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度陈仓·双角
是夜,风极寒。
骡车出了关不久,天就下起了雪,狂风卷着冰粒子吹入辇内,打得壁角的瓶瓶罐罐叮叮直响。婢子奉命撬开了车底板的暗格,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黑骑参将横在暗格内,一条被剜去大半皮肉的胳臂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苏青禾凝眉,一旁的小童递过一豆灯火,暗格内的情形越发地触目惊心,“可还有救?”
婢子点头,神情专注地将琉璃盘上的冰珠儿拂净,用银镊子捻起一块肉,仔细清理了一番,挑出其中的经络,就拿起银针来,以极细的丝为引,将盘上的肉重新缝了回去。
一室风烛摇曳,血沿着针线滑落。小童小心地护着油灯,苏青禾默默地守在风口,她从扑簌的帘缝往外望,就见远近的朔雪苍茫,祁连山已不知何时消失在远方。
她的神思飘摇起来,成为她心中地标的祁连山隐没了,那曾经许下山河之誓的人不在了,她矢志允嫁的一位又是个残忍难以相合的,接下来的路究竟要怎么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叫人辨不清方位,心中仅存的信念也被这风吹得忽明忽暗。她依在窗栏上神思困乏,弥儿无言地靠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神触动,“弥儿,我要回去……”
“回哪里去?凉州吗?”弥儿晶亮的眼睛望着她。
她揉了揉小童细软的发,“不,先不回凉州,娘心里不舒坦,得回自己的地方去歇一歇,你还太小,也得找几样东西来保护你……”
车外煨着热汤的耿炊令心头一惊,这丫头是要往哪里去?他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心念电转正想追问,后方却忽而响起了马蹄声,一个巡哨小兵冲了过来,飞蹄差点踢上车壁——“报!西南方十里有大队人马追来,虬须郎亲自领兵,约有十都精骑。”
这么多追兵?
耿炊令瞠目,头先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忙肃起老脸,“丫头,告诉老儿,怎么做?”
苏青禾无言,取来软枕靠在窗边闭上了眼,就听齐惑趋马上前,哈哈一笑,“十都?还精骑?虬须郎还真忌惮姨母大人您呀,这一回合,不如让齐某去,刚巧,魁弟这个时辰也该从关内出来了,齐某倒是有一计,可以里应外合。”
苏青禾还未答话,黑骑都尉正好巡完哨打马奔了回来,“末将也有一计,”他溜着马儿在窗边转悠了一下,透过帘缝瞧见黑子整个人还算完好,才吐了口浊气,沉声道,“前方有一个风蚀谷,离西北火离边境不远,谷内有埆族迷阵,黑骑曾随梁王多次出入,或可往那边‘借兵’。”
苏青禾扬起秀眉,这二位不知何时变得这般默契。“兵家的事你们商量就好,赶在明日辰时入双角城就行。”
齐、岳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暂时放下心中芥蒂仔细谋划了一番,片刻后,阿尔泰的十三猎人扛着耿老快手扎的两个羊毛顶盖,往西南方诱敌深入。而黑骑则带着阿苋的牛车骤然转道,冲上西北方的风蚀残丘,去引火离的追兵。
苏青禾挑起帘角往外望时,车外已是兵马井然,她广袖下握紧的手暗暗松开了,骡车继续往前疾行,火头兵簇拥着两壁,渐渐往东远离了杀场中心。
“丫头,你跟老儿说说,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你若心里头介怀,不待见梁王那小子,老儿一定护着你,可是你为何要离开呢?”
前面的路越来越平缓,还有五十里就是双角城了,苏青禾翻着双角城的舆图,颇有耐性地听着耳畔耿炊令的叨念,偶尔递上一两句,老人家却越发心急如焚。
“其实老儿也老了,在军中也算孤家寡人,手下七个个小子如今只掉十二个,丫头若是想回娘家散散心,不如也把老儿带去?老儿会劈柴挑水烹茶煮饭,偶尔还能说几个段子逗个乐,等丫头心里舒坦了,精神养足了,老儿再护你回来如何?”
苏青禾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耿老,您想太多了……”视线重新调回舆图上,双角城西塞被拓跋裕守得甚严,如果要借助双角城的捷径,穿越祁连山的天然屏障离开西北,还需要从长计议。或许真得按齐部将和岳都尉的建议先在城外扎营,之后再找机会闯过营寨。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大漠一夜飞雪,机会很快就来了。据说先是火离埆族小巫的飞齿流云锯不小心剐坏了北漠这位拙别大人的宝贝游龙甲,紧接着一向与火离各族交好的北漠虬须郎就拍板斩了小巫的众子,又把小巫的爱马射缺了一只耳,把小巫本人砍得只剩了一口气。于是埆族其他部落从西面下来,扬言要洗劫飞狐口,这还得了?虬须郎誓死抵抗,双方战事愈演愈烈。
直到第二日黎明时分,虬须郎正战得酣畅,不知从哪里又跑来个暗哨小兵,在后方嚷道,“拙别,不好了!飞狐口来了一伙匪盗,把您的宝贝偷走了!”这位拙别当即喷了一口老血,火速撤了兵,于是埆族大军气势汹汹地往前挺进,逼近了北漠西塞。
恰巧此时骡车抵达了城郭边,就在拓跋裕带人离城的那一刻,穆卫趁乱赶车入了城,一切出奇的巧。苏青禾自己也心里纳闷,却也无暇多想,耿炊令带着一众火头兵很快也跟了来,许多事就有了着落。
或许她真的能全身而退……
她在西街陋巷选了个不起眼的客栈,静静地歇了两日。两日里对外面的事甚少过问,耿炊令常常跟她说起西塞的战事,她也只是轻声应和。齐、岳前来询问突袭的部署,她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你们安排就好”。唯有弥儿能在她房里久待,时不时将楼下酒肆的杂谈传上来,大都是双角城的一些八卦闲谈,苏青禾当段子听,就比如“遭玄汉众将忌惮的拓跋裕其实怕女人,尤其怕怀胎的女人”,又如“年迈的可汗其实属意将王位传给自己的么弟,也就是如今的南苑大王拓跋铉羽,只是南苑大王一笑置之”,又或是像“西角营在招厨子”这类的小事。
然而听着听着,她从这些芝麻绿豆的事中也听出了端倪,原来年轻气盛的北漠储君拓跋裕和骄奢淫逸的皇叔拓跋铉羽素来不对盘,这拓跋铉羽恐怕是老可汗特意派来给裕太子添堵的,如今一个盘踞双角城的西塞,一个横行在东城的墙头。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究竟怎样才能在突袭之后全身而退呢?苏青禾捧着药碗正在神游,弥儿忽然挨过来,捉住了她的衣袖。
“不过,娘,今天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那个表哥啊,”弥儿咕噜喝了一口茶水,“他正在四处找您,还把娘的画像贴得东城头到处都是。”
她从胡口小袖取出一张小像来,细细打开,苏青禾接过瞧了瞧,就见小像上的人还真与她有几分像,页旁洋洋洒洒批了五个字,“南苑有姨母”,下面一行小篆写着,“若有知晓小王姨母下落者,赏金壹仟。若有将小王姨母请入府上照料者,另有重谢。”
苏青禾抿入口中的药汁差点喷出来,她哪里捡来拓跋铉羽这么一个老脸的侄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着弥儿把小像收起来,转念一想,心里越发犯难,东城墙这么一闹不知还出不出得去,而往科尔沁草原的另一条捷径——西塞军营的运粮栈道也不是一条容易的路。苏青禾仔细翻看着舆图,眉头深凝。
当夜,齐惑探出双角城内外二十四个屯粮点,岳渡飞也将城内外各个关节部署停当,二人仔细一番谋算,就在窗外通禀道,“王妃,拓跋裕刚好离城,我等须在明日动手,劫了西塞主仓!”
苏青禾焐着小银炉点了点头,睁着清亮的眼望着窗外的二位,“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本王妃帮忙?”
齐惑咧嘴笑了笑,“自是需要的,还请王妃先行出城,守在后方。”
苏青禾笑了笑,简简单单抛下一字,“善。”
第二天辰时也正如齐惑所料,天色放晴。苏青禾早早地起身,收拾妥当,叫来阿苋,递下去三支签。
一支是给耿炊令的,着他火速带空骡车出西塞,在塞外十里接应众人。
一支是给阿苋和齐惑的,令二人突袭行动一结束就赶牛群往北,到上京坐地搭棚,以每只百两起卖,收银五五分账。
最后一支是给黑骑都尉的,命他行动得手后立刻押粮回州府复命,并将骡车暗格中的一个黑漆管轴呈给梁王。
这三件事看似容易,却是因所托之人的性情而令苏青禾万分忧心,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不会再在西北待多久,所以交代完这些,她就带着婢子牵着弥儿匆匆出了西街,穆卫驾着一辆双辕驼车迎了过来,“夫人,先往哪边去?”
“先往东试一试。”
“是。”
骆驼慢条斯理地迈开了步子,一行四人悠悠往东远离了城西的喧嚣,穆卫忽而想起一事,“夫人,您昨天交代卑职去打听西街陋巷梁王故友的事,卑职已往那边去查探过。但那位大人年前就已经搬走,周围邻舍也不太知晓底细,只知道姓‘秋’,素来一人。”
秋?
苏青禾心里打了个突,她所知道的秋姓,也就是关西秋戎,可是秋戎已去,如今关西秋家还有谁在呢?她转眼也就把这事搁下了,倒是身边的婢子一直神情恍惚。
驼车继续沿着主街往东,街上巡察的兵也越来越多。弥儿晶亮的眼睛往外望,“娘,那边两队是在找您的,瞧,他们手里有小像。”
苏青禾揉着额轻叹,“穆少卫,赶到南街。”
“是。”
驼车往南行,街角忽而蹦出个吊睛白眉疯老汉,披着方破麻布,捏着嗓子道,“这边不行,这边不行,这边是南苑小兽的府邸,小兵多得像□□窝里的□□,夫人还是赶紧改道,赶紧改道。”
果然!
苏青禾简直哭笑不得,窗边的小童撕拉一下扯掉了他的假眉毛,嘻嘻笑道,“耿老您做什么扮成这副样子?”
耿炊令捂着眉毛,吹着胡子道,“谁是耿老?耿老是谁?那老家伙早就出西塞了!老儿我就一被闺女撇下的疯老汉,老儿命苦啊!”
苏青禾闭了闭眼,说不出话一句话,也不多问是谁在西塞十里领命接应,由着他老人家跟在车壁边护着驼车转向北,然而没走几步,又有人跟了过来,“小的魁勇,兄长嘱咐小的前来护送夫人出城,无论是西城门还是东城门。”
又见他背上还有一人,低垂着眼眸,非常腼腆,“小的黑子,小的受伤了,奉岳都尉之命,跟在夫人身边养伤……”
苏青禾扶额,还好是这两人,她什么也没说,着车隐踪巧行,继续往东,众人也是一路望风的好手,左拐右拐,也就在巳时三刻有惊无险地贴近了东门边。却没想到素来骄奢纨绔的南苑大王此时正不辞劳苦地在城头亲临指挥,竟从今日寅时起就通令守门郎:所有车驾和财货都要分行至东闾门进行拆装,而凡是要通行的人员则须挨个上城楼接受大王的亲问和盘查。
“这个南苑小王的是什么心思?”耿老儿指着城头一阵大骂,“丫头,咱们不去排他东城头的队,天黑了老儿带你翻城墙。”
苏青禾无奈地笑了笑,就听车壁边有人小声和议,“小的也以为耿老的话甚妥,夫人还是等天黑再行动。”
苏青禾敛眸凝思,正在犹疑之际,一骑快马从城西主道奔了过来,嘶一声立在了东城门下,“报!西塞太子裕刚刚回营,通令全城宵禁,命大王立刻关闭东城门,并速往西塞大帐议事。”
拓跋裕回营?
苏青禾蹙眉,现在午时未到,拓跋裕怎么就回营了呢?也不知齐部将和岳都尉是否已经行动。她正心思浮动,就听城楼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小王是上京大汗钦封的一品大员,西塞太子裕的亲皇叔,何以一个传令小兵过来不用敬语?人来,将城下白目拿下,捆回城边阙门,让太子裕重新派一个懂礼数的人来。”
“诺!”
两侧城墙倏然蹿下十二飞影,捆着城门下的哨兵如麻袋一般往城西而去。拓跋铉羽这才优哉游哉地从座辇上下来,迎风立在城头上,沉声笑道,“城下诸位听好,今夜城门开到亥时三刻,尔等恭候小王姨母必须如小王亲临,不然就让夜鹰拖你们回上京重学礼仪,知道否?”
城下众人战战兢兢,立刻叠手而揖,恭敬承诺。
苏青禾默默地听着城楼上的动静,思绪不由地百转千回,拓跋铉羽并非如传闻中的骄奢不通世务,与这么个老谋深算的“皇叔”谋皮,还不如往西塞去专心对付一个年轻气盛却又能牵动战局的太子裕。
“耿老,带黑子拖住拓跋铉羽的座辇直到末时,咳咳咳,然后想办法混进西角营,潜入运粮栈道。”
“是,老儿知道,老儿这就去办。”耿炊令立刻背着黑子混入人群。
“魁部将……”
“小的在。”
“速往你兄长那里去知会一声,本王妃,咳咳,会想办法拖住拓跋裕,让他将行动提前至末时三刻……”
“是。”魁勇也不敢迟疑,赶紧循着城内暗号而去。
苏青禾一阵急迫地吩咐,人就有些喘,弥儿小心抚着她的背,她的心却仍是跳动如雷,广袖下的手不由地握紧,“阿沁……”
“婢子在。”婢子连忙上前扶住她。
苏青禾抿了抿唇,“取出我的牍牒。”
“王妃拿牍牒做什么。”婢子一愣,忽而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就听她的王妃小小声道,“本王妃要给拓跋裕下拜帖。”
这一天双角城传出一则令众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尤在北漠悬赏令上的梁王妃,突然向北漠太子裕下了一封拜帖。据说太子裕接到牍牒非常震惊,当下碎落了一只玉纸镇,然后沉吟半晌,竟命亲信往西阙门以九宾之礼相迎。而这位传闻中扑所迷离的梁王妃,却是由始至终地从容,仅带了一个婢子就赴了上宾之席。
当这则消息以飞火流星的速度,传到远在西塞边境坐镇火离诸部落的梁王耳中时,梁王只是挑了挑眉,淡淡点评道:孤王爱妃就是这么个野性子,初初还不觉得,现在这一路相伴,看着她几出生死,越发地觉得合孤心意了。
彼时,黑骑某参将跟在梁王身后不敢答话,及至末时三刻另一消息传来,梁王一向全局在握的从容才龟裂——
“报!岳都尉已从西塞突围,正押着粮草回州府。”
“王妃呢?”
“王妃她……从西塞运粮栈道逃脱,往祁连山东翼去了!”
(https://www.daoxsw.cc/bqge124646/639898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