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西池院冷
前世有一次宫宴无趣,明子涵跟着云初偷偷溜到西池院,云初对他说:“你知道这个园子为什么封着?”
“知道,”他点头,“淑妃娘娘从前喜欢在这欣赏丝竹歌舞。”
“你也知道?”云初歪着头看着他,又摇了摇头,“不过,虽然宫里人都那么说,我倒觉得母妃不喜欢宴饮歌舞。”
“你如何得知她不喜欢?”他问道。
“因为我也不喜欢呀,”云初说,“他们不是都说我跟母妃很相像吗?你看,今天我不是又溜出来了。”
明子涵说:“阿月,你为什么不喜欢?”
“宫宴很吵,很多人,外面看上去很热闹,可是心里面是冷的。”
云初带着明子涵偷偷从一处未封死的侧门,进到园子里。她从前就来过这里几次,望着那些荒芜的亭台水榭,仿佛看见她的母妃坐立万人中央,神色轻淡,眉间落寞,靠歌舞丝竹来麻痹自己。
“你说她心里多难受呀,这么大的一个皇宫,没有人喜欢她,也没有她喜欢的人。”云初低声说。
“你也……知道?”这次换了明子涵惊诧。
“知道啊,”云初低着头,有点难过的样子,“相国大人死了之后,她不是抱着我跳了护城河吗?”
明子涵看着云初,他自小知道这件事,每每看到她,总会心生怜爱。
云初说:“他们做什么要救我呢,让我一起淹死不好吗?”
他赶紧拦她:“你别这么说。”
云初拿自己的指甲掐自己的手指:“你说,宫里是不是也没有人喜欢我?”
明子涵脱口而出:“有啊,怎么会没有?”
云初问:“谁啊?”
他没想到她这样追问,一时紧张,说不出话来。
云初灵动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突然说:“啊,你是说太子哥哥!”说到太子,她一下就高兴了,笑道:“也对,还有太子哥哥疼我,我们去找他吧,走。”
明子涵皱着眉头,跟在她身后面出去。满园里因荒废而疯长的枯藤蔓草缠缠绕绕,都知道他想说,不是太子,是我啊。
******
云初昨日才见过龚太医,又去了大理寺回话,一天都不得空,晚上倒睡得沉了一些。
今日一醒,又觉得头昏,身子发沉。撑到用过午膳,又睡了一觉,醒来就一直躺着,脑海里继续想着先前之事。
茉莉回来后,跟她说明子涵要见她,云初一下子又精神焕发,慌忙起来更衣打扮。
茉莉说:“殿下挺好看的,快去吧,您路上可要小心啊。”
“哎,放心吧,不会叫人发现的,”云初说道,“西池院哪里有人会去啊。”
他们年少时一同去过那里几次,心有灵犀,很快便见到了。
那园子里还是前世的样貌,歌台空冷,寂静无人,唯见荒草丛生。
云初悄悄溜进去,见明子涵正站在一处雕廊下,她笑着上前:“你今日去东宫啦?”
“是,”明子涵点点头,“找太子殿下有些事,阿月,你没事吧?”
“不要紧的,”云初怕他担心,一语带过了,“你找太子哥哥什么事啊?”
明子涵说:“上次殿下给你的令牌,你还给他了吗?”
“没有,你说了之后,我就偷偷藏着了。”云初答道。
他想着这些前因后果,心中有些乱:“等下把它给我吧。”
“那他将来要是问我要呢?”云初问。
“傻呀,就说慌乱中丢了,”明子涵说道,“我今日本想问殿下的,可是不好开口,不如先等刑部与大理寺的消息,再寻个时机看怎么办好。”
云初说:“你也觉得那个令牌不对劲吗?”
她将先前怀疑的事,悉数与明子涵说了。不过他听完,表情倒有些诧异:“若是这么说的话,岂不是成了殿下害你?”
云天向来最疼爱云初,对明子涵也是恩重如山,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云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勉勉强强地说:“父皇都说了是叛教之人所为,大概……也是我想多了吧。”
明子涵和她想的不大一样,他说:“殿下自然不会害你,我是怕东宫有人暗中作乱,连殿下自己都不知道。可是如果问起的话,万一其中涉及什么殿下的隐秘之事,也是会犯忌讳的。”
“那还是别问了,先等他们查吧。”云初说道。
既然他与父皇都这么说,云初便也没再多想什么。就算害她之人真出在宫里,这样冒然去问,万一打草惊蛇呢?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明子涵低声自责:“阿月,都是我不好,差点害了你。”
“不要紧,我不是没事吗,”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却见他还是愁眉不展,“怎么了,你好像不大高兴,还有什么别的缘故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殿下不肯帮我。”
云初说:“还有什么事呀,我可以帮你呀。”
“你要嫁给谈景安的事啊。”
说了这话,二人不由得都沉默了,似乎都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云初才低声说了一句:“他救了我……”
他一下转过脸来望着她:“难道你……”
“不,不是,”云初看出他误解了,赶忙撇清楚,“我只是在想,怎样圆好这件事。”
明子涵想起前世之事,对她说:“谈皇后或许是关键,若是她反对……”
云初摇摇头:“我想过了,可是很奇怪,她好像不反对。”
明子涵说:“殿下也说无能为力。”
“别着急,有件事我在想,”云初缓缓说道,“我觉得,谈景安好像没有受伤,就是……没有伤得那么重,你明白吗?”
“什么?”
云初将那日情形又简略说了一遍,又把向龚太医询问的事也告诉了他。
她说:“太医说,要利器所伤才会筋骨断裂,劫我的人赤手空拳,没有利器在手。况且,他还不肯让宫中太医去看,难道不蹊跷吗?”
明子涵仔细想着云初的话:“你确定看清楚了?”
“我不能保证,但我觉得是这样,”云初说道,“不过,他自己知不知道呢?若是知道的话,这样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他是个瘸子,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他想了想,轻笑了一声,“为了娶你啊。”
云初有点想不通:“可那样我更不会愿意了。”
“不需要你愿意,只要你父皇与母后觉得愧对谈家,答应他们就够了,”明子涵说,“将来他再说医好了,还不是好事成双?”
“那这不是……欺君吗?”云初睁大了双眼。
明子涵沉思片刻,说:“你还是去告诉你父皇吧。”
云初有些犹豫。她没有把握,而且,就算是真的,谈景安毕竟救了她一命,她可以恩将仇报,置他于欺君之地吗?
云初说:“我要不要先去当面问一问他,也刚好跟他把话说清楚?”
“不要,”他一口回绝,“阿月,不要去见他啊。”
云初听他这话,倒仿佛是在吃醋,忍不住笑了一声。明子涵说:“你怎么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不笑,发愁也没有用啊,别发愁了,”云初说道,“你放心,我有办法的,实在不成还可以跟父皇闹,我好歹也是他女儿啊。”
“你父皇的脾气,你还是要当心,”明子涵皱着眉头,“不要伤着自己。”
云初轻声说:“不会的,我不会跳河的。”
******
过了一日,明子涵在礼部见到了谈家长子谈蔚然。他在礼部尚书步大人手下高就,主理科举考试、官员选拔之事,因而与吏部也常打交道。
谈公子照常与他打招呼:“明大人别来无恙。”
“托谈兄的福,尚好,”明子涵回礼,“听闻十一公子前日不幸在京中受伤,不知眼下如何?”
谈蔚然道:“舍弟还好,正在家休养着,多谢大人惦记。”
明子涵说:“谈兄应好好照看令弟,陛下如此厚赏,可见惦记公子的伤。若将来有一日公子痊愈,想必陛下会龙心大悦。”
谈蔚然听他这话有些古怪,仿佛知道些什么,扫了他一眼,道:“怎么,大人侍奉东宫,却也能揣测陛下的心意?”
“岂敢,不过是偶然间听太子殿下说起,”明子涵面不改色,“谈兄,圣意要紧,与皇家结亲,还是应当谨慎。”
谈蔚然看着他:“大人此话何意?”
明子涵意味深长地说道:“谈兄与我相识多年,有些话不必说破,其实也都知道的。”
他这话一语双关,谈蔚然倒是会意。其实谈蔚然心里明镜似的,谈家借此事大做文章,向皇帝讨这求那。明子涵意思是皇帝知道,只是不点破而已。
至于谈景安求娶公主之事,难道他是暗示皇帝与太子并不乐意吗?
他们从前交情尚可,他的话虽然谈蔚然不全信,不过也放在心上。他拱手说道:“有劳大人操心了。”
明子涵笑了笑:“谈兄不嫌弃我多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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