,也知道阿周对自己忠心耿耿,所以,有什么心里话,她并不背着阿周,“你说,”她笑了下,“我是不是很贱?”
阿周心疼地望着镜中的孔妃,“不,小姐是最尊贵的。”
听阿周说自己是最尊贵的,孔妃自嘲一笑,“最尊贵的?等那突厥女子来了,我还会是最尊贵的吗?那贱婢若是生了皇子,我还会是最尊贵的吗?”她半垂着眼帘,声色凄楚,“阿周,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应该答应他?他说,他不喜欢姐姐,他说,这辈子他只喜欢我一个人。”说话间,两行眼泪,顺着孔妃艳若桃李的脸流了下来。
阿周知道小姐又想起了往事。今上继位不久忽染重病,行将不治,太后不知听信了谁的建议,要找人给今上冲喜。选来选去,选中了小姐的姐姐,也就是府里的大小姐。
大小姐乃正室夫人所出,正室夫人不忍心大小姐年纪轻轻就有可能守寡,于是,推说大小姐也生了病,而且是很烈的传染病,无法进宫。嫡出的大小姐虽不能进宫,但是庶出的二小姐可以代替大小姐进宫。今上的同母弟弟卫国公宇文直得了消息,偷偷和小姐见了面,要带着小姐私奔,小姐拒绝了。后来,卫国公娶了大小姐。
阿周有些慌乱地眨眨眼,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小姐,“小姐……”
孔妃凄然一笑,“我知道,我是自作自受。可是……”她的眉尖痛苦地皱了起来,泪光盈盈泛起在眼中,“我没有办法……”
“小姐,阿周明白,阿周都懂。”阿周打断了孔妃,不让孔妃继续说下去。若是由着小姐的性子让小姐说下去,只会让小姐更加伤感,而现在,不是由着性子伤感的时候。阿周伸手拿起妆台上的粉扑,沾了点铅粉,小心地在孔妃的脸上扑点,“小姐,别哭了,我们还要去见陛下呢。”
孔妃由着阿周为自己补妆,在阿周给她补妆的时候,她作了个非常深的深呼吸,然后把这口气吊在胸中,不呼不吸。憋着这口气,她才能让自己不再落下泪来。她不能让那个人看到她哭过,她要以最完美,最动人的面目出现在那人面前,这样,或许,她还有点机会。
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曾说过:以色示人莫能长久。她不要长久,她只要在母亲活着的时候,能够成为皇帝在意的女人,能生下一个儿子便可。
阿周的手很巧,很快,便给孔妃补出了一个比孔妃自己画的妆还要好看一些的妆容来。而这时,孔妃的情绪已经平静了。
“拿上点心,我们走吧。”早上,孔妃和阿周精心作了些宇文邕非常喜欢吃的玫瑰饼。
“是。”阿周答应一声,转身去拿玫瑰饼,孔妃站起身,跟在阿周身后。
从孔妃住的寝殿到玉屏殿殿门外,是一条青砖铺就的路。路的两边栽满了半人高的玫瑰花树。此时,正是玫瑰盛放的时节,一朵朵紫红色的玫瑰花,繁星一般,绽满了花枝。紫红的花,墨绿的叶,相映相衬,花衬得叶份外的绿,叶衬得花份外的艳。夏日的风,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吹来吹去,整个玉屏殿,殿里殿外弥满了玫瑰花的迷人香气。
很快,阿周提着一只精巧的黑漆小食盒,跟在孔妃身后,主仆二人在这沁人心脾的花香中,面色凝重地步出了玉屏殿。
紫微宫中,宇文邕心不在焉地看着《礼记》。军国大事始终把持在宇文护手中,他插不上手。每天,看完宇文护呈上来已经批好的奏章,剩下的时间,除去探望母亲,便用读书来打发。
不知那人会不会放明珠回宫?他心事重重地想。“郑荣。”他叫了贴身内侍一声。
听到召唤,离他三步远的郑荣立刻走上前来,俯首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到兴运门守着,若是胡姑娘和齐国公一起回来了,让她先来紫微宫见朕。”
“遵旨。”郑荣又一躬身,转身出去了。
郑荣知道这位精通医术的胡姑娘对皇上来说,是个特别重要的人。得了宇文邕的旨意,他急急忙忙地往兴运门赶,不想,却在紫微宫宫门处,差点撞上来访的孔妃。
孔妃向后一退,避开了郑荣的冲撞,“郑公公这是要往哪里去,怎的如此着急?”孔妃浅笑着问,从表情到声音相当友好,没有半点怪罪之意。
皇上的贴身内侍,她巴结还来不及,又怎能怪罪?他在皇上跟前说自己一句好话,跟在皇上跟前说自己一句坏话,不过是上下牙一碰的事,可是,说了好话跟说了坏话的后果,可是大不相同。
郑荣是个机灵人,很早以前就看出了孔妃的心思,知道孔妃是个想在皇上心里拔个尖儿的人。不过,孔妃为什么要拔这个尖儿,他却一丝不知。人都有个好恶之情,私心来讲,郑荣不是很喜欢孔妃,觉得孔妃太有野心了,他不喜欢有野心的人,他喜欢不争的人。
所以,孔妃问他干什么去,他本来可以含糊着应付过去,不过他却很清楚地告诉孔妃,“回娘娘的话,陛下要小臣去兴运门等胡大夫,说要是见胡大夫回来了,就让胡大夫来紫微宫,陛下想见她。”
宇文邕交待他的话,有些话可以直接说,有些话可以委婉着说,有些话则是打死也不能说。这句话,他觉得还是可以说的。他就是要让这位孔娘娘知道,皇上真正喜欢的是谁。
孔妃听了郑荣的回答,面色不变,还是个从容微笑的亲切模样,“那郑公公快去吧。”
“是,小臣告退。”郑荣微一躬身,越过孔妃主仆二人,匆匆走了。
郑荣刚从身边走过去,孔妃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脸挂微霜的模样,眼神也不复先前和善,变得冷冰冰的。片刻之后,她纤腰一颤,颤出了一声轻嗤,紧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同时眉尾淡淡向上一挑。
吸完气挑完眉,变脸一般,孔妃嘴角向上一翘,眨眼恢复成了先前的从容模样,迈开步子,稳稳向前走去。
去等吧,一个小师姐算什么,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小师姐,她也不怕!她孔文寿不是好惹的!心里虽这样强硬的想着,可她还是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了一股气,心里也像灌满了铅,沉甸甸的。
宇文邕手拿《礼记》,眼睛直直地盯着卷面,半天不眨一下。
殿外,一名小黄门悄声静气地走进来,“陛下,玉屏殿的孔娘娘求见。”
宇文邕一眨眼,抬眼看向小黄门,“谁?”
“玉屏殿的孔娘娘。”
宇文邕轻皱眉尖,“你去告诉她,就说朕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让她回去吧。”
“是。”小黄门毕恭毕敬一躬身,转身出去了。
小黄门进来通禀时,孔妃站在宇文邕的寝殿门外,心里微微带了些期盼。抬起手,她抿了抿鬓角,抿完鬓角又摸了摸阿周给她戴的那朵绢花,最后她又理了理衣服。阿周在一旁看得有些心酸,她的小姐明明是个极其自尊,极要脸面的人,却是为了讨好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这般小心翼翼。于是,她极力调度出一个微笑,小声给她的小姐打气,“小姐,已经很美了。”
孔妃自嘲微勾唇角,放下了手。纵然美成了天仙,对面的人是瞎子,再美也是白美。她的手刚刚放下,就见寝殿门一开,面白无须的小黄门走了出来。孔妃暗暗一提气,每次她见宇文邕,都像是上战场,须得提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小黄门急趋走到孔妃近前,垂首躬身,“陛下龙体不适,不见任何人,娘娘请回吧。”
孔妃愣住了,阿周也愣住了。不见?那小姐不是白打扮了,点心不是白作了?
“你说什么?孔妃的脸不觉沉了下来。
小黄门心知孔妃不高兴了,故而再次回答时把头又往下垂了垂,“陛下说了,身体不舒服,不见任何人,让娘娘回去。”
孔妃盯着小黄门半天不出声。不舒服?不见任何人?骗谁呢?不舒服让郑荣去等小师姐,让小师姐回来就来紫微宫。小师姐不是人吗?什么不舒服,就是不想见她罢了!
小黄门被孔妃盯得后背直冒冷汗,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在宫里当差,不管是皇上、太后,还是各宫的嫔妃,都得小心应付着,半点不周,就有可能给自己埋下祸根,招来杀身之祸。
半晌过后,孔妃微微一笑,“既然陛下龙体欠安,那我就不打扰了。劳烦公公转告陛下,说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我改日再来看望陛下。”
小黄门低垂着头,“小奴记下了。”
孔妃保持微笑的模样转身,小黄门在她身后恭送,“娘娘慢走。”就在身子背对了小黄门的下一刻,孔妃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面代之的是满面寒霜。
阿周一边陪着孔妃往回走,一边不住偷眼观察她,“娘娘,”她陪着小心,“兴许陛下是真不舒服了。”
孔妃眼望前方,哼然冷笑,“你信吗?”
“这……”阿周语塞,不信,不过,她希望娘娘信。
孔妃语带恨意,“摆明了就是不想见我,你没听郑荣说嘛,他让郑荣去等他师姐,让他师姐一回来就去紫微宫见他。他不能见我,怎么就能见她?”
阿周转了转眼珠,想到了一个理由,“说不定陛下是想让他师姐给他看看病呢。”
“看病?”孔妃气又是不屑一哼,“太医院的人都是死人吗?非得她看不可?”
阿周没出声,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现在,她说什么都没用,都安抚不了娘娘的失落。主仆二人一个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和不甘,另一个垂头丧气,回到了玉屏殿。
回到玉屏殿,孔妃让阿周把玫瑰饼拿去送给玉屏殿其他宫人和内侍吃。阿周舍不得,“多可惜啊。”
孔妃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美丽的女子,面色木然,“不可惜,你们都是对我有心的人。把东西送给有心的人吃,总比送给没心的人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阿周知道孔妃心烦,不敢打扰她,提着食盒悄声静气地出去了。
高令婉和宇文宪的马车停在了兴运门外。宇文宪先下了车,下车后,他转过身向随后下车的高令婉伸出了手,想让高令婉下车时拉着他的手借下力。
高令婉对宇文宪的手视若无睹,一提裙子,轻巧落地。宇文宪一挑眉,毫不在意地收回手,不知是说给高令婉听,还是自言自语,“女人太强势了不好。”
高令婉恍若未闻,没有任何反应。
不等二人迈步向宫门里走,早就等在兴运门的郑荣抢步上前施礼,“小臣参见齐国公,见过胡姑娘。”
宇文宪早看到了郑荣,“皇兄让你来的?”
郑荣保持躬身姿势不变,“是,陛下让小臣在此恭候二位,陛下还说,若是胡姑娘随齐国公回来了,就让胡姑娘去紫微宫见他。”
宇文宪扭脸看高令婉,高令婉面色淡然,“回去告诉你们陛下,就说我不想见他。”说完,她转脸对上宇文宪的目光,“不是让我回宫看太后的病吗,走吧。”
宇文宪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大不敬。”
高令婉转回脸,眼望前方,“他是你们周国的皇帝,不是我的。论辈份,我是他师姐,师姐不想见师弟,不行吗?”
宇文宪又叹了口气,“说不过你。”他转脸看向郑荣,“你回去跟陛下说,就说我和胡姑娘直接去慈圣宫了。”
“是。”郑荣恭敬躬身,目送二人离去。在二人走出能有十几步的时候,他才迈开脚步回紫微宫复命。回紫微宫的路上,郑荣想,这可真是的,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遭看见不巴结皇帝的女子。宫里那几个妃子,陛下若是多看她们一眼,她们都高兴得什么似的。这位胡姑娘倒好,陛下一再放低身段,就是不领情。除了大冢宰,还真是没见过这么霸气的人。
宫道深杳,郑荣的背影越来越小,不大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宫道的拐角处。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风,风中,花香淡淡,为这有些冷硬的巷道注入了一丝温柔气息。然而,风很快停了,花香也随之散了。巷道依然深杳,依然会让人生出寒意,哪怕,现在已是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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