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孟落华
此处有一汪地下湖，旁边有座铁牢，有人放了软梯下来，来人提这个食盒，是来给这牢中人送饭。
这人放下食盒便走，未曾言语一句。
孟落华端到孟庭辉面前，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是几叠青翠欲滴的小菜，几盘油汪汪的荤食，虽然是被囚禁起来，在饭食上倒未亏待他们。
孟落华恪守食不言寝不语，即便此时身在牢狱中却还是端正的跪坐着，小口小口的吃着饭，反观孟庭辉却用手抓着鸡腿，一点也不顾及形象了。
那日孟落华本是抱了必死的心刺出那一剑，被一掌挥开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去见了阎王爷，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被关在此处，每日只能见到一个小厮定点送饭，他又会在落日后放她出来梳洗，只是问他话却一个字也不肯说，更不见人旁来审问他们。
关于此，她询问孟庭辉为何，结果她这个爷爷只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万事不要管。她一听也就不再胡思乱想，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先耐心待在此处，总有人会来见他们。
她料得不错，今夜果然有人来了，来的人却让她十分意外。
那人细长眉眼，高挺鼻，嘴唇带着些酒后的浓艳，看到这个长相她突然就愣了。
那人来到牢前，微微弯腰对孟庭辉施礼，言道：“孟老爷子，我有事相求。”
孟落华霍地站起来，这还是她平生头一遭这么矜持不住，指甲许久未剪，长长弯弯的指向那人，怒道：“小王爷，是你害了我孟门，你……混蛋……芳秦妹妹不会原谅你的。”
她虽然十分愤怒，却只是让自己抖的愈发厉害，说出口的声音依然十分微弱，一句混蛋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骂的一句脏话。
孟庭辉却道：“不是他！”
赵紫光也道：“不是我。”
赵紫光否认倒在情理之中，孟庭辉却如何得知？孟落华不解的看向孟庭辉，孟庭辉摸摸她的头，眼里含笑，却道：“我可怜的孙女，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孟门害了你。”
孟落华愣住了，关到此处这些天她惶急过，怕永远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怕杜芳秦得知消息不顾惜自己犯傻来救他们，虽然每日总要洒几滴泪，只是若说可怜，如今这天下谁不可怜？
她回过神急忙摇头，眼里又涌出两滴泪来，道：“落华无怨，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这般歹毒要置我们于死地——小王爷，你府中几百府兵，隔壁出了那么大动静，您会听不到？”
这是在指责他哪怕不是罪魁祸首也曾袖手旁观，赵紫光解释道：“我觊觎你们家宝藏多年，如果要用杀人灭口的方式万不会等到今天，那日我并不在府中，府兵听到动静也无济于事。这些年我同杜芳秦不过小打小闹，何曾真的做出伤害孟家的事？”
不是不曾，恐怕是尚未来得及动作，孟落华这般想，却又道：“还请小王爷解释其中因由。”
赵紫光道：“那日我收到线报，说是好几日未见到你们家二掌柜三掌柜，我才意识到孟门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二人送出了鹤青城，我收到信后带人去追，最终人没追到，回来时却见有黑衣人袭击你们，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要杀你们不是别人，正是现今的武林盟主楚天扬，商辰只不过是他的刽子手罢了。”
孟落华难以相信，不解道：“我孟门素来与盟主并无来往，他为何要害我们？他一个盟主自当以正义为先，怎能如此害我孟门。”
却见孟庭辉听了这话依旧啃着他的鸡腿不为所动，她微微摇摇孟庭辉的胳膊，问道：“爷爷，难道您早知道这一切？”
孟庭辉拍拍她的手，笑道：“我哪里知道，只不过是知道这小子虽然坏，却也不是坏到骨子里，多少讲些道义，做不出这种事来，不像有些人那可真是烂透了。”
赵紫光忙拱手施礼，没想到竟然在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这儿得到了认同，扯着无赖似的笑，道：“承蒙老爷子夸奖！”
说着话他盘腿坐在牢前，招手唤人送了酒菜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边喝边道：“孟姑娘想知道缘由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见孟落华靠近了些，他才慢慢道：“你们家之所以遭难，是因为楚天扬收到许多你们孟门勾结金人的证据，他和一些武林前辈商量之后，未免打草惊蛇，就让商辰带队杀进了你们家。”
虽然事成定局，却受不得这不白之冤，孟落华手扒在牢门上，急切辩驳道：“我们没有，我姑姑虽然爱惜钱财却往前线送了许多粮草，怎可能弃我族而勾结外人！他是那里来的证据，不经分辨便构陷与我们，别说我们没错，便是有错他也该举办大会细说此事，他怎可……做出此等强盗行径。”
赵紫光道：“你们自然没有勾结金人，只是有人希望你们这么做了。”
“这是本朝长公主设下的一计，长公主赵蓁今年才十六岁，却是个心思深沉到让人害怕的姑娘。武林自打楚天扬统领以来日渐成势，更是屡次对抗朝廷，这楚天扬又向惠王投诚，这下更是触怒了朝廷。于是长公主便设了一计，找了能工巧匠伪造了你们孟门的印信，又找朝中能人仿造孟门主的笔迹，写了几封孟门勾结金人的书信。”
”她本意是要挑起孟门和楚天扬的仇恨，在你们找楚天扬报仇的时候，她再抛出信件是伪造的，既能摧毁楚天扬又能灭了你们孟门，两败俱伤之后再渔翁得利坐收宝藏，可谓是一箭三雕。“
”只是她未料到一件事，孟门主早有准备，已经让你们二掌柜三掌柜将藏宝图送到了边疆，严隋此时已在边疆举事，不日就要攻打南都，到底是孟门主棋高一着。”
孟落华听完这一番话，怒极气极，终于是明白杜芳秦每次举剑要砍人的心情，气血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她流着泪，又气又伤心的道：“她一个公主怎可如此玩弄权术，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朝廷不灭她灭谁。”
赵紫光一直觉得这是个柔弱惹人怜的姑娘，娇娇养在深闺中，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番话，上位者不仁，他这个为人臣子的自然要反了这朝廷。
孟落华是个灵秀聪明的姑娘，冷静下来想了想这些话却有些糊涂，去年孟娇娘曾单独给过她一份藏宝图，她觉得受之有愧，藏在骨头链子中转给了杜芳秦。
后来有次链子在杜芳秦打架时散落了，才被杜芳秦发现玄机，那之后就由杜芳秦保管着，然则按赵紫光所言藏宝图已经送至西北严隋小将军手中，那她们手中的又是什么？
又想道：“我爹整天想着分家其实也未必全是为了钱财，想来也是早料到藏宝图会招来隐患才有此举。“
忆起孟娇娘给她藏宝图的场景，话里话外似乎也有这层意思，估计也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提前分给他们些家产。
孟庭辉见她跪坐在地不言不语，眼神闪烁似有泪光，问道：“你可觉得自己委屈？”
孟落华一愣，虽然她足不出户，也在杜芳秦的言语中听得出如今世道多艰，孟门有个天下人皆知的宝藏，怀璧其罪，既然身在其中，又何谈委屈。
她摇摇头，道：“爷爷，落华一直觉得姑姑是女中豪杰，她要做的事我都支持，落华并不委屈。”
说完又看向赵紫光，问道：“小王爷，你既说自己没有害我们，此刻怎么又来了此处？还有——”
”你说我门遭难那日你去追踪我家二掌柜三掌柜才来不及相救，那日你若在又当如何？“
孟落华虽然这样问了，自己却不关心他会如何，之所以这般问是想着杜芳秦若在大约会问这么一句。
赵紫光闻言笑了笑，又低头给自己斟酒，酒水自酒壶中涌出汇成细流，他一饮而尽才看向孟落华道：“有人即将身败名裂，总要找个靠山。”
至于这后一句问话却不答。
赵紫光猜想即便他没有去追踪二掌柜三掌柜，赵蓁也不会让他在场，一定是会用一些事情绊住他，只是他若在，会不会相救还是顺势而为从中牟利？他并不能给出答案。
孟落华看他这番神情也便懂了，庆幸杜芳秦情窍未开，不然该是怎样一场孽缘？
她解了惑转身回到里面，道：“你既给那商辰做了靠山，便是帮凶，我也同你没什么好讲了。”
赵紫光笑了笑，倒转酒杯，倒了两杯酒，又重复了一遍他刚进来的那句话：“我需要二位帮一个忙。”
他一手拿着一杯酒走到牢前，笑看向孟庭辉，道：“今日竟然得了老爷子夸奖，算是不虚此行了。”
孟庭辉已将一桌酒菜吃了个干净，倒不像是蹲在牢底，好像还是在自家后院一般，吃饱喝足晒晒太阳。
“我也不瞒二位，我需要用二位激化武林矛盾，从而让我的人上位。”赵紫光道。
如今起义军不断，武林三山七门之下弟子逾万人，其中在各营中建立军功的不下百人，各个又都是武林高手，如此一块肥肉，谁不想吞下。
说起来他也有一段不恋权势的年岁，每日里最忧愁莫过于今日要吃些什么。
有时捉鱼捕虾，有时游荡在小巷中打劫几个泼皮无赖，有时被人欺负了，就有人强装大姐头跳出来替他回击。
只是好景不长，当他从一个小胖子长成少年，他们一家必须奴颜婢膝以供小皇帝嬉闹时，他须得立起来撑起整个王府。
他接着道：“上昏庸无道，只待明君出，逐金人平定四方，我需要这个契机。”
孟落华最爱听戏，戏曲里面白绫毒酒最是常见，赵紫光手中这两杯酒不言而喻，只是他的言语实在好不知廉耻，背后玩弄阴谋诡计，踩着别人的尸体走上的王权必然是锦绣堆砌，徒有其表罢了。
她未多言。
孟庭辉躺在稻草上，呵呵发笑，嘲讽道：“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敢自称明君，可笑！”
事成之前是为可笑，事成之后那就是一代帝王，由来成王败寇，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身在囹圄岂有选择余地，一杯毒酒至少比脑袋搬家要好看许多，孟庭辉用干稻草擦擦手，接过毒酒嗅了嗅道：“倒是好酒！”
他抬手要喝，孟落华连忙抓住他手臂，连连摇头，孟庭辉道：“傻丫头，躲不过去，别怕，黄泉路上有爷爷领着你。”
孟落华还是死死抓住他，愤怒道：“赵紫光，不能顾全小义何以见大？男儿当有铮铮铁骨，你要这天下就靠自己一城一池的去打，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身后的累累白骨必然应该是为了将来甘愿献身的大好儿郎，你以阴诡之计谋权，这天怎能得明？”
这番言语听的赵紫光青筋暴起，拳头一握碎了酒杯，好一会他才冷笑道：“我以为孟姑娘只是个闺中娇女，不成想原来是个这么有见识又伶牙俐齿的姑娘，只是这古往今来可有手不染血的君王？我非谋私，是为了这天下太平，姑娘请吧？”
他又倒了杯酒递给孟落华，这次孟落华松开了孟庭辉接过酒，流着泪却笑道：“庸人找借口，圣人当独行，赵紫光我孟落华瞧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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