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君心不知
三月初八,便是景止十八岁的寿辰,又是一件大事,故阖府上下无不张灯结彩,连一向甚少落家的景夫人,这几天也是呆在景府忙里忙外,四方亲友、高官都带着各式各样的贺礼前来祝寿,那景止更是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全府上下也都是热闹非凡,只有桑落一个人无所事事,这几日这样忙,桑落倒是没空下手,不过等今日过去便有机会了,桑落在院中四处乱逛,走走停停,四处瞎看,脚不择路,只捡那偏僻的地方去。
左弯右绕,一时竟还看不到一个头,桑落心道:平日里没怎么注意,这景府倒是比她想像中还要大得多了,走着走着,突然一个小破土屋映入眼帘,这屋子又旧又破,好像整修过很多次,勉强保持着一个壳子,样式也十分奇特,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了,这怪房子就算是放在如此偏僻之处,在景府也是突兀无比。
但不知为何,当她看见这屋子的时候,她眼瞳一缩,似乎有什么从她的心底挣脱而去。桑落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小屋,她只觉得每往前前进一步,她的心跳就随着脚步加快一拍。
这感觉从未有过,就算是当初舍命去取摇烟铃,她也没有如此紧张过,心地莫名的涌出一股熟悉之感,如同水网一般将她包裹起来,那小屋似乎有着莫名的引力,吸引着她往屋里面走去。
桑落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一步步的朝前方走去,这短短的几步却仿佛比那四百来年的时光还要长的多,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那小屋似乎放着一点微光,一步步,一步步,她就要到了,突然,只听轻微的碰撞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挡着了她的路,她猛地惊醒了过来。
原来在她精神恍惚之间,冷不防撞上了一个人,一股浓郁的酒气冲入她的鼻间,抬头一看却是景止,只见他白皙的脸上泛着酒晕,连带耳根都红了,那景止站稳身看清来人,忙做了个辑歉然道:“这里鲜有少来,我正躲来这里醒醒酒,不曾想倒在这里遇见你。”
桑落凑着鼻子了闻,扑哧一笑,“这酒虽好,但与上次你带给我的却不是同一种。”
“桑姑娘,你鼻子可真灵啊,这都闻得出来,梅姬的味道有那么特别吗?”
那是自然,那种酒的味道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即使混在千百种酒中她也能轻易挑出来!
“等等,梅姬,什么梅姬?”
“咦,桑姑娘不知道吗?梅姬便是我们你爱饮的酒名啊,你居然不知道梅姬是吗?梅姬便是我们景氏一族先祖母的尊号啊,放眼云州便是三岁小孩都知道呢。”
“哦,我本就不是这里人。”桑落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不过看景止这模样,这几日的表现,说了这么多余的话,一定是不知道她的身份了。
回想起那日对月三人对酌的情景,哦不,是她一个人狂饮的情景,当年无名的小酒如今都有名字了吗?婷婷啊,梅姬是吗?梅花香自苦寒来,倒是与你十分相衬呢。她尝遍人世间的美酒,但唯有景家的酒才能让她喝醉,那是流入心间而不是徒流过喉咙的酒啊!
桑落笑了笑接着说道:“不过那木焕倒没有骗我,你母亲的确善于酿酒,不过她真的很忙啊,忙的甚至没有时间陪陪你。”
“姑娘……要走了”景止却自动剔除桑落说的所有话,他在桑落的话中明白了桑落流露出的离别之意,景止侧过脸问到,桑落一时倒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白洁的脸蛋在月光下映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景止,人有悲欢离合,况且我非你族呢,有时候尽早的分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啊!或许,或许等你百年之后,我会再回来看看你。
桑落没有回答,反而朝前方的小破屋走去,景止也随她一同走了过去。景止替她推开门,屋内是一个破旧的小灶和几个小板凳,以及一些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干柴,四周布满了灰尘。
景止笑了笑“这小屋自我出生便有了,听我母亲说也算是祖上传下来的,放在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但毕竟是先祖之物,虽然有些碍事,也算是对祖辈的一个念想,就一直留下了。”
他正说着,却发现身旁的桑落看着看着,竟怔怔地留下泪来,随即以手掩面无声的呜咽起来,虽然不是嚎啕大哭,但那无声的哽咽,刻骨的哀伤,这种感情是他不曾经历过的。
桑落姑娘,你的眼泪究竟是为谁而流呢?她(他)是男是女,是死或生呢?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究竟遇到过什么人呢?我很想很想知道啊,可是我毕竟什么都不是,我连这样了解的愿望都不过是奢想,是吗?
景止静静的看着无声流泪的蓝衣女子,他手拢在袖中紧握成拳,此刻他如果伸出手,桑姑娘会接受吗?不,她不会的,就像昨天一样。
桑落的眼泪一滴滴的打在景止心上,但他却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景止静静的站着望着桑落,冷静,他现在必须要冷静,好好整理一下,这一切事情都是在景府发生的,即使桑落姑娘什么都不说,他也一定能够自己找出原因的!
但是……他冷静不下来啊,桑落的眼泪完全打乱了他的思考,即便是那模样虽然与那日的不同,但桑落流露出悲伤的感情却别无二致,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就像,就像?这种表情他曾经看过吗?景止一瞬眼睛变得雪亮,这种表情他曾经看过,在幽映姐姐的脸上。
当年他年幼时被同龄人嘲弄,孩子的心思总是简单的,但有时候那份率直又会毒辣的令人害怕,即使景家的身份地为再高,他仍旧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啊!那样刻薄又凉薄的话从孩子的嘴中吐出来,是有人在暗地里说过,无意中被孩子们听见了是吗?
他曾经问过的,“幽映姐姐,我的父亲去哪了?”那是他第一此问起这个问题,只一瞬,他看见幽映的脸上泛起一股刻骨的哀伤,幽映温柔的抚摸着墨尘剑,许久方缓缓哽咽道:“止少爷,你的父亲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虽然没见过他,但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不输于任何一位父亲,他一直守护着你和你母亲,他一直在看着你,等你长大。”
对于这个结果,他自然是不满意的,但幽映流露出来的哀伤,却镇住他,以至于十来年不曾忘记过。
桑姑娘此刻的表情与幽映如出一辙,不对,还是有点点不同,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相同的感情呢,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桑姑娘的表情,像是……是久别重逢旧地,却再难与故人相见的悲泣。
景止一瞬间剎然明了,无论是桑落还是幽映她们都是为了一个无法挽留的人而流泪,那个人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桑姑娘的眼泪是为同一个人哭泣,而那个人或许已经离开很久了,那个人和她黄泉永隔,永远都没有机会再相见了。这样想着景止的心一阵阵的痛了起来,难过之情填满了他的胸腔,……但在他的心底深处他又忍不住的松了一口气,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样自私的人呢?
景止漠然立在她的身旁,他不能出手做任何事,因为这只会加速桑落的离开罢了,他无法伸出手。
没过多久桑落拍了拍脸颊,恢复到平常的模样,只有两行泪痕告诉景止方才不是幻觉。
“桑姑娘,……你可还好”景止抽出一条方帕递给她,心中却好似波涛翻腾,虽有千言万语,终究是化作一句话,桑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拒绝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不知为何,景止得女子方才的笑容带着莫名的……慈爱,目光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
景止出来关上门,看着前方的女子,桑落却转过身来,对他挥着手,足尖点地一跳一退的对他笑道:“阿止,回去吧,他们在等着你呢。”
景止张了张口,下意识的便想追上去,但他究竟还是止住了步伐,不如放手吧,反正桑落姑娘什么也不知道,他不想给她增加烦恼,……但是,他有很多想问的,想知道的,但却说不出来,他抬头看了看高空清冷的明月,一如眼前人。
桑落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他是知道的,如果他去探寻她的秘密,那桑落一定会全力抹去他的记忆的,他不想要忘记,不想忘记她,但是他是受恩之人,桑落既不愿意回答,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呢?
原是萍水相逢,原是萍水相逢啊!
他凝视着眼前人,桑落虽然只与他有几步之遥,但却仿佛如隔着高山与碧海一般。
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她的面前。
“无论如何是吗?”景止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朝桑落倾身微微一拜,嘴角扯出一抹微凉的笑意,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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