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玖 上
玖.“故乡”（上）
——“瓜瓜，你这些年，真的有想过我吗？”
——“不想你，怎么还记得给你带我江南老家的特产啊？”
那点心，夏柒吃出了一股子久别重逢的味道，眼泪登时而下，扔开这糕那糕，扑上前给了萧衍一个熊抱。
——“除了我爹和表哥，从来都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你是高高在上的夏小侯爷，谁敢给你脸子瞧啊？”
——“我是说，从来都没有人……呜……真的像亲人一样对我这么好过！”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夏柒有了身份地位，他便要忍受比旁人多出十倍的孤独。他自小便没了娘，穆馥颖走得早，撇下了他与夏韬，两腿一伸，香消玉殒，这二十年，他的世界里，无非是夏韬，无非是穆风引，然后，再也没谁能比青梅竹马的萧衍对他这么好了。
“我这次从江南老家回到金陵，再相见时，没想到啊，当年爱拽文弄墨的那个萧二少爷成了少年大夫，当年爱舞刀弄枪的夏小侯爷用起了脑子。”
萧衍看着睡熟的夏柒，灯枯油尽，可他眼底的光，比火烛还要亮。“无论何事，你总走得要比我快半步。”他捧着那人的手，自言自语道。
“真是不好意思，这蜡烛要尽了，本阁主还没来得及换。萧二少爷多多见谅。”
一扭头，是举着烛台缓缓行来的苏昭。
不知为何，他脸竟是一红，局促道：“不妨，不妨，有劳苏阁主上心了。”
苏昭莞尔一笑，该送到的东西送到了，他也该去了。萧衍又陪了夏柒两刻钟，直到那人睡熟，他才离开，打算趁这会子夜里安静，好好四处走走。
“啊！苏阁主！”
他本觉着深更半夜无人，却不料苏昭在此洗草。药香浓郁，清新甘甜，一时难断是何木材煲煮的汤，正于陶炉子里沸腾煮泡。苏昭在一旁卧坐，便是小有动弹，却都那般轻柔微妙，一手执银筷，一掌持木盒，不知夹着什么花，似是百合瓣，片片入口。
借一缕月光，萧衍依稀能看得清他的侧颜，五官生得精致，自有一股吴地水乡佳公子的气韵，温润如玉。一方风水养一方人罢，苏昭的肌肤很是细腻，左腕并有两颗痣，一大一小，萧衍看着，那颜色似是朱砂。
萧衍十分的想问苏昭出身，想必定是大户人家，否则怎会养的这般好。他便一口西瓜一步走，不等觉察敏锐的苏昭发现他，自己先寻了附近的地方坐下。
“今日之事，真要多谢苏阁主了。”萧衍转头预备着拘礼，想是看在夏柒脱险，已无倦怠，苏昭又这样周到，起身就道：“日后若有用得上我萧衍的地方，阁主尽管提，我若是能办得到，一定拼尽全力。”
“快请起罢。”
萧衍不知，苏昭不仅是感察得快，手足反应更快，他这拳都还没抱一半儿，就有一双好不玉琢般的手探来，悄无声息反扣住他。
苏昭道：“江湖不江湖，世家不世家，你果然还是太年轻，萧衍。”
萧衍尴尬的笑了两声，他才一脚踏进这江湖几个日子，抱拳作揖，可比不得那些前辈。
“这么说，阁主也算是我萧衍的前……”
苏昭问道：“前甚么？”
萧衍愣了，他抬首，忽见苏昭那一张完整的脸，此人如画般精致美好，果真自带着吴人叫人描绘不出的气息。
“前……前辈！”
苏昭哼声出笑。
“本阁主何曾会有要托人相助的地方。再者，济世为医，本不应求得回报，如今你又这般说，且不可适得其反。”
闻此话，萧衍惊奇，后半句他似懂非懂，竟不晓得苏昭所谓何事。但那笑声真的太好听了，萧衍的耳朵，仿佛流过了一条小溪。
怪不得人称回春医仙，一举一动，都只应天上有，认识不到一日，不过几个时辰，苏昭给他留下的印象，比似梦似幻还亦真亦假。萧衍心中发痒，脸颊滚烫。
他问道：“阁主的意思是？”
“穆宗主可曾告诉了你，你是我问他要的人？”
“老大……是这样说过。”萧衍答曰。“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姓吴的二公子，是罢？”
萧衍讶然：“是他。但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苏昭听后略点点头，不开口。倒是斯文似儒雅之士，此人不像是有自来熟的脾气，却只半日，他萧衍是不戒备的。
苏昭问道：“令母可是南宫将军？”
萧衍答：“正是我娘，南宫四娘。”
苏昭叹了声。
“她当年英姿飒爽，现在却也不为大宋效力了。如今天下的局势，大不一样。”
他又笑，素手置银筷于象牙架上一凹凸，炉子呤当响着，萧衍听来，悦耳无比。空留苏昭一人，望着徐徐微火出神，只不过一会儿，他便以长叹结罢这呆愣。
“阁主又是哪里的汉人？”萧衍问道：“吴地？”
苏昭答：“流浪至此前，家乡在吴地。”
“吴地与江南不分你我，莫非阁主与我萧家祖上还是老乡？”萧衍惊异道：“真是巧。怪不得我一见苏阁主，就不觉着陌生。”
“老乡见老乡，可怜宋已亡。”
“……阁主。”
忽又想起些甚么不对劲，萧二少爷猛一睁眼，对上好月色而高望。苏昭沉默，沉默里有寂寥，那感觉并不像是提及往事，只是萧衍，却不敢往下再问，只得换了个话题。
他道：“先生可有表字？”
苏昭曰：“知道的人不多。耀之。”
萧衍斜眼一想：“日还是光？”
苏昭低头揭了盖子翻碗，启瓷勺贯入煮沸的粥水中。好浓郁一股百合香气飘出，萧衍顿觉饿了。
他答：“光。”
“日出其昭，由光照耀。苏耀之，这表字真好，寓意也好。”萧衍盘了腿坐在木阶上，抬手接来一碗热腾腾的百合莲子粥。“苏昭字耀之，名号回春医仙。阁主，可否一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那来此药阁又是多久？”
“十年罢。”苏昭叹道：“只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去得早，那时收留我，正逢他八十大寿，还是寒冬腊月。”
萧衍不免疑惑，莫非此前老阁主都不曾收过徒弟？苏昭的话使人将信将疑了，他又不好意思追着刚认识不久的人打破砂锅问到底，遂住口，不再多言。
“我知道你在想甚么。”苏昭置手所有器具，交叠放于膝前。“原本，师父是有徒弟的，只可惜后来被蒙古人抓了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萧衍的心不由一沉：“蒙古人……”
“师父在那以后收了灵水药阁的规矩，药材供世人自取，本打算任其生死垂危者听天由命，却在暮年遇见我流浪至此。一问知是吴地来的汉民，才又回心转意的。”
苏昭道。
“其实行医者，尤为妙手回春，偏就是在跟阎王爷作对。所谓的听天由命，实则是叫该去之人故去，不能留便不留。可自从有行医者夺了几条人命回来，我们这一类人，反倒逆天而行。”
萧衍讶异道：“逆天而行？难不成行善救人于水火，是逆天之举？”
“倒也不全是。”苏昭矢口否认，挥一挥手表示作罢。问题深奥，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说起来，粥怎样？”
“好、好喝！”
苏昭自己却品不出个味道，还是不像那个人煲的，因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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