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在北方的潮汐涨落了三回之后,我被派到了东荒的训兵营中。这是一片看不到边的草原,闲来无事时,我总望着天空上飞着的几枚小麻雀感叹这里究竟有没有尽头,不过这般的日子始终是很少的。
我是天君直派的,又是个女仙,并没有同普通战士们住在一起,这些战士大多是天族的天兵和同天界结盟的部族战士,性情习性眼界爱好都是不尽相同的,天狼族是这些士兵中最最好战的,最团结的,也是最先同魔族开战的,他们对魔族的仇恨也是你无法想象得到的。
“那些个魔族,被老子见到一个,老子便杀一个,见到一双,便杀他一双,吃他的肉,饮他的血,让他魔族也尝尝失去血亲的滋味!”天狼族的战士总坐在饭桌前对着其他部族的战士这般说,面部还伴随着狰狞可怖的表情,说到这里便不得不提刚刚来这草原上的时候了,头一天来到这兵营,打头阵迎接我们的便是那天狼族的战士,那新来的新兵也不止我一个,几乎都被天狼族的模样给吓着了。
天狼族群常年居于边荒地带,不善与其他仙族交往,几乎过着野人一般茹毛饮血的生活,比起其他仙族来不仅少了许多仙人喜爱走到哪端到哪的架子,并且又因着长相比起其他仙族更加粗犷些,别的仙人也不大爱同天狼交往,通婚就更别谈了,所以在天族也不怎么受待见,这般种族为何被归为仙族,自古以来都是个迷,除了他们身上少得可怜的仙气,几乎没有其他仙族的任何特点。
至于他们的长相到底粗犷到什么个程度,这个实在值得细讲。
刚刚到了兵营那天本应是个艳阳天,来南天门领我的是一名戴着斗笠的黑衣男人,身后还随着几名约摸同我一样的神子神女,一同上了路后,因着在路上遇着西天佛陀诵经过道,远远便被漫天的佛光照得避让三分,这条道生生从午时让到了深夜,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且为了表示对诸佛陀的尊敬,阶位不高的仙人是不得中途抬头的,我虽拜于娑陀殿下几万年,却从未为天庭立过甚大的功绩,所以品阶算不得高,我们这一行队伍中能不一直作礼的也就来领着我们几个小辈走的副将,不知是不是常年的军营生活将他的习性变得不拘一格,我们几个小辈竟生生在队伍后尾听着这名头戴斗笠的副将在前首嗑了几个时辰的瓜子。
我这辈子从没这般痛恨过瓜子,后来想想,我这颈子常年疼痛刺骨的毛病想就是从那时起便开始养成了。
又说这天狼族,在我们摸着黑的时辰里被从被窝中唤醒了前来迎接,自然是心气不顺,一个个的人身狼头,喘着粗气从营帐中出来,有几个还流着口水,这般呆萌的行为配上那顶了天的大獠牙可就相当摄人了。
其时我旁边站着个从孔雀族来的小仙人名唤花小小,这名字听着便无甚气势,长相更是人如其名,好在只是个通些岐黄之术的小仙医,不然这般胆子怎上得战场杀敌。
“仙、仙子,我们这军营是不是被魔军占领了……”那小孔雀长得唇红齿白,窃窃地拉着我的袖子看着营帐那头的狼族们,他身量比我高些,抖得一嗓子好颤音,竟有些雌雄莫辩。
“你先莫慌,你看那领着我们来的副将,他还好好站在那儿呢,定不会是你说的那般的。”我瞧他长得可爱,便拍拍他的手,他却一下子条件反射般的将手弹开,脸涨得通红。
“罪过罪过,阿爹阿娘在小小离家前同小小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刚刚是在下唐突了,望仙子恕罪。”说着竟然还帮我拍拍衣袖。
乖乖,竟是个男儿身。
“这也是来当兵的?”仿若是约好了似的,正在这个时候竟就有人来找茬,我后来才知晓这来挑衅的人是天狼族的头头,在这营中也讲得上些话,只见这青面獠牙的天狼径直走到了我同花小小面前,这般说一个狼族可能对他的种族有些不大尊敬,可这家伙就是生得一副虎背熊腰的样子,端的就将那花小小吓得发抖,其时我有些想发笑,却也没敢,那狼族头领一个有得我三个高,五个壮,这个时候笑出声来只是平白找死。
“噗嗤——”我右手边竟真的传出笑声,不知是哪方好汉。
竟真有不怕死的。
“都来这兵营中了,不是来当兵打仗的,难道是来游山玩水?兄台这番话说的可真真是可笑得紧。”
众仙视线随着笑声望去,来人穿着一袭白衣,黑夜中挤在人群里也不难发现,长得一张俊俏的小脸,笑起来颊边还隐隐点着两枚梨涡,眉宇间英气勃勃,竟是一女中豪杰。
这女子看着白衣胜雪气质脱俗,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场却一直在表达着这般的中心思想——我是不好惹的。
那天狼雄壮威武,却实在眼色不佳,没看出这女子是个狠角色,他看见说话的是个女子,还是个小辈,眼睛端的便长到脑袋上去了,大摇大摆地走到白衣女子身前,瞪大了眼珠子,将耳朵贴到女子面前。
又是个不要命的,我想
“你说个什么?”那狼人说。
“我说,我们就是来这儿当兵的。”
那天狼好似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无视,端的涨红了眼,那狼拳头一下便放得三倍大,狠狠向那女子砸去,连我都感觉到了其中的杀气。
我余光扫了一扫站在人群外围的的副将,只见那人低着头,斗篷盖着整张脸,走了这一路了也不知道他究竟长个甚模样,连身子都未曾转过来。
来了。
那天狼族首领拳风一劲,不留余地地挥向女子,过了一瞬却未听什么声音,只见那天狼头子飞了出去,飞的可真是远啊。
白衣女子叹了口气,向狼人飞走的方向撇撇嘴巴,连大气儿都没有喘一口,这一下她用行动告诉我们,她是相当不好惹的。
“行了,我乏了,你们这些新来的若是无事便自行去领了住处歇下吧。”那副将突然在寂静中开口。
默了一瞬,他又开口道:“有事你们也莫要来找我,我这个人,起床气是大的很的。”这般便留下我们一干人等在风中凌乱。
到了后来,副将不愿意理睬我们,小仙们又因着那白衣女子不敢搭理我们,我们一干人等不知去处,默默承受着大草原的疾风躺在草地上凑合了一晚,那草原上的风真真是刺骨的凉啊,我夜里常常被刮得睡不着觉,只能抬着头看着天上少的可怜的星星,身边是流着口水四仰八叉的花小小,想着帝君这个时辰该是在碧落亭里看经书吧。
至于有床睡,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兵营中有多辛苦,未当过兵的人是怎样都想不到的,我初初来到这里,还是个女娃儿,当然只能给首领们打打下手,故枉我念过多少阵法兵书,都无法在这里派上用场。彼时战事尚未吃紧,兵营里也相对松散些,纵然是些不食烟火的神仙子弟,也免不了漫漫长夜的寂寥与对未知战事的恐惧,故而兵营中也衍生了许多解乏的游戏,说是游戏,也没有九重天上老儿们玩的那般文雅,不过是些耍狠撒泼的粗俗玩意儿。
其中有我最欢喜的一个,在地上画一个方圆九尺的圈,战士在圆内斗法,除了不得触碰对方身体,双方可无所不用其极地展开进攻,先将对手推出圈外的,便算胜利。
显而易见,我喜欢这个游戏最大的理由,便是其不能触碰对方身体的这个规矩。
兵营这样的地方,终究是公的占多数,我这般的黄花大闺女儿,还是这般漂亮的黄花大闺女,总不能被白白占去便宜不是……
彼时我已经和花小小混的能同穿一条裤子那般的熟了,这厮平日里在军营中话不多,却因着长得娘里娘气,说话也柔声柔气的,所以很是不受待见,打比方说,今日里花小小的帐篷里还挂着他娘亲刚刚从族里托人带过来的牛肉干,第二天还来不及同我炫耀,那牛肉干便影子都见不着了,再比如说,前些日子里小小刚刚打好的要送给隔壁营里厨娘阿巧的柴火,隔天便被发现湿淋淋地躺在营帐外头。
这可气煞了我。
因着那柴火可是花小小那厮拉着我驾云腾了几乎两日才见到了森林打的柴,并且因着这家伙体弱多病,连镰刀都抬不太起来,更别说砍柴了,这寥寥的几捆可怜的柴火大半是我打的,更是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扛在肩膀上扛了两天抬回来之后,又被蒙面副将抓到草原上站了五日不分日夜的岗才拿到的,到这会儿脖子还疼着呢。
本着娑陀岛的岛风,又本着老凤凰平日里对我们耳提面命的教育。
我觉得此仇不报非君子。
这般事情不用多想便知道,定是那一开始便被折了威风的天狼族干的,因着我们同那白衣女子是一同来的,这天狼们还懂得些找软柿子捏的道理,不敢惹那白衣女子,便来捏我们这些软柿子。
其实那队伍里看起来好捏的柿子也就统共我同花小小两个人,于是这几月下来,我们两个被整的极惨,连面颊都消瘦了几分,每次花小小见到我,都要痛心疾首一番。
“喜儿,你说说你,初初见你那会儿我将你惊为天人,这才过了几月,你怎的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对此我不多讲,只唉声叹气地摸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脸颊苦恼着这般难看该怎的回去面见帝君啊。
于是挑了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我同花小小夜里寻了时机,将我们前些夜里从草丛中抓来的唧唧虫悄悄放进了天狼士兵的营帐中。
这唧唧虫本是草原上一种长得极小难以察觉,但只消碰了便会让人奇痒无比的小爬虫子,是有一回我同花小小被罚了在草原上站岗才发现的,我手上被咬了一口,痒了两天花小小才配出药方来,当他捧着臭乎乎的草药跑到我面前帮我仔仔细细上药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厮是个大夫来着,心下甚感欣慰,终于感慨这花小小竟真的不是一事无成。
于是我们花了一夜找到了一窝唧唧虫,又生抓硬挠地抠了十几只出来装在预先备好的玉瓶子里。对于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且丧尽天良的法子,花小小起初是不予苟同的,但我告诉他,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了阿巧姑娘给天狼族的头头送了盅鸡汤过去,这白面小子低头沉思了一番前几日阿巧给我们帐里送过来的白菜包子,扭头便妥协了,还告诉我这唧唧虫在潮湿的河边石头下面藏的比较多。
我们往身上擦了药止了痒,直奔天狼族的营帐过去,声东击西的引走了守夜人,悄悄将虫子都放进帐子中便扬长而去。
这一晚我同花小小着实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出操,看着一个一个的狼头变成了猪头,我同花小小终于扬眉吐气了一番。
这般说着,其实这天狼族也翻不出甚大浪,毕竟因着这只是个训兵营,所以军中只备了一个军医,巧了,那军医便是花小小,天道真真是好轮回。
那狼族士兵一个一个脸色奇臭,却不得不排着队地来看病,花小小难得绷住了脸,竖着眉毛地给他们仔细把了脉,胡乱开了些药,瞎话编的一套一套地,过了一月才将解药拿出来,可让我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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