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异象
天凤四年冬,
京畿。
广袤玄黑的北方苍穹上,忽而一星子曜现,荧荧如火破入东方,悬息于心宿叁星之中,三日未绝。
夜观天象的司天监心中大骇,一封秘奏悄悄递到了秘书阁。秘书阁太史见奏表以“浑天秘书”四字封谏,心道准没好事,便不敢直呈于今上,眼轱辘一转,将烫山芋交到了中书令手中。
中书令贯会逢迎拍马,恰巧,相国大人路过,捻须一笑。于是这浑天秘书立马乖顺地呈了过去,“今上闭关养丹数日,只托相国协理朝议,不如这一封也劳烦您来转呈。”
苏相老神在在地接过,一边轻车往宣德殿,一边在暗处揭开了火漆,锐利的眸光一闪,行经黄门时含笑递了一句——
“天降异象,荧惑守心,天变之兆,让你主子依计而行。”
“是。”
一个黑影消失在大殿后。
第二日,京畿流言遍布,有传“帝星北出,主岁将异”,又有传“方伯之象,岁起大灾。”
这些风声很快入了今上的耳,今上平静无波的眸光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收了丹鼎,亲临朝堂,就有折子谏言说,“时值年关将至,各地岁寒荒芜,黄河流寇纷乱,不如,请安民戍边有功的梁王回朝主理。”
这上疏奏表的居然还是太子府曹参?太子何时搭上了梁王这根硬骨头?
龙颜淡笑,也不漏任何不悦的神情,只是随手将折子扔在了御案上,啪地一响,回了一个不疾不徐的“准”。
于是西北藩王回京的调令,夹着各种流言蜚语一起,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出了京。
不知风云又会何种变化?
京畿司天台一袭青衫向北望去。
北地,除夕夜前一天。
并州。
雪花飘起。
一骑老马凝霜披雪而来,沿途寻踪访路半月,终于在朔方城外十里的玄谷迷雾中,瞧见了一道仿似通天的石梯。
老叟忙牵着马儿拾级而上,也不知攀了多久,忽见一幢四绝孤峙的庄门,门廊两侧悬着古竹松烟一道联,“奇货越古今,魁材通天下”,正中匾额二个字,“闵庄”。
终于——
可算是找到了!
这地儿活脱脱一个桃源仙寨,不起雾还真寻不见。
老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老马撩在石驼下,赶紧地拎上大包小包,吱呀一声敲开了闵庄厚重巍峨的大门。
两扇黑漆桐扉在空寂的山岚中缓缓打开,一个头戴方巾、一身儒装的小童子迎了出来,“敢问您找哪位?”
“老奴找……嘿嘿,老奴找不日前叨扰贵庄的耿炊令耿大人。他还在不?他让我送银子来。”
“您是来找耿杂役的啊?”小童子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您是凉州来的?”
“正是,老奴凉州府家令丞。”
“您稍等。”
良久,小童子才又回来复道,“家主不在,耿杂役也不愿出来,您看您还是……”
老叟连忙胡子一吹,吹跑了小童的逐客令,“小童子好生难为人,你瞧,老奴这大包小包地,耿杂役若不出来,难道不能带老奴入内?总得让人见上一见,是不?”
说着,他一挂腊鱼干塞进了门缝,又连胳膊带腿地把自己也塞了进来。这小童何曾见过这么顽皮的老人家,当下拿他没辙,“我……我带你去,但您得保证,不随处乱蹿。”
老叟立刻白须飘飘,点头如捣蒜。
小童子睨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领他往外院。二人沿着闵庄幽深的门庭行来,一路云雾环绕,老叟悉心揣摩,也没瞧出个什么机括,就听一旁的小童道,“前面那位就是了。”
老叟循声望去,就见离大门不远的坞壁边蹲着一个老家伙,还真就做着杂役的活。老叟赶忙迎了过去,一双泪眼瞧着他的下人服。
“你怎么沦落成这副模样了?”
还好他精神头在,笑脸怡人,眉稍儿上还扎着两个爽朗的小揪揪,倒不像是被人虐待过。
耿炊令拎着个小锹瞪着他,“你个老东西,赶紧地收起眼泪,老儿怎么说也是个挂了牌子的杂役长,这一身可稀罕了,大院几百号人就这么一套,老儿和人大战三百回合才赚到的。”
老叟嘴角一抽,早就在信中听他提过,这闵庄有规矩,没本事没银子就没饭吃。可是……
“你怎么不谋个火房的事儿?你不是火头令么?”
耿炊令睨了他一眼,左右一望,小声道,“这庄子里不待见咱们梁王府的人,尤其那个火房掌事的姿衣丫头,那可真是,猛虎一个,老儿去火房谋差事,就让她给……”
正说着,那如猛虎一般的姿衣款款而来,盈盈秋水往这边一瞥,顿时让人若沐春风,却又是春风吹寒冰,“让我给怎么了?明明是您自己技不如人,您若输得心里不舒坦,不如这杂役也别做了,我命薛老立刻送二位回凉州就是。”
耿炊令浑身汗毛一竖,连忙封嘴往屋檐上跳,“老儿还有屋檐没有修,老儿这就去修屋檐。”
回头又对院子里呆若木鸡的钱叟道,“你个老东西,还不赶紧把老儿欠的银子给付了,上屋顶来帮把手,小心今晚没饭吃。”
这钱叟也是个人精,立刻地掏出一包银子来,“还请姐姐多包涵,我等上了年纪就爱唠叨,这天寒地冻路又难走,明儿个又是除岁了,还请姐姐收留,容老奴在庄子里过个年。”
他说得老泪涟涟,拎着大包小包真就一副无处可去的模样,姿衣心中纵使再如何不痛快,也跟老人家置不来气,“二位歇几天也无妨,只是莫要再往里去。我家姑娘如今才见起色,二位若是——”
她忽而住了口,就见二老正白须飘飘,眼巴巴瞅着她多说一点儿。此时,厩房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也不知何时寻了过来,药阁那个古怪的婢子一边在露台上摘凝珠,也一边往这边望。
姿衣立在外院,静静地瞧着这凉州来的一个二个,心下愁结。这些人,真不希望主子再跟他们有任何牵扯,可是——
雪无声地落着。
她没再说什么,封了坞壁的甬道,转动悬栈,往暖阁去。
一个小脸软软地贴在了她的耳朵上,“你不喜欢他们?”
姿衣泪光浮动,“不是,他们很好,很有趣,只是,我怕你娘亲……怕她被人带走,又将自己置于险地。”
她想起从沽水河赶去科尔沁的那一夜,仍是气结。
“你不要难过……”一个小雪球敷上了她的眼睛,“我娘亲谁也带不走的,除非她自己离开……”
她怕的就是主子自己有决定,就像多年前她执意决定离开闵庄,就像当初她只身一人嫁入凉州……
而这一次,她真怕主子又说一个走字。
姿衣望着廊外的飘雪轻叹,推开了暖阁的门。
那月华般清灵的人儿正依在窗边的暖炕上,头靠着麒麟桂枝枕,手笼着鹧鸪霜花锦,合衣轻眠。她浓墨如缎的发丝随意地披垂在腰间,双颊因暖阁的热流,熏起淡淡的红晕,仿佛又回到她在闺中做姑娘时的模样。
姿衣走过去,轻轻掖了掖她的锦被,就见她身边的小几上平添了二枚简牍、三封帛书。
“又是熙园送来的?”
“是。”一旁的婢子点头,“方掌事亲自送来,说是家主吩咐的,婢子怎么拦都拦不住。”
姿衣捻起来书简瞧了瞧,一封是云中候下的拜帖,另一封是临戎夫人送来的请柬,还有一封是晋阳候的,他老人家大老远从太原修诗一首,询问主子一箭定鹏城可有其事,这真是……
主子什么时候和他们有干系了?家主做什么把主子的事传这么远?姿衣心里越发地不痛快,在她看来,再好的谋划也该等暖阁中的人儿身子康复了,小世子化羽成人的法子寻着后再说。
她无声无息没收了小几,包括上面一应恼人的书简,包括一套刚刚塑好,烘在博山炉边,还未来得及上釉的小碗。
“童茵呢?怎么没瞧见她?”她又搜出了一双藏在软塌下料了一半鞋底的鹿皮靴,一件裁好了折在壁毯后的春衫。
一旁的小婢子战战兢兢,“童掌次她……去取茶点了,夫人方才嘴馋,想品茯苓玉桂糕。”
闵庄的茯苓玉桂糕要三蒸三酿,童茵又是个慢性子,等她做好了,怕是天都要黑了,难怪主子今天有时间绣鞋面。
姿衣不再说话,在外厢起了一个小蒲团,闷闷地料起靴底来。
鹧鸪锦下的人儿悄悄掀起了一道眼帘,望着一进来就在她掌心滚来滚去的果果,“姿衣怎么了?今天火气这么大?”
“她很苦恼,怕娘走掉。”
苏青禾弯起了的唇角,“那你呢?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果果翘起了小脚板,“我今天飞到外院了!”
“真的?”他第一次飞这么远。
“当然是真的!我还举起了三个核桃,还有还有,孩儿今天去了熙园,又识了一个字。”
“什么字?”
“义字。”他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虎头虎脑写了个东东。
苏青禾含笑望着他,“那你告诉娘,这字怎么解?”
这是在考他功课么?果果忙肃起小脸,望天想了想,“夫子说,以‘羊’覆‘我’,就是义。他说,义者,天道也。以羊为先,以我为后,是义。又说,以我为兵,以羊为祭,也是义。”
“你可明?”
果果摇了摇小脑袋,“娘,其实,孩儿不明。夫子说,‘以羊为先,以我为后’,就要我们保护前面的弱羊羊,是不?”
“嗯……这样说也没错。”
“可为何又说,‘以我为兵,以羊为祭’?娘……这样不就是要杀掉前面的羊羊才算义么?好矛盾。”
苏青禾揉了揉这个可爱的小团子,“谁告诉你‘以羊为祭’是取‘宰杀’之意?”
“那是何意?娘,快告诉我,快告诉我。”果果皱起了小眉头,摇着她的一绺头发。
或许真是天意,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么缠着夫子问过这个字,而如今,在她掌心中的小人儿追着她问的,竟也是这个字。
她幽幽一叹,取出牛豪针牵起果果的小手,以松烟之墨,刺下一个隽逸的‘以羊覆我’。
果果呆呆地望着手中的四个字,一边吮着手指头,一边听着她涓柔如水的声音道,“果果,记住。上古‘羊祭’,在于‘盟誓’而不在于‘宰杀’,或者说,在于‘挽回’而不在于‘刑罚’,在于‘取生’而不在于‘赴死’。祭之威仪,在于大义存于天。仓颉造此一字,所示的也正是天道之义,巍然赫赫,却又玄默谦和。所得者尽可安其心,所见者无不悦其神。”
“然而当今之世,知‘义’者不多,能循‘义’者更少。世人口中之义,无非是一族、一方,一家、一己之小义。你要明白其中道理,还要经历好多事,你要向人请教,也要自己窥见其理,这样,才能珍之惜之,存念于心……”
她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封存在记忆你的某个人突然跳出来,以一指松墨,缓缓地对着她的心说话。
果果抱着她的拇指,神思飘摇,“娘,孩儿好像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孩儿好像见过上古祭祀,却又记不太清了。”
苏青禾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喃喃低语,“若你有一天真窥见了上古天道的画卷,就要说给世人听,也要说给娘听,或许明白的人多了,当今之世就不再有如此多的灾祸和战乱了……”
姿衣在外厢听着这些话,莫名地心慌。主子越是这么说,她就越觉得她会离开。她就不能好好生生待在庄子里,哪里都不去么?
正思量着,院门忽然打了开来。
(https://www.daoxsw.cc/bqge124646/6398987.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