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镇 1
达通科技很快被银舆拿下。那份抛砖引玉的方案，正出自黎广手下执行人李海芸之手。
李海芸，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生，校园招聘进入银舆。今年是她在银舆的第四个年头。
目前安排到国内的三位执行人，能力都很强。其中，黎广最看重李海芸。
能力以外，这位女执行人总是保持着昂扬斗志，聪明，而又勤奋。
达通的案子，三人先后提交实施方案，李海芸最快，也最好，理应受到嘉奖。
口头表扬不是黎总的习惯，来点实际的，薪酬再往上涨一涨吧，当为银舆留住人才。
李海芸却不因此流露半分欣喜。
她乘电梯上行，进了总裁办，规规矩矩坐到黎广的办公桌前。
职场例行的答谢词后，李海芸试探地问了一句，“黎总，听说您有女朋友了？”
黎广抬眼，目中一抹意外。
私下，他与下属交流平和，但在工作场合论及私事，李海芸还是头一回。
黎广并没马上斥责她，脑子都不用转，他自然明白其中关节。
无伤大雅，他笑着对李海芸说，“你们女人真是八卦。”
李海芸见他竟没生气，大着胆子又问，“那个叫姜滢滢的女歌星真是您女朋友？”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姜滢滢这个名字，与他女朋友的身份连在一起。
这样的体验，前所未有。黎广感觉微妙，不由想起那天夜晚，在她门前那个绵长的亲-吻。
他这一刻失神，带给李海芸宛如一场灾难，李总监几乎有些颤-抖。
“工作时间不谈私事，去吧。”黎总轻描淡写，结束了谈话。
已经过去整整一周，黎广没给姜圻打电话，他不奢望她能主动联系自己。
在她的世界里，他似乎总扮演过客，角色无足轻重，他一停止靠近，她只会当他没有来过。
忘记他，易如反掌。
黎广拿起手机，斟酌再三，还是摁下快捷键。
很好！姜圻把他拖进了黑名单。
黎广听着手机发出一遍又一遍“您被限制呼入”的提示音，他竟愉悦地笑出声来。
多大了还做这种事，不想面对就逃避，有多幼稚。他却又觉得，她淘气得特别可爱。
中午到食堂吃饭，张晨刚照例陪在黎广身旁。下午的工作逐一汇报完毕。
黎广说，“晨刚，把你手机借我一下。”
张晨刚毫不迟疑地交出去。
黎广编辑好一条短信，键入十一个数字，即将发送前，他知会张特助一声，“哦，我给姜圻发条信息。”
闻言，张晨刚毫不掩饰他满面讶异，两秒后，恢复平静，“哦，总裁，您发吧。”
“姜圻，再不接电话，我买版面登寻人启事。”——黎广
此时，海风悠悠，姜圻正沉醉在亚平宁半岛香甜的梦中。
等她看到短信时，她揣测了一下发信人真假，以及威胁成真的可能性。
黄昏过后，黎广开车回家。没等太久，他如愿接到了姜圻的电话。
“喂。”
“黎广，你还能再无耻一点。”
黎广笑出声，心情不赖，“在哪里？”
“要你管。”
“好了，别气了，我接你出来吃饭好不好？”黎广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翻山涉海延迟而至的声音，究竟有多温柔。
可惜电话中的女人并不领情，“吃什么饭，我又不在国内。”
“你去了哪里？”
“跟你没关系。”
“圻圻！”
姜圻，“少肉-麻，跟你很熟？”
“再不说我通知晨刚买热搜了。”
通话空白几秒，姜圻妥协，声音不情不愿，“意大利。”
“一个人？”
“恩。”
“去那里做什么？”
“这里有个古镇，镇上老房子年久失修，镇长在Amazon上一欧元拍卖，付了修葺费房子就是我的，我来看一看。”
黎广消化了一下她的意思，问，“你从哪里得到这个讯息？”
“那什么，环球趣闻上看的。”
“恩，你到了之后情况怎样？”
“是真的，房子看过了。”
“很多人抢着买？”
“哦，那倒没有。”
黎广握着手机，换了个姿势，走到落地窗边，窗外华灯初上，他的背影尤显孤独。
“这么说，你打算以后住到意大利去？”黎广问。
“没准儿，住，也是老了以后的事。”
“修葺费多少钱？”
“两万欧多点。”
黎广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唔，也就是说，你把近二十万丢到一幢你不打算住的房子里，这个房子满世界白送也没多少人要。圻圻，你觉得这件事没有问题吗？”
“能有多大问题，想买就买呗。”
“那你买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
黎广轻轻皱眉，捏紧手机声线保持不变，“出了什么问题？”
“合同是意大利语的，虽然有本地翻译，可我不信他。”
黎广严肃地问，“姜圻，你现在住在哪里？”
“卡拉布里亚。”
“哪个省？”
“克罗托内。”
“跑得够远的，姜圻，你胆子真大，”黎广突然严厉起来，“你马上搬去那不勒斯市区。”
姜圻刚调完时差，声音之中饱有睡足觉的懒散，“放心，我住的酒店离政府不远，到那古镇十来公里呢。”
她说话的时候，黎广脑中已经调集了几条解决方案，甄选其中一条，安排道，“好，你就呆在那里，这两天不要乱跑，银舆的分公司在米兰，我找同事过去帮你。”
“啊？哦。”姜圻稍作犹豫，答应下来。
“你不要再独自回去谈，等这边有人过去再说，知道吗？”
“恩。”
“把你的地址发到我手机上，然后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好。”
“那就这样，先挂了我马上打电话。”
“恩，”姜圻想了想，又叫了他一声，“黎广？”
“还有什么问题？”
“那个……谢谢啊。”
黎广没跟她客气，果断挂掉电话，对着暗下去的屏幕，黎总裁长叹一口气，无声骂她一句，“你这个傻瓜。”
姜圻确实是从一份期刊上看到的新闻。
这个小镇位于意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亚大区的足尖上，依偎伊奥尼亚海，与西西里岛隔海相望。
镇子历史悠久，建筑古老，人口不足一万。这里有许多考古发现，博物馆尤其著名。
一欧元拍卖一套古宅，姜圻开始看到，也觉噱头十足，并未放在心上。
她是一个感情丰沛的人，却不经常冲动。
黎广卑鄙的招数，让吴劲锋生了误会。那天以后，吴劲锋没有联系过她。
有一点黎广说的对，感情方面，姜圻不是能低头的人。
那晚的事，若吴劲锋找她要她的解释，她一定坦诚相告。
可吴劲锋误会了，生她的气，将她置之不理，等她主动求和，想也不要想。
尽管姜圻内心，也不平静。
她攥着手机不离身，等了两天；入睡前，总要拨开窗帘看一看，屋外有无动静。
夜里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总有两个扰人的名字打搅她的睡眠。
直到一天清晨，姜圻醒来烦躁地拨了拨头发，站到浴室的镜子前。
脸色白净，腮边两抹隐红。
当她意识到，昨夜梦中，那个与她翻-滚了一夜的男人，他的名字竟然只有两个字时，姜圻斩钉截铁做出决定：是时候放下吴劲锋了，她需要一个更加精致的男人，开始一段崭新的关系。
这世上哪里的男人最精致？
意大利。姜圻理所当然这么认为。
她迅速打开电脑，登录亚马逊，再google那个意大利古镇的方位。
她的申签还在有效期，姜圻很快订好机票，飞去罗马转机。
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姜圻已然逃离困扰她的男人，距离为三万英尺。
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大区，囊括五个行政省，首府卡坦扎罗。
这里有着绵长的海岸线，绝美的地中海风情，独具特色的食材，古老的工业文明，以及出色的足球运动员。
姜圻在外颇有分寸，答应黎广等他安排，便听话地四处逛了逛，甚至买票进场，分别看了两场丙、乙级足球联赛。
运动场上雄健的躯-体汗水淋-漓，线条遒劲，意志勃-发，阳-刚之气爆棚。
姜圻越发坚定在此处寻找栖息之所的想法。
闲晃了两天，等来的人，却根本不是什么分公司同事。
当姜圻穿着蓝色的低-胸丝裙，浑身泛着异国情调，在克罗托内街头与黎广、张晨刚不期而遇时，她难以形容当下的心情，真是喜怒交加。
她的胸-前一道深V，领口开得又细又长。一见面，就激起黎广眉目之间深深的皱褶，他立刻转眼去看张晨刚。
张特助目不转睛，欣赏街边风景。暗红花岗石砌成的房屋，深静伫于道路两旁。它们造型古朴，却又显得灰蓬蓬。
“总裁，我先去酒店办理入住。”张晨刚接过黎广手中的行李，快步离开了。
“你怎么来了？”待黎广走近，姜圻问他。
“公司正好有项目，顺道过来。”
“哦，那……”姜圻舔了舔唇，十来天没见，一时找不到话说。
“你去哪里？”黎广问。
“随便逛逛，找点吃的。”
“一起吧，我下飞机也没吃东西。”
姜圻见他眼下冒着乌青，唇边一圈胡渣，迟疑说，“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黎广不在意，“放心，对于时差，我一向克服得很好。”
“行，那走吧。”
这个地方距离姜圻入住的酒店，不过两条街。她先来几天，附近摸得半熟。
前面路口右转，一条双车道，两旁街铺做的都是布料生意。这个地方丝织品出口稍具规模，是一个小型的贸易港。
穿过这条街，左行一段路，就来到一条窄巷，巷宽容不下一辆轿车进出。
巷子里林林总总，各种店铺。姜圻领黎广去了一间半开庭院的小餐馆。
她尝过他们家的芝士香肠、奇罗葡萄酒，以及酸酸甜甜的乳酪冰激凌，回味无穷。
老板是位英俊的意大利男青年，名叫亚瑟Arturo。他有双碧蓝的眼睛，长睫毛，一笑，浑身都在放电。
再次光临的中国美女，总叫人印象深刻，亚瑟操着别扭的英文，热情地跟姜圻打招呼。
黎广随姜圻落座院中，桌边一把花阳伞。院子里花花草草，颜色烂漫，十分喜人。
“不是说请意大利同事帮忙吗？”
“放心，我的意大利语还凑合，”黎广喝了口水，问她，“这边情况怎么样？”
姜圻总结了一下这几天的见闻，“介绍上说，人口一万，我估计有点夸张，常住人口就更少了，走在路上，前前后后难得遇见个人。我听镇长说，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留下来的老人对那些房子无能为力。”
“产权是谁的？”黎广问。
“有一些属于私人，还有些空置的，政府提供回购。”
黎广抬起一只手肘撑到桌上，两个指头摩挲下颌冒出的新胡渣，“政府有钱回购没钱修缮？”
姜圻耸肩，继续说，“房子真挺破的，镇上人说有些是上世纪建的。外墙剥落，漆也掉得厉害，雨天没去过，我估计漏水。”
“设施怎么样？”
“算齐全，净水、供暖都有，里头结构还行，采光通风都不错。”
“恩，”黎广点头，就她所说情况大致琢磨一番，“我问过了，这个省资源少，在大区里头算穷的。要保护人文，旅游一直没拉起来。我估计镇政府手里头没钱，靠便宜房子吸引人过来带动内需。不过，能想到上Amazon拍卖，脑子够活的。”黎广笑道。
“我手上有份合同，一会拿给你看看？”
“好。”黎广应下。
“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去签合同？”姜圻说。
“急什么，来都来了，先转转再说。”
姜圻只有同意的份儿。
两人开始用餐。
一只圆滚滚的短毛猫适时窜了出来，姜圻上次来，给它喂过食。
它很想靠近，却警惕地瞄向黎广，犹犹豫豫，不敢仓促上前。
姜圻伸手，冲它“喵”了一声。
小肥猫受到鼓舞，飞快绕过黎广，蹭到姜圻脚边，“喵——”
姜圻低头，一只手去揉它的脑袋。留给黎广的侧脸别样柔和，挂着的笑容是他没有见过的纯粹、无邪。
这个时候，她若偏头，将会看见黎广注视她的眸光，比那飓风掀起的海浪，更加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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