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长岁月12
汪明政出了菜市场,街道上的人还是没有很多。
他继续向着车站的方向跑去。
跑着跑着,他就看见街道的尽头处停着一辆江陵双排座小货车。
几个人正忙忙碌碌的从旁边的一个商店里不断搬着什么东西,就像蚂蚁搬家似的,一包一包的扔进小货车前面的驾驶室里。
汪明政跑近了一看,旁边的商店上面架着一个硕大的招牌。
“大黑批发总汇”
门前站着一个身材敦敦实实的中年人,看面相挺和善,就是皮肤有点黑。
他背着双手,站在那里,好像在监督着那几个人搬运的速度。
看那几个人搬得东西,一包一包的,方方正正的,好像不是太重。
有一个人向驾驶室扔一包东西时,一下子没扔进去,掉在了地上,外包装就散开了。
汪明政一看,是一条条的香烟,就是农村流行的那种金蝶牌的。
那黑脸中年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比以前更黑了。
他张口就骂,”你妈个*,给老子小心点,摔烂了你赔啊!快点、快点,赶快把最后一点货都装到车上去,乘早送下乡去,免得工商、税务看见了又有麻烦了。”
他看见汪明政正在看着他,马上就闭住了嘴。
汪明政以前一直在和余风跑企业,所以街道上的商户们大都只知其名,认识他的不多。
黑脸中年人和坐在小货车副驾驶座上的一个女人耳语了几句之后,挥挥手,让司机发动车快走。
司机往后倒了倒车,掉了个头后,一踩油门,小货车带着两道灰雾就飞奔而去。
车开走的时候,汪明政看见小货车的后车厢里装满了各种日用小商品。
从车开走的路线来看,应该是去摩天岭方向。
汪明政脚步没停,目光只和黑脸中年人对视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跑去。
回到所里,吃罢早饭,汪明政来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整理着办公桌上的文件资料。
他已经和王子亭约好了,今天先碰碰头,了解一下街道上有多少工商业户,经营状况怎么样?税款征收是多少等等。
过了一会,王子亭抱着一叠资料进来了。
他把这些资料放在了汪明政的办公桌上,然后拍了拍汪明政的肩膀,笑着说:“老汪,你自己先看一下,我还有点事。有什么看不明白的,等我回来你再问我。”
还没等汪明政说话,他就出去了。
汪明政扭头看着已经不见人影了的门外,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办法,那就自己看吧!
死了张屠夫,就吃带毛猪啊?
汪明政把那一叠纳税人的资料放在了自己的面前,一份一份的认真查看起来。
在查看中,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比如:餐饮业户的定税,都是按照以户为单位定税的,镇上的七八家餐馆定税都差不多。凭自己一年多来在这些餐馆用餐的情况来看,经营状况就大不相同。有的店里包厢多,有的就少些。有的客源是镇上的各个单位,有的就是过路的司机。这怎么能一样呢?
还有,市场上的肉案都是按两天一头的平均值来定税的,可自己今天早上就看见有一户用了两个店铺,下面还放着些没有盖章的猪肉,没有这些量,他用两个店铺,就要交两份租金,这合乎情理吗?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就是,搞批发的王发灿(王黑子),一个月所交的税款竟然只和农村一个小商店的月纳税额差不多。
看完这些纳税资料,汪明政有一种预感,这次的街道规范纳税工作,要比四个农村办事处加起来的难度都要大。
想到这里,汪明政才理解了毛所长为什么要把街道的规范纳税工作放在最后。
而且还要让张家武和潘高峰都来帮助自己。
他就是要让自己先在农村的规范纳税工作中摸索出经验来,再把这些经验用到街道的规范纳税工作上。
这样干起事来才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想到了这一层,汪明政的心里就有些底了。
汪明政刚喝了口茶,从门外就进来了个人。
汪明政循着脚步声回头望去,是封主义穿着一套崭新的税服走了进来。
老封今天特意刮了胡子,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乱。
整个人显得很精神,看样子起码年轻了五岁。
汪明政笑着站了起来。
“哟!封伯,今天要去相亲啊!”汪明政一边和封主义开着玩笑,一边给他搬了把椅子。
封主义坐了下来,也笑着说:“你小子这话要是让你肖婶儿听见了,看她不撕烂你的嘴。”
汪明政吐了吐舌头,面露一股惊恐状,逗得老封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老封站了起来,对着汪明政说:“走,跟我走。”
汪明政没听明白。
“走?上哪儿啊?”
老封把脖子一扭,面露不悦地说:“咋哪?昨天我不是给你提过吗?街道上我有几个老朋友想和你认识认识,今天在杨老大饭店订了一桌,想请你吃个饭。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你不会让封伯这张老脸掉在地下吧?”
汪明政哭笑不得。
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胡乱答应了别人,你还有理了?
再说,这顿饭是这么好吃的吗?
早不请晚不请,单单这个时候请,里面一定有文章。
汪明政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
他知道老封这个人的记恨心是很强的。
如果今天自己不答应他,说不定他就会在明天的街道规范纳税工作中给自己使坏。
现在还不是和他翻脸的时候。
想到这里,汪明政抬起左腕,看了看手表。
“哎呀!现在也没到下班的时间啊!我现在要是走了,毛所长一会儿要找我怎么办?”汪明政装作很为难的样子。
老封一听汪明政这口气,知道他已默许了。
再加上他还抬出了所长。
倒也是这么个理,老封就不好强拉他走了。
老封就说:“那好,那好。我先去,看看他们安排的怎么样了。我再去点几个你平时最爱吃的菜。下了班你就过来,我等你啊!”
汪明政敷衍的点着头,嘴里连说好。
老冯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说:“中午你一个人来,就不要和别人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汪明政笑笑说:“明白,我明白。”
老封听了这话,才满意的背起了手,一步一摇的走了出去。
老封走后,汪明政就坐在椅子上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既不用去赴宴,又不会得罪老封的什么好办法。
师傅今天一早又上市局去办事了,他也给自己支不上招了。
这该怎么办呢?
汪明政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嗨!算了,去就去。
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不就是吃顿饭吗?
大不了我给他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违反原则的话,打死我都不说。
和这些人见见面也好,提前了解一下他们的性格。
就和打仗一样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汪明政整理好了办公桌上的东西,关好了门窗,又和老郭打了声招呼,说中午不在家吃饭了。
这才慢慢悠悠的向杨老大饭店走去。
杨老大饭店开在紧挨着车站的公路旁。
老板叫杨丁洲。
他家有六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大。
所以他的饭店招牌起的就是“杨老大饭店”。
因为饭店位于进出山的必经之路旁,又紧邻着车站,所以他的顾客大多是来往的货车司机和做山货生意的小老板们。
他的饭店不光管吃,还管住。
从外观上看,他的饭店是个两层楼。
其实一共有三层。
下面还有一层地下室。
地下室被隔成了四五个小房间,一个房间里面摆放着两张床。
他这里一下子就能接待十多个住宿的客人。
而且听说他的老婆长的还颇有几分姿色,人也很风烧。
常常和来往的客人们打情骂俏。
有的老顾客和她混熟了以后,时不时的在她关键的部位捏上那么几下,她也只是半推半就的装装样子。
所以他们店里的住宿生意一直很好。
杨老大对他老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切为了生意嘛!
汪明政以前来杨老大饭店吃过饭,感觉菜炒得很清爽,让人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不像有的饭店炒出来的菜,就像“头发连着眉毛,眉毛连着胡子”一样的一盘乱糟。
汪明政刚走到杨老大饭店的门口,老封就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这几个人里面,饭店老板是汪明政上次来吃饭时就认识了的。
还有两个人也是汪明政今天才认识的“老熟人”了。
一个是市场上那个躺在躺椅上嘬茶的络腮胡子。
另一个就是早上安排发货的那个黑脸中年人。
其余的两个人他就不认识了。
不过其中有一个人走路不方便,好像是个瘸子。
老封满脸笑容的握住汪明政的手,显得很亲热的说:“刚刚杨老板还怕你不会来了。我对他们说,我和小汪是啥关系,他再不买别人的帐,他封伯的这张老脸他还是要买的。”
他又回头对着杨老大说:“你看,小汪这不就准时的来了吗?”
杨老大连忙点头哈腰,笑嘻嘻地说:“那是那是,你封所长的面子连镇长都是要给几分地。”
哈哈!
他们竟然喊老封为封所长!
老封也好意思洋洋自得?
爱简直服了油。
汪明政心里想着这些,但没敢表露出来。
他也装出一副非常尊敬老封的样子,摇着老封的手说:“你封伯安排我的事,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它办好啊!更别说您老人家请我吃饭了。受之不恭、受之不恭。”
老封非常的得意!
在这些人面前,汪明政给足了他面子。
他就是要在这些人面前显示一下,不要以为我老封老了,以后怕给你们帮不上忙了。
我们所里的这些少壮派还是听我地。
只要你们敢和我离心离德,收拾你们还不是我老封一句话的问题。
老封的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
他一边拉着汪明政的手一边给他介绍其他的人。
那络腮胡子就是张屠夫,张匡。
黑脸中年人是搞批发的王黑子,王发灿。
那个腿有毛病的是宋瘸子,大名叫宋雨。
最后那个人是在老街开理发店的罗师傅。
老封一一介绍完了之后,就带着汪明政往里面的包厢走去,其他的人就跟在后面。
进了包厢以后,汪明政和王黑子他们几个寒暄了起来。
说道早上已经和张屠夫、王黑子见过面了。
王黑子和张屠夫都惊讶地说着:对不起了,我们以前不认识,今天早上原来是小汪同志在微服私访啊!
多有得罪,还望不要见怪之类的话。
汪明政也假意说道,过几天自己就要深入到街道市场的纳税人当中进行规范纳税工作了,大家都听说了吧?
那几个人忙说,知道知道,封所长昨晚就和我们说了。
汪明政心想,老封搞地下工作的效率倒是挺高的。
他又说,那今后的工作还要请大家多支持了。
王黑子说:“一定一定,今后你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们哥几个帮忙的,吱一声就行了。我们几个在这条街上还是有一定威信的。我们说一,其他的商户就不敢说二,只要我们支持你的工作,其他的人量他们也屙不起三尺高的尿来。”
这口气中一半带着讨好,一半也带着一种威胁。
汪明政淡淡的一笑,用一种不经意得语气说:“好啊!那我的规范工作过几天就从各位开始了。大家可要支持我的工作了。”
说得那几个人一愣。
过了一会,老封才讪讪地笑道:“开玩笑,我们小汪是最喜欢开玩笑的。呵呵,小汪,是吧?”
王黑子他们几个这才缓过神来,一起笑着说:“小汪同志还挺幽默的啊!是个当所长的料。”
老封笑着说:“什么?所长?小汪是个大学生,那志向可不在所长这个位置上。你们以为就像我老封一样啊!人家可是未来的襄南市税务局局长。”
那群人又一阵附和,:“那是那是,人家小汪一看起来就有局长的风度。”
听着这些肉麻的话,汪明政如坐针毡。
他几乎马上就要逃离这个地方了。
如果自己不是要检查他们的纳税状况,走在街上,他们怕是瞧也不会瞧上自己一眼。
说这些鬼话!
好在杨老大的菜上的很及时。
老封一边拉着汪明政坐了上席,一边招呼其他人都坐,并让杨老大也来陪汪明政。
桌上的菜很丰盛。
而且看得出来,是经过精心准备了的。
酒席上,王黑子他们几个不断地和汪明政套着近乎,也不断地劝着酒。
汪明政就是守住一条原则,绝不多喝一杯酒。
每人一杯,表示礼貌。
再想让他多喝,他就说所长下午还要找他谈工作。
如果所长知道了他被王黑子他们几个灌醉了,怕是不太好吧!
王黑子他们几个像是非常忌惮毛所长,都不敢在深劝了。
只好说,那你多吃菜啊!
他们又把矛头对准了老封。
老封和他们几个交情不浅,也就来者不拒。
喝着喝着,老封的舌头就大了。
老封一边喝,一边和他们几个夸口。
“你们放心,只要有我老封在,你们在这条街上就安心的做着生意。毛文龙都是我的徒弟,还有谁会为难你们。这小汪就更不要说的了。我喊他侄儿子,你看他答应不答应。是不是,小汪。”
老封的脸喝的像猪肝一样的血红,头上冒着汗,身上的税服也解开了,胸膛都露了出来。
他斜着眼睛看着汪明政。
汪明政笑着说:“那是应该的。封伯的岁数比我爸都大,叫我声侄儿子是应该的。”
老封转过脸去,脸上挂着僵硬地笑容,口齿不清的对着王黑子他们几个说:“你、你们看,小、小汪是不是、是听我的。”
大家都恭维地说,是,在这条街上你封所长就是我们的财神爷。
喝到最后,老封站都站不起来了。
嘴里喘着粗气,还在坚持说自己还能喝。
汪明政对着杨老大说:“我看今天就散了吧!感谢大家的盛情款待了,我给老封扶回去。”
杨老大问汪明政:“那你准备把封所长送到哪里去?”
汪明政诧异地说:“当然是送回所里去啊!不然,还能去哪儿?”
这时候,王黑子神秘的笑着对汪明政说:“封所长喝酒了以后一般都不回所里。”
杨老大、宋瘸子他们几个也在偷笑。
汪明政一愣,问道:“不回所里,那他要到那儿去?”
这时,老封摇摇晃晃的要自己走,还不断地说:“我要去老街,我要、要去老街。”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他们都知道老封有这个酒后的习惯。
汪明政突然想起来了,哦!肖爱梅就住在老街上。
他又一想,咦!他们不是还没拿结婚证吗?
老封要去她那里干嘛!
纵然想不明白,汪明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就说:“我扶他到老街,可我也不知道肖婶子住在什么地方啊!”
张屠夫已经打起了赤膊,上衣搭在肩膀上,身上冒出的汗,就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擦似的。
他打着酒嗝,用响雷般的声音说:“那还不简单,让王黑子给你带路,反正他也是要那个、、、啊!哈哈。”
张屠夫哈哈笑了起来。
王黑子一看,当着汪明政的面张屠夫就要说漏嘴了。
赶紧对着张屠夫说:“张二毛,你赶紧回去。回去晚了,你老婆要收拾你,我可不去给你转弯了。”
张屠夫一听这话,马上就不说了,和大家招呼都没打,慌忙慌脚的就往家奔去。
惹来大家一阵哄笑。
王黑子笑着跟汪明政解释,这张屠夫你别看他长的五大三粗,在外面装的挺吓人的。
其实在家里最怕老婆了。
晚上他老婆的脚都是他给洗的。
汪明政听了也忍俊不禁。
这人的反差也太大了吧!
和剩下的几个人打了打招呼以后,汪明政扶着老封跟在王黑子的后面向老街走去。
这条老街据说是解放以前整个西蓝山区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了。
周围几个乡镇里的人,每到年前,都还要到这里来购置洋火、洋油什么的。
可现在走在这条街上,除了还能够感觉些以前的历史痕迹,连三个人并排走,都有些转不过身来了。
肖爱梅的家住在老街的中段。
红墙绿瓦的,还是个老宅子。
汪明政扶着老封,站在后面,王黑子上前叩了叩门。
不一会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谁呀!”
门开了,露出了肖爱梅那张岁月不着痕迹的脸。
她一看是王黑子,慌张的四下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嗔怪道:“死鬼,你怎么大白天的就来了?”
王黑子赶紧向她怒了努嘴,示意她看后面。
肖爱梅一看,后面还站着汪明政。
又看汪明政还扶着喝醉了的老封。
肖爱梅的脸一红,用颤抖的嗓音说:“哟!小汪也来啦!你这可是第一次登肖婶的门啊!你们怎么把这酒鬼又送到我这来了。真是的。”
她一边说一边就把老封接了过去。
老封看着她,只在傻傻地笑着。
站也站不稳了,只往肖爱梅的怀里倒。
嘴角的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汪明政笑着对肖爱梅说:“肖婶,你别怪封伯啊!他都是为了给我挡酒才喝多了点。”
肖爱梅笑着说:“没事没事,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就是想喝醉了往我这儿跑。”
汪明政脸一红,他看王黑子站在肖爱梅的门口也没有走的意思,就说:“肖婶,你扶封伯进去吧!我走了,下午还有工作要做。”
肖爱梅笑着向汪明政飞了个媚眼,说道:“那好,今后一定要来肖婶这里玩啊!就是你封伯不在,你也可以来啊!”
汪明政问王黑子:“王老板,你走不走。”
王黑子扭捏地说:“你先走,我帮肖姐把老封扶进去了就走。”
汪明政笑笑走了。
他听见背后肖爱梅啐了王黑子一口,王黑子嘻嘻笑着,然后那两扇大门就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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