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千古兴亡多少事?
——(宋)辛弃疾
建康地处江南水乡,朝廷不设宵禁,夜幕降临,店肆商铺纷纷临街张灯,绛纱笼火红焰连绵。又逢中元节,各色河灯点燃后置于河面江上,水波荡漾,烛影摇红。满江灯光点点,一时间竟似洒泼了满江金银,光华灿烂,绵延数里。
盏盏河灯从上游流过,流到了下游,有些半路就灭了,有些被冲到了岸边,河灯越流越少,越来越稀疏。水面失去了光明,显得荒凉且孤寂。剩余的河灯随水而流,点点烛火,仿佛是被河中的鬼魂托着前行。
一盏河灯晃晃悠悠地,撞上了一叶小舟,烛火晃了几下,所幸没有熄灭。随后一只纤纤素手将它托离了水面。
这是一个穿着绯红色罗裙的女子。她头戴帏帽,站在船头,捧着河灯说道:“七月十五,中元之日,地官校勾,搜选人间,分别善恶,诸天圣众,普诣宫中,简定劫数,人鬼传录,饿鬼囚徒,一时皆集。”微弱的烛光在幽暗的夜里,衬得她一身红艳似火。
女子低声:“时辰已到。”
她身后的男孩忙不迭的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另一只手紧握着一只菱花镜。他抿紧嘴唇,神色颇为紧张地看向船头的绯衣女子。女子背对着他,仰头望月,托在手中的河灯烛火将熄未灭,在夜风中摇晃不已。
男孩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锋刃划破掌心,鲜血涌了出来,滴落镜面。被血污的镜子,光芒一闪,竟将鲜血全部吸收,恢复如初。男孩忍疼将菱花镜抛入水中,又一把扔掉匕首,不停地倒吸冷气。他蜷紧拳头,匆忙翻找止血的药物,一抬眼,却见女子准备离船跳去。
“诶诶诶!”男孩急得说不出话,赶忙站起身,想拉住她。不曾想,女子没有落入水,恍若盐水神女,乘着凉风习习,轻步暗移,罗裙风惹轻尘,绿水不沾衣。她足尖点触水面,轻盈地站在水面上,任由足下泛起一圈涟漪。
女子单手托河灯,高举过头顶,满月清辉之下,素手若玉,皓腕凝霜。她展袖轻挥,腰似弱柳迎风,舞姿轻盈,飘飘若流风雪回。没有丝竹配乐,也无磬箫伴奏,却丝毫不妨碍她跳一支摄人心魄的舞蹈。
她低吟浅唱,为自己的舞蹈伴乐:“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水面渐渐升起一阵轻薄的白色雾气。停了风声,所有河灯的烛火突然纹丝不动,连声声虫鸣都消失不见。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女子罗裙轻曳,似流霞缭绕,嫣然纵送惊龙舞凤。
云层遮盖了圆月,天上地下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河面点点烛光,倒影战战巍巍,凄凉惨淡,仿佛是在布置一场死灵的祭典。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女子回旋转身,舞袖翩跹,步步锦裀红皱,若丛云逐惊鸿。
一声凄厉的号角声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伴着鼓声阵阵,战马齐喑,金铁铮然,置之死地的喊杀与嘶吼不绝于耳。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女子全身绯红,裙裾旋旋,素手迢迢,手中的烛火随她千变万幻的舞姿而动,如流萤似星光。
水面骤然出现磷磷鬼火,青铜色的火连成一片,倒映在水,仿佛地狱间的炎焰都该是如此的颜色。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女子停了舞蹈,覆手,河灯落入水中,荡起无数涟漪。她十指倒垂白光,周边溅起一道道白色的光芒。
雾气渐渐消退。从青铜色的鬼火中,站起一架接着一架的骷髅,比肩接踵。他们甲胄在身,操戈持戟,也有的骑马负弩,或握缰驾车。
白骨森森,阴风四起。
绯衣女子施施然对着白骨行揖礼,裙角于风中翩飞。她道:“按古代葬礼,战场上无勇而死者,照例不能敛以棺柩,葬入墓域。战死疆场的将士若是战败者,就只能暴尸荒野,无人替这些为国战死的人操办丧礼,进行祭祀。”
女子的声音低缓。
“人们只会记得千古风流人物,豪杰与帝王。那么多征战沙场的人,他们的生死存亡,家中无从知晓,亦不被史官关心。他们有的幸运,能在名册上落下一点踪迹,更多的是,无名无姓,消弭于尘埃和时光中。”
毕竟,从来都是,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
江月和明光租了一艘小船,布篷窄舱,比起雕梁画栋的游舫,显得格外寒碜。原本挂在船头的两盏红灯笼应他们的要求摘下,换了一只白银底绛纱荷花灯。银灯高挂,光照清冷。岸上有歌声混着脂香粉气,随风悠悠飘来。不知是哪一家的歌妓,伴着琵琶嘈嘈切切,咿咿呀呀地唱:“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大抵歌者尚年幼,一把清脆生嫩的嗓子,硬生生将这四句词唱出一派天真无忧。
江月站在船头,仰看岸上的酒楼林立、喧闹人群。他蹙眉,眼里敛聚了深沉的墨色,像是密林中的深渊,灯光落不进,月色照不明。明光与他并排站立,看着灯笼的光影打在他的身上,忽然意识到,她太久没有见过江月,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他看向小星时非常非常温柔的笑容,险些忘记,江月曾多少次孤身迎敌,凯旋而归时鲜血染衣袍,油紫色的衣服都压不住血的艳色,粘稠的血从衣角滴落,一滴连着一滴,一步一痕迹。全部是他人的血。他永远是挂着一脸不近人情的锋锐,根本与柔和之类的词沾不上边。
明光闭上眼,一声轻叹,融入夜色。
水上的白骨士卒蠢蠢欲动,伴着幽幽鬼泣与阴风阵阵。男孩躲在绯衣女子的身后,看向骷髅的眼神中惊惧与期待交织。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变得尖细颤抖:“它们能够收复靖康之难所失的城池?能够改变历史吗?”
女子一声嗤笑:“当然。无人祭拜的幽魂最易受控,更何况,你刚刚以镜为契,用血供养。”她低头,果不其然,男孩掌心的伤口滴滴答答趟着血,包扎用的纱布已完全湿透,根本无法止住。
然而,男孩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他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发青,嘴唇泛白,精神却越发兴奋,满眼期待的亮光。男孩激动得语无伦次:“太棒了,太棒了。我,我居然可以操纵历史。天啊,我……”
突然,一声尖锐的啼鸣撕裂寂静长空。一时间惊得原本阴冷可怖的白骨堆骚动起来。河面水波晃荡,男孩趴在摇晃不已的小舟上,四处张望,神色慌张:“怎么回事?”
一只巨大的鸦扇动双翼从天而降,如天际一团汹涌翻腾而来的压城黑云。其背上站立的男子全身墨色,手提一盏银白色荷花灯,凛然而现。
绯衣女子抬起头,帏帽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雪白的下巴与猩红色的唇。她轻启朱唇:“江月?”
荷花灯从江月手中径直坠下,砸落水中一刹那,河面乍起灼灼银光,蔓延了整条河道,看不见尽头,找不到界限。耀目的银色辉芒覆盖了微弱的河灯烛光,覆灭了粼粼鬼火。骷髅在芒光中挣扎哀嚎,白骨渐渐消融在银光里,有一些则在男孩的命令下,奋力挣离水面,持叉戟携刀棒,卷尘扑向黑鸦与江月。
江月迎风而立,淡然俯瞰,他举起一片鸦羽紧贴唇下,念道:“日之源,火之祖,火罩八方空世界,内有鬼神不得出,外有鬼神不得入。”羽毛离手,化作烈焰,织就一座巨大的,熊熊燃烧的弧形网罩,笼盖水面。他于火罩中,以符纸为介,引来雷霆风暴,一时间,结界内电闪雷鸣,摄白骨化微尘。
绯衣女子见形势不利,抛下因为受惊而呆楞的男孩,准备捏诀离开。不曾想,水上的荷花灯不知在何时变成一朵真正的白荷,莲蓬里飞出银色丝线缠绕住她的手脚。女子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仰头大喊一声:“月郎!”
分明是小星的声音。
此时,火罩内的所有白骨士卒都已被燃烧殆尽,黑鸦收拢翅膀准备降落,当她听清绯衣女子的喊声时,金色的眼瞳斜看向后方的江月。江月不为所动,抬手飞出一道符纸,笔直刺入女子的眉心。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出乎意料的是,符纸穿透绯衣女子的额头,钉在船板。绯衣女子身形一晃,竟是一张飘飘悠悠的纸片,风一吹,飞向水中。江月刚跳上小舟,眼疾手快将纸张捞出来,却发现上面一片空白。
明光恢复了人形,皱眉问道:“跑了?”
“是,也不是,”江月转头看向她,晃了晃手中的纸,“本体在这里。但她是被幻化出来,真正的操纵者不在这里。”
“能追踪到吗?”
江月摇了摇头。
明光冷下脸,如果真如江月所言,那么这个操纵者不仅法术极为高强,而且非常清楚持衡人甚至罕车的情况。毕竟,只有小星才会喊江月为月郎。
江月用手捏了捏纸张,分辨出质感,随后递给明光:“拿好,给甘棠看看吧。我担心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习习夜风吹来,驱散了厚重的云层,月亮重现天幕,清辉透澈,洒落水面。
莲花状河灯漂浮在水面上,跳跃的烛火影映碧水,洒一江碎影错落。江月推走最后一只河灯,站起身双手合拢,俯身推手,缓缓高举齐额,对着河水施礼,说道:“死魂堕重阴,漫漫长夜,非有阳光照烛,超出良难。燃灯,法日月星辰之悬象,以交接阳光,开明幽暗,使亡魂乘光得度。”
他从不信轮回转生之说,但毕竟方才所灭的亡魂生前都是为国而战的士兵,仅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而已。
一场祭拜,了结余生执念。
江月的身后,明光拎起男孩的衣领,咬牙切齿恨道:“菱花镜呢?要你牢记的穿越者守则呢?还会自残了?你那么听她的话,怎么不直接去死算了。”她的瞳眸还未恢复,依旧是化鸦时的形状,金光熠熠。她怒气冲天地吼:“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建康的三个持衡人全部被她杀了。”
江月本要转身,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然而男孩却一瞪眼,迎着明光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说道:“为什么你们不去改变历史?话说得那么好听,你们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那么多士兵死在卫国的战争里、家国受辱、百姓不宁。穿越者既然已经知道结局,为什么不利用机会去改变它?你们眼睁睁地任由发生,事不关己……”
“啪——”
明光扇了男孩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用力地喘气,眼睛恢复了人类的瞳孔却布满红丝。
“你懂什么!比起你这半吊子的领悟和自以为是的热血,为了维护时空平衡,填进去多少了持衡人和渡!”
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驻扎在过往的时间里的?这片土地漫漫几千年的历史里,经历过多少次国将不国的风雨飘摇的时候。当看到山河破碎,百姓受辱,难道他们真的无动于衷吗?要知道,无论这片土地更迭了多少个王朝、更换了多少个称呼,始终是自己的家园,是自己哭过、笑过、生存过的地方。
他们怎会不知,饮冰十年难凉热血?
可是啊,他们是持衡人,是渡。他们要做的事,是守护穿越者,保卫历史轨迹不被篡改,维持时空平衡。所以,他们要学会忍,要学会成为一个泪流满面的旁观者。
江月听着明光对男孩的训斥,忽然想起了他的师父,青蛾。
当江月第一次从罕车之首甘棠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自以为那是一个青丝及腰、有着精致妆容的,温婉纤细的女性。直到真人出现在他的面前,竟是个满脸桀骜不驯、潇洒磊落的大叔。
他教他法术,教他古代常识,教他如何写情诗给小星,教他“生亦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我兮何失。明月清风,不劳牵挂。”
江月成为罕车之后的第一次任务时间是弘光元年的暮春时节。他与江月隐身城楼之巅,俯看那位忠烈的将领吩咐大小三军死守城池:
“上阵不利,守城。”“是!”
“守城不利,巷战。”“是!”
“巷战不利,短接。”“是!”
“短接不利,自尽。”“是!”
三军吼声响彻天地,决绝而不退缩。
江月红了眼眶,他扭头去看青蛾。却见他坐在房顶,慢腾腾喝一壶酒。青蛾注意到徒弟在看自己,于是摇了摇手中的葫芦,酒声晃荡。他将酒葫芦递给江月,第一次以一种可称为肃穆的神情说道:“我虽然是你的师父,但从未要求你一定要做什么事情。今天,也就是现在,有一件事,你必须永远记着:”
“穿越者、持衡人,全部都是时间的入侵者,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过去的时光里。这里的人们自有他们的喜怒哀乐,自有他们的信仰追求与爱恨。我们,持衡人,只要做好自己该承担该守护的职责使命就行了。”
“不要因为一时的心软或冲动,成为毁灭了未来的罪人。”
历史也好,时空也罢,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月仰头猛灌下一口酒,热辣的液体刺激着他的舌头与咽喉。青蛾从他手中拿过酒葫芦,将酒水悉数倾倒在地。
“面对这些过往时光里为国捐躯的人们,我必须且只能怀抱最大的敬意和至深的尊重目送他们赴死。”
这是青蛾对他的唯一要求,亦是他的遗嘱。
月落西山,东方露白,风依旧寒凉。
江月的背后是湍湍水流,他直视着明光,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一息不会有事的。”眼底克制着悲痛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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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小课堂:
1、绯衣女子所说的中元节的那段话取自唐朝的《艺文类聚》
2、绯衣女子边舞边唱的,是屈原的《九歌·国殇》
3、江月持鸦羽所念的咒语,摘取道教的《火罩咒》
4、江月说河灯的那段话,摘取自《灵宝玉鉴》的《请光破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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