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峰回路转·世子
“娘,后面有人。”
仿佛是平地的一声惊雷,苏青禾脑中一轰,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虽是早有猜测,虽是早有笃定,可她从来不敢奢望,一定是她听错了,一定是……
她揉了揉额角,颤巍巍地步下最后一个石级。
那细小而清脆的声音又在她的耳廓后唤道:“娘,快躲起来。”
这一回,他柔软的小脚丫还在她的颈间蹭了蹭,苏青禾彻底地失去了觉识,耳畔如雷轰鸣,呆呆地立在了最后一级石阶前。
果果嗷呜一声,飞回至她的眉心,望入她的灵台深处,想将她唤醒,却见她方寸间一片混沌,看不清任何思绪。
此时,身后的马蹄声已近。果果从灵台虚境回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驮进灵山藏起来,奈何他只有一丁点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够竖起一个风雪吹落的帽檐,就听石级上方有人声呼喊道:
“敢问前面可是兰老?小王南苑铉羽,有急事往西塞太子营,不知长亭迷阵是否有近路?还请兰老指点迷津。”
果果果断地从帽子里飞出去,扭住葫芦拐上的葫芦蒂指了个西南方。
那人谢过,行出一段,却又狐疑地打马回来,清朗的声音道,“不知兰医家为何这个时候只身行入运粮栈道?”
果果趴进苏青禾的发丝间,黔驴技穷,小脚一踹,苏青禾的帽檐飞落,露出一头泼墨的青丝。
“你是……”拓跋铉羽瞳孔微缩,竟半天找不到一个词。
这清冷的光华太过熟悉,正如他从飞狐口听来,细心描摹出的身影——
“南苑有姨母,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他不由地勒马拾级而下,望着她的背影,浅唱低吟。奈何佳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忍不住再近一步,马蹄却噗一声踩了个空,他心中一惊,人已随着一声巨响跌入坑中。
四方铁索盖了下来。
拓跋铉羽拂袖轻叹,如此这般栽在她手里,竟也觉得妙哉!
长亭外——
随着最后一段石阶塌入地下,铁索拉动长亭石闸发出轰轰巨响,镇守在悬石两侧的哨兵立刻警觉起来,骑兵三百从关卡奔出,往长亭方向追去,仓促间竟露出一个布防的缺口。留守栈道外延的齐惑心思一动,立刻带猎人团冲破了哨防,烧毁了营角,斩断了暗处的绞马锁,长驱直入。
计划突生变故,西塞一片混乱。营外一角潜伏的黑骑都尉,看到营中动向,勾起了唇角,“好一个神机决断的齐部将!”长哨一吹,也行动起来。
这一天,双角城内外十三个仓着了大火,守城的兵东奔西走,如无头苍蝇,令人无奈的是,城防督守南苑大王在这危机时刻竟不知所踪,而另一个左右全局的屠耆太子,据说魔怔了般,一门心思地往东追去,也不知道是在追谁。
而彼时——
一切风暴的中心。
“娘,娘亲,你醒醒。”
小家伙急得团团转,揉了一个小雪球敷上了她的额间,又跑到她的耳廓子中一阵蹦跶,她却仍旧神思飘荡。远处的马蹄声传来,果果嗷呜一声,一团小火球呲一下烧在了她的眉心上。
苏青禾微微刺痛,扶额弯腰坐下,在寒风四起的雪地中静默。果果飞过她空寂的双眼,小小的额贴上了她的额头,一滴细小的泪珠浮了出来,在一片冰雾中化作一点光,“娘亲,你醒醒……”
那一点光,如一只小小的流萤,没入苏青禾的眉心,直飞入她意识的幽谷,在那一片漆黑的谷底,燃起一团青色的火。火光沿着记忆的丘壑攀爬,须臾之间,她的整个灵台方寸山明亮起来。她抬眸,神思回荡,果果小小的脸蛋正贴上她冰冷的拇指,她的心头一阵热流淌过,整个人就像冰封三月终于拨云见日般。她的睫羽闪了闪,在婆娑的风雪中,望见他小小的眉眼,宽宽的前额,说起话来微抬的下巴,脾气来了时微眯的双眸,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如果说一个时辰前,她还打心眼里想忘掉跟梁王有关的一切,可是现在,她只觉得上天的赐予真是神奇。她不问为什么他会这么小,也不问来去无踪的他为何现在才与她相认,在她以为失去了所有,以为整个西北就只剩一个承诺时,她最珍贵的又活了过来,这就够了。
泪无声的落下。
果果窝进她的毛领中,拿小手接着她滚落的泪珠儿。马蹄声渐渐逼近,“娘,来了好多马儿,咱们不走吗?”
“走……娘带你走……”
她几乎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晕晕乎乎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护着她在世上最珍贵的珍宝,避入一旁的乱石中。栈道上一阵兵马驰骋,不一会儿,前方角楼冒起了火光。
她知道,她必须逃出去,必须。
“果果,到我耳后来。”
“哦。好……”
果果擦了擦手,将手中的水珠收进贝壳里,飞回她的耳廓后。
一阵疾风刮过,栈道腾起一片冰雾。
苏青禾深吸一口气,趁着雾起,奔出石岩,身后好像有人追了过来,在唤她,可是她没有停下,箭羽擦着她的鬓发飞过,她小鹿一般往石间一闪,又提起裙摆,继续向第二关卡直行,就在十步之外,遇见了一路斩骨开路四处搜寻的耿炊令。
她从风雪中走过去,满身披霜凝露。
耿炊令杀红的老眼蓦然圆瞠,“丫头?你没事?”
“耿老,我没事……”
“太好了,你没事!你怎么现在才出现!才就长亭好大一个坑,老儿往坑里瞧了好一会儿……你这丫头!真是急死老儿了!快上车,快上车!奶奶的齐部将行动了,现在满栈的兵,咱们快走快走。”
耿炊令赶紧地驭车迎了过来,往近一看才发现她一袭斗篷下挂满两腮的清泪。
耿炊令心下一骇,“丫头!你哭了?”这一路以来,她何曾哭过?耿炊令瞬间觉得是天大的事,连追兵都忘了。
却见她纤指抹过眼角,淡淡一笑,这一笑是许久未见的明媚柔和,“耿老,我很好,真的很好。我要走科尔沁的路,穿过连绵的草原,往祁连山东翼去,我要快快地离开这里,离开塞北的极寒,入并州。”
耿炊令看着她明眸生动的神采,整颗心都舒络了,不由地也感染了她的喜色,差点老泪纵横,“好好好!老儿带你过去,老儿这就带你去!”
他忙命半队小兵护住马车,扶她步上车辇,却在这时,长亭方向一声怒喝,“给我站住!”
三柄铁矢破风而来,周围小兵连忙回护,苏青禾却等不及,一刻也等不及,她为何要站住,为何还要缓一缓,她迫不及待地坐入了车中。
“娘亲——”
苏青禾一阵眩晕,扶着车壁,久久无法言语。耿炊令从驭座往回望,惊骇地瞧着她血衣半袖。
“不要停下,快快出城……”
“是……”
耿炊令慌忙点头,狂鞭呼呼甩起,马车飞驰而出。
拓跋裕在三丈外提弓奔至,错愕地看着那纤细的人儿宁愿一箭穿胛,也未曾片刻犹疑地疾车远去,如此决绝,如此淡定,不由地面色一沉,继续领着亲卫五十人往前追。
却不想她的部署是如此的周密,一出第二关卡,绞马锁就星罗棋布般从积雪中冒出来。传闻“日行百里,目穷千里”的关西魁勇,更是飞崖走壁,奇袭难料,不消片刻就在狭窄的甬道内,冲散了后方援兵。
拓跋裕暗恼,还想增重兵追击,就有小兵冒死闯过魁勇的封锁禀报,“禀太子!西塞营大乱,主仓走水!”
拓跋裕大怒,越发的执着,传令大且渠和南苑的那一位代为调度,仍是亲自带兵往东追。可行了不到二里,又有小兵奔命而来,“禀太子!南苑大王不知所踪,城内外十三处粮仓走水,大且渠望太子回去主持,恐火离见到城中火光起异动。”
拓跋裕蓦然勒住了马,看着三丈外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的怒意竟成为一种笃定,他拾起雪中染血的箭簇,寒眸如星,“总有一天还会再见,你又会以何面目出现?”
马车在狭长的运粮栈道上疾行,一路凌空穿石出了城,北漠追兵还是穷追不舍,直至进入了科尔沁广漠的草原。
魁勇用遁地术引开了后方的甲骑,耿炊驱车潜入了祁连山起伏的丘壑中。车轮在乱石间一阵摇晃,耿炊令心急如焚。
“丫头,还好么?”
辇内没有声音,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小小的细如蚊蚋的声音在他耳后回复道:“耿爷爷,我娘说她还好,让您勿虑,可您还是得慢一点……”
耿炊令松了口气,下一刻,额角一抽,是谁?谁在喊他爷爷!
他呼一声掀开了帘子,却见辇内只有一人,正安然地盖着毛毡儿,枕着毛卷儿,一双明若秋泓的眼睛缓缓睁开,询问地望了过来。
耿炊令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声音不由地一哽,“丫头,老儿刚听到——”他刚刚听到……他看着车内那丫头平静的神情,忽然自己也不确定了,老脸一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是老儿糊涂,老儿什么也没听到,老儿就是想问,离下一个接应点还有十里,左不过撩几下马蹄子的事,丫头要不要歇上一歇?”
苏青禾望着车外轻如柔纱的斜阳,眸光鞠起一抹笑,算是回了一个“好”。耿炊令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安顿下来,落了帘子退了出去,出去时仍不忘飞快地偷眼瞄了瞄,却仍是没瞧见个什么。
果果嘟嘴飞回了苏青禾的眉心。
“怎么了?”苏青禾垂眸凝思,在神思中轻问。
果果的小手在她眉毛上扣了扣,“耿爷爷看不见我……”
“你还太小……”苏青禾想抱一抱他,奈何他真的好小,经不起一只手指的触碰,而她也实在没有力气,一阵黑沉如云浮过,她在心中轻叹,“果果,再唱一遍,‘倬彼甫田,岁取十千’好吗……”
果果小小的额头贴了过来,一边吮着手指头,一边小嘴轻哼起来,好似是他还做果果时就听过的歌谣……
马车在雪地上吱呀,车内五音不全的童腔细细浅浅。
车壁边的守卫小兵忍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恐,“耿老,你听——”
耿炊令挽缰的手一震,整个人神魂迷醉,不知要与谁去说心中的跌宕。原来不是他听错,原来真是有个小娃娃。他想起埆族巫医的疯话来,老泪婆娑,迷迷糊糊行过一段幽谷,将车赶回平坦开阔之地。
此时,冬日的斜阳犹存,四围的暮色轻柔,科尔沁的雪色清冽,晚风在旷野上回旋。老人家悲喜交加,将车停靠在一株清灵的雾凇下,命人退守一丈外,谁也不可再靠近。然后缓缓地,心如擂鼓,就近了车壁,正寻思着如何跟车内的小人儿“沟通”,里面的小家伙就细细软软地道:“耿爷爷,你找我娘?”
耿炊令哽了老半天才讷讷地道,“诶,老儿找你娘亲,给你娘亲治病的郎中和侍药快来了,老儿想问,是否待会儿就这么让他们过来?”他抖着唇说完,忍不住又冒出一句,“你能不能到爷爷跟前来……”
“本果果在你跟前啊。”
一阵清冷的风吹过,耿炊令一个激灵僵直了背脊,他分明感到一个极小的小手贴上了他的前额,怎么会有这么细小的人儿?
“快快快,爷爷老了,老眼昏花看不见了,你快拧拧这老家伙的眉毛,说不定他的眼睛就好了……”
果果立刻给他的老眉毛揪了两根小麻花。耿炊令又哭又笑,“快快快,再踢踢这老家伙的老脸。”
两只小脚丫就软软地在他的老脸上踩了踩,耿炊令心头一阵柔软,如冒烟的老灶头一样,在寒风中嚯嚯地笑开,一口白雾就这么喷在了小家伙的脸蛋上,也就是一瞬间,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小模样闪了闪。
耿炊令呆怔,抖着唇,声音哽在了鼻腔里,“你是,你真的是……”他苍老的手揉了揉他的小脸蛋,“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忽而泣不成声,“你怎么就这么小……你可知……你是谁?”
“我是果果啊……”
“不不不,果果是个小花名,果果不是你本名,你的名你的号何等尊贵,以后会有人亲口告诉你,你快过来,快到爷爷手背上来,你看到什么了?”
“一个玉镯镯?”
“快快快,你把这个‘玉镯镯’拿去给你娘亲,告诉她,老儿没有什么好送的,就把这个‘玉镯镯’给你了,你去告诉她,你是我梁王府的嫡长子,是我威定亲王的增外孙,是我扶风一脉的小世子……快去快去,把我的话都细细地说给她听……”
“嗯!”
小小的玉环飞进了马车内。
耿炊令抹了抹老泪,怀揣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秘密,久久无法平静。他年过古稀,自然是再怪也都可以见怪不怪了,可是没尝过世间几回苦,也没听过人世几回怪的人不知凡几,在梁王府中除了他,还有谁能接受一个看不见的小世子呢?
更何况,从裕河谷的幽禁到这西北塞外的一路追杀,凉州心怀叵测之人显然是要对辇内这丫头下毒手,梁王却是那么一个不受人待见的性子,他忽而意识到这对母子的险绝处境。难怪这丫头要离开,难怪。
他苍老的眸子凝出一股愁云,无论如何,他也要保护好他们,守护好小世子的秘密。正思量着,就感到耳朵上有个小人儿贴了上来,小脸搁在他的耳廓子上幽幽一叹。
“怎么了?果果。”
“娘亲说让我来谢谢您。”
耿炊令心头一阵快慰,嘿嘿笑了两声,就听果果抽了抽鼻子闷闷地道:“可是,她都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玉镯镯……”
耿炊令心中一突。
“她说她好困,快要睡着了,叫我出来贴在您耳朵上,她说她会睡很长很长的觉……”
“……”
“可是耿爷爷,我都没有吵到她,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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