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安安旺财
纵使徐夷有千般万般的不愿意,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坐上了李休明的车。她心里也明白,这是为大局着想,但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一直下不去。
李休明把车停在了她家楼下。“上去吧。”他说,“我也回家。”
徐夷不动声色的四处扫扫:“你车开进来没问题吗?”她小心的问道。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昏暗的路灯下,她看见他的嘴角轻轻翘起。“他们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没事。”他说道。
“可是......”她张嘴欲言,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进去了。”
可是原本他们只是纯洁的师兄妹关系,这样一来,不就会被人误会是情侣......
“那回去吧。”
徐夷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他。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赴死一般坚定。
男人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朝她晃晃,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出一道短短的影子。
第二天,徐夷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不过在一群黑眼圈里,她看上去并不算突兀。
“早。”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顺便环视一周,“大家怎么看上去都......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早啊徐夷妹子。”她旁边办公桌上的垃圾堆突然抖了抖,里面缓缓钻出来一个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咧开嘴冲她一笑:“哈..哈...哈.....没吓到你吧。”
徐夷下意识的后腿了一步,颇有些嫌弃地指着形容枯槁的大鲵:“垃圾成精了?”
一边的张浩南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被外套遮住的手臂上:“伤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眉头紧皱。
“没事没事,都是擦伤而已。”徐夷受宠若惊的摆摆手,“倒是你们,怎么看上去像是几天没睡觉似的?”
“可不是吗。”大鲵伸了个懒腰,“多亏了那个臭小子,我们已经连续......”他看了一眼手表,一拍桌子,“正好三十八个小时。”他幽幽的看了一眼张浩南,“那小子来了一年多,我们把他整个一年多的工作记录,包括档案和录像,全都看了一遍,眼都要瞎了。”
张浩南冷静的看了他一眼。
大鲵一个激灵,立刻满脸堆笑地改口:“......当然,为了工作,就算是瞎了我也愿意!”
......狗腿哦!
“正好你来了。”大鲵把一摞档案摆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人多坏。”他点点上面的数字,“这半年买皮赚的黑心钱,九千万。”
徐夷伸头一看,皱了皱眉头:“挣这种钱,死后下地狱都便宜他。”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着角向前翻了一页——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张血肉模糊的照片。
“哎......”大鲵来不及阻止。
被扒了皮的,勉强还能看的出原形的鹿,还有那只墙角不知道是虎还是豹的动物,就这样被随意的丢弃在肮脏的仓库里。
像是一摊烂肉。
地面上随处可见的是斑斑血痕,角落里的一只鹿被划破了肚子,内脏从里滑了出来,流了一地,最可怕的是,在这张照片照片中,徐夷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只鹿的眼睛,竟然还是睁着的。
那里面有什么,徐夷不敢去想。
可能除了绝望,也不会再有什么。
明明还是生,却是生不如死。
照片的右上角,依稀可以看到有个架子,一张张皮挂在架子上,下面是一摊血水。
“这只......”徐夷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她指着角落里那只似豹非虎的动物,声线颤抖的温带。
大鲵看了张浩南一眼,面露不忍。
“这只豹子,是去年十一月发现的。直到它被找到,我们都还没来得及给他取一个正式的名字......”张浩南指了指角落里那只被扒了皮的豹子,低沉的声音缓缓回答着,“那时候是十一月底,松乡下了十五年来第一场雪,为了山上的动物,虽然雪还没停,但我们第二天就上了山。”
他的声音平稳,徐夷楞楞地听着,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大雪封山的场景。
“这只豹子就是那个时候发现的,才一岁多一点。来不及起名字,当时发现它的是老梁,就暂时在它脖子上挂了个数字的牌子,0087。”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装好的铁牌子,上面还有点点血迹,“大概是下雪,它在山上迷路了,正好被老梁捡到。”
老梁是保护站里最老的队员,徐夷只知道他是后勤的仓库管理员,平时第一个来开门,领装备的时候也是笑呵呵的。”
“老梁抱着它,顺着母豹子的方向找到洞口附近,然后在山上坐了整整十个小时。”他摸了摸口袋,似乎是想摸烟盒,却突然意识到什么,手指收紧,抓着那块铁片,缓缓放回桌上。
徐夷一愣:“所以梁老师的腿......”
“就是那一次。”大鲵点点头,“我们找到梁叔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他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声音也微微颤抖,“他抱着这只豹子,在大雪天的山上坐了整整十个小时。下来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腿不行了。后来恢复了不少,但也是勉强能小跑两下而已,要想像之前一样上山下山是不可能了。”
“那时候我们一队人一起上的山,帮它挖开动口,给它放置追踪器。梁平也在。”他双手攥拳,“后来追踪器再也找不到它的讯号,我们也曾经上山找过,一直没发现它的踪迹,以为是藏起来了,还想着以后可能再见的时候就是它为豹父母......”他一个大男生,没忍住,说到这儿的时候,一颗硕大的眼泪直接脱出眼眶,“啪”的打在手背上。
“其实她有名字。”张浩南开口道,“老梁给她起名,叫安安。”
徐夷突然起身,椅子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对不起,我出去一下。”她转身,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最后,几乎是用跑的,一下子冲开后门,后背撞在墙上。
她的双手捂住嘴,拼命压抑着自己汹涌而上的情绪和眼泪。
她掏出手机,颤抖的双手飞快的按下一串数字。
“怎么了?”电话那头是熟悉的男声。
徐夷闭上眼睛,身子顺着墙慢慢的滑了下去,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一开口,泪水就止不住的奔涌而出:“师兄......”她哽咽着,“我突然想旺财了......”
电话那边沉默半晌:“......忍住。”
“可是我忍不住了......”如果不是顾忌这里不是在自己家啊,她几乎就要号啕大哭。
旺财,是她出生那一年,爷爷在路边捡的。
狼狗,黑色黄斑,一点也不特殊,甚至可以说是农村家家都有的看家犬,偏偏和她一天出生,还被爷爷捡回家。
爷爷说这是缘分。算来算去,最后还是起名叫旺财。
徐夷小的时候一直嫌弃它长得不够好看,比不上张富民家的京巴,更别提隔壁家的大金毛,她每次见了都要扑上去玩闹一番。
旺财一直是爷爷喂着,后来李休明来了,就是李休明喂。她那个时候还嘲笑他和旺财一样,都是无聊的闷葫芦,他也不反驳,只是和旺财一人一狗,沉默着不看她。
直到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它和爷爷永远留在了老房子里。后来有消防员找到一根烧焦的腿骨,被一根钢钉狠狠穿透。
自从那次以后,徐夷和李休明,都没有再碰过狗。
最后,旺财没能旺财,安安也没有平安。
徐夷回想起那只被扒了皮随便丢在地上的豹子,仿佛看见了十年前,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却依然不忘挡在爷爷身前的旺财。
“师兄,对不起,我实在是忍...忍不住了。”她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顺着听筒传到另一边,李休明的眼里也闪着点点亮光。
他深吸一口气:“徐夷。”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每次徐夷濒临失控的时候,都会打给李休明。因为只有他,才懂得怎么最好的控制住她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这是你的工作。”听上去冷酷无情的话语,但却能最有效的唤回徐夷的理智,“如果不行,就趁早退出。”
“我不。”徐夷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倔强的仰起下巴,“我要留在这。”
“好。”李休明在这边点点头,“如果还想继续,那就现在,擦干净你的眼泪,把脸洗干净回去。”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晚上我去接你。”
徐夷一顿:“不用了,卧自己开车。”声音已经少了些许沙哑,重回到从前的清亮。
“好。”李休明的嘴角微微翘起,果断挂断了电话。
徐夷听着那边的“嘟嘟”声,握着手机,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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