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黄雀在后
浣墨阁在皇宫的西南角，距离嬴絮白所居住的缀锦阁有一些距离，絮白跟着面无表情的小内侍，战战兢兢地向前挪动。若不是知道她是公主，定会以为这是哪个犯了错的小丫鬟，正在前去受罚，就算萧鸾在她心里鼓励了几百次，絮白还是心虚极了。最后，总算在萧鸾的呵斥下，走得正常了一点。
芸青没有被允许跟来，虽然大家都觉得，絮白肯定是不会死在浣墨阁的，但受一番责罚，却也难免。她作为一个生活在宫中的丫鬟，比谁都知道，浣墨阁的可怕，此时她的神情，就好像是絮白立刻就会遭受十八般酷刑一样。
小内侍不许芸青跟来，芸青于是哭着，去替自家公主准备伤药了。
萧鸾叹道：“从古至今，有哪一个公主，如你一般憋屈的？”
此前从未有公主进过浣墨阁，武阳是皇后爱女，武萱娇俏，专会撒娇讨好，此番絮白一去，更彰显了这位公主在宫中无权无势的悲惨处境。
不过，絮白此时并没有空闲想那么多，她站在浣墨阁门口，仰头望着那牌匾上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听说这四个字乃是皇后所写，她自幼习字，笔风刚硬，淋漓洒脱，不像寻常女子写的簪花小楷，她的字，完全像是男子所写。
絮白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挺直腰板走了进去。
只是一进去，絮白却是吃了一惊。
她原本以为，这里被传为刑堂，必然是阴森可怖，谁知进门便一阵墨香袭来，抬眼四望，只见窗明几净，一排排书架前，摆着一张小小桌案，桌案上笔架满满排着，砚台旁一盆小小水仙，现在还未到开花时节，只抽着绿条。
那桌案前，坐着一个女人，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女人。
杨淑妃。
絮白慌忙向杨淑妃请安，淑妃含笑抬了抬手：“罢了，公主坐吧，此番招你前来，既是皇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絮白悄悄抬眼四顾，没有见到皇后，只看到淑妃和身后的几个婢女，心中放下了一半，又听闻淑妃如此说话，赶忙道：“不敢劳烦淑妃娘娘玉趾，不知有什么事？”
淑妃脸上原本是带着笑的，此时笑意更深了，嘴角翘起两个小小梨涡，配上一张如苹果一般丰润的鹅蛋脸，更显得她如同青春少女一般娇俏可爱，絮白忙中还在偷想，人人都说武萱可爱，其实这位杨淑妃，年轻时不知是怎样的妩媚可人呢，哪里是现在青涩的武萱比得了的？
正当絮白思索之时，淑妃却忽然面色一正，那略带撒娇的笑意即刻从她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厉声道：“公主前些日子，行动失常，可是得了什么癔症不是？”
絮白吓了一跳，待听清她的问题，又赶忙跪下辩解：“并无此事！前些日子，絮白生了病，病中思索以往行为，只觉大丢我大雍的体面，故如今在缀锦阁内，潜思己过，静心读书，并不敢有什么出格的行动。”
淑妃冷笑一声：“是么？那么皇后娘娘那晚派去的人，怎么会替你掩饰？你又对她说了些什么，让她能放下皇后的差事？”
絮白脑中急转，还是宸晨那边出了差错。萧鸾在她心中叹道：“那宸晨姑娘，我看起来便是个耿直的孩子，要她遮掩，也太难了些。”
可既然宸晨遮掩，她们怎么知道絮白说了不寻常的话，尤其是宸家拱卫堂的楹联，只怕才是今日的祸根来源。
可是若是她们已经知道絮白对宸家和萧家了如指掌，又怎么会将她带到浣墨阁审讯？凭皇后和淑妃联合起来，絮白已在后宫死了一万次，这说明，皇后和淑妃只是凭借宸晨的遮掩，得知絮白收服了她，可絮白如何收服的，她们却不知细节，也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鸾赞道，“宸晨并不是一个人，皇后还派人监视着她！好个萧檀，真不愧是萧家的女儿！”随即又咬牙切齿，“若不是我现在困在你的身体里，怎么会只察觉到宸晨，却察觉不到第二个人呢？唉，可见武学一日不可辍。”
絮白没有闲心管她怎么想的了，她冒着冷汗，只是低头不语，她知道，决不能把那晚宸家的秘闻说出去，否则，自己今日真是不知要怎么死了。
见她不说话，淑妃微微皱了皱眉，只听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书架背后，转出了一个少女，却正是淑妃之女，絮白之妹，三公主嬴武萱。
武萱撅了噘嘴，对母亲抱怨道：“我说她不肯说吧，母亲还不相信。”
淑妃见了女儿，点了一点她的额头，嗔道：“就算你这鬼丫头说中了。”
絮白冷眼看着她们母女两个，内心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些泪水仿若隔世，在她心上一次次留下伤疤，如今却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武萱轻移莲步，走到自己姐姐的面前，絮白却不像以前那么畏惧地垂下眼睛，而是抬起眼看着她。
武萱一愣，心中十分别扭，仿佛絮白只要不在她面前哭泣，就不是真正的絮白一般。
她走到絮白面前，喝问道：“你现在到底是在捣什么鬼？！镇日里装神弄鬼，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絮白本不想理她，她却又逼上一步：“你是不是中了邪？”
听得此话，絮白忍俊不禁，不禁“噗嗤”一笑，随即便知自己闯了大祸，急忙捂住嘴。
此时却为时已晚，武萱闻听她的笑声，登时大怒，这个自己以往看不起的姐姐竟然敢嘲笑自己，立刻脾气发作，一巴掌便挥了过去。
絮白早已暗中防备，却不妨武萱竟然真的打了一巴掌过来，她虽长于武萱，但自小身子瘦弱，这一巴掌着实厉害，絮白一下子被打得倒在了地上，半张脸仿佛麻了，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婢女和淑妃都愣住了，大家均知道武萱任性，却没想到她会这般发作，淑妃赶忙站起，喝道：“萱儿，你做什么！怎么这般没规矩！”又赶忙叫自己的丫鬟，“还不赶快把二公主扶起来。”
絮白捂着脸，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只是淡淡看着武萱。武萱被她这目光一瞧，反倒像是自己被打了一般，扑进淑妃怀里哭了起来，她这哭，一半是伪装，一半是后怕，毕竟絮白还是她的姐姐，若是借着此事，到皇后面前告她一个“目无尊长”，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她在母亲怀中哭泣之时，偷偷漏出一只眼睛，瞥了一眼絮白，只见她半边面颊高高肿起，身边的丫鬟给她拧了条冷帕子捂着，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武萱。
武萱倒是打了个寒战，这眼神不知怎的，让她想起皇后，更把头埋进了淑妃怀里。
淑妃原本是得了皇后的旨意，让絮白到这浣墨阁来问话，也是存着几分威慑的意思，谁知这个女儿死乞白赖要跟来，跟来也就罢了，还惹出这样的事，现在要从絮白口中问出话来，怕不是只能试试硬来了，毕竟在宫中人眼中，絮白胆小怯弱已成了惯例。
她斥责了武萱几句，便转头对婢女说：“还不快把三公主送回去！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跟姐姐置气。”
絮白心中冷笑，看着武萱出了门，只是一言不发，心中愤懑，我挨了打，在她们嘴里就只是简简单单的“置气”，这公主的名头，放在我身上，真是一钱不值！
淑妃看着武萱走了，这才又坐回到椅子上，对絮白缓缓道：“你妹妹年纪轻，粗手毛脚，你也莫要和她一般见识。”
絮白不语。
淑妃看着她红肿的面颊，只得继续：“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你妹妹。”她看着絮白眼皮微抬，目光从长长的睫毛下闪过。
淑妃忽然心头一震，这神情，倔强和不服输已然写在了脸上，她本是该觉得冒犯的，但现在，却觉得无比的熟悉。
这种神情，她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
想到这里，淑妃又重新想起了皇后的嘱托，对着絮白，她重新堆积起一脸的笑意：“现在，没有武萱捣乱，咱们该好好说说之前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絮白冷淡道，“我记得我已经对娘娘讲过了。”
“那么，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絮白道，死撑着不把实情讲出来。
忽然，萧鸾悄声说：“引她将她知道的说出来。”
絮白在心里点了点头，对淑妃道：“娘娘逼着我说，可我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娘娘觉得我会说什么呢？”
她问萧鸾：“能不能让淑妃说出来啊？”
萧鸾道：“不知道，只是赌一把，赌一赌淑妃和皇后，其实只知道宸晨铩羽而归，并与你说了些东西，至于具体内容，她们并不清楚。”
淑妃经絮白一问，秀丽的柳叶眉果然皱了起来。宸晨清晨回归，只说公主睡了一夜，只是睡不安稳，并无异动，可这姑娘从小是皇后看着长大，了解得一清二楚，见她眼神闪烁，便知事有蹊跷，幸好那日派了宸晨去，还跟了一个“黄雀”，这才知道，原来公主发觉了宸晨，还和她谈了半夜，只是声音极小，听不清什么。
皇后私下和淑妃商议，不知是絮白使了什么方法，才让宸晨肯这般为她遮掩。
宸晨向皇后汇报完毕，离开之后，皇后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裳，身边是伺候她多年的老嬷嬷秦氏，为皇后倒来一盏热茶。
其时天色尚青，晨光乍现，皇后素来有早起的习惯，今日更是一大早，就把杨淑妃唤了过来。
淑妃急匆匆地来了。
一进门，她就只扑皇后的床榻，见皇后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便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你好久没有这样急的叫我来……我还以为，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秦氏为皇后和淑妃端来热腾腾的两碗牛乳粳米粥，笑道：“还是静儿疼皇后。”淑妃的闺名，正是一个“静”字。
她们自小相识，秦氏也是从小看着她们一起长大的嬷嬷，就像是家人一般。
三人坐在一起，杨静抚了抚皇后的额头，翘起唇角撒娇似的说：“你没事就好，阿檀，你没事就好……你说，这宫中是不是数我最惦记你？”
皇后笑着，握着她的手：“是……多谢你了。”
这一声谢却让杨静登时沉下了脸，半晌，才闷闷道：“我不爱听这个，你以后不要说了，这都是我愿意的。”
皇后也沉默了。
秦氏在两人背后看着她们，不由得一叹，随后提醒道：“皇后娘娘，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淑妃娘娘说吗？”
皇后立时醒过神来，淑妃看她的神色，不由得揣测道：“难不成……是宸晨的事？”
皇后点了点头，冷冷道：“正是，宸晨竟然替絮白遮掩，我倒是得重新看看，这个丫头，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世代臣服萧家的‘紫宸’，又去保住嬴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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