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狼来了 13
我叫阎赤花。云间城城主宫里所有人都很羡慕我，因为我有是第一个拥有名字的孩子，也是第一个能在城主房里吃点心的人。
我知道我不一样。
九岁那年一场大火将我家烧了个干净，我失去了父母，爷爷和小弟，从废墟挣扎而起时，我看见了骑着宝马的宋在。他姿容秀丽，气宇轩昂，低头睨着我。这就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相遇。
我曾无数次回忆起那个场景，到后来记不起他的脸，记不清他的宝马，回忆里只剩满天大火和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充满整个脑海。我总说和他相遇是意外，可我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偶然。
宋在对我很好，他喜欢我，给我好看的衣服和好吃的食物。他要我做他的杀手。
那日我坐在花梨木的椅子上，咬着苏州师傅做的小兔子状的糕点，百般疑惑的问他，杀手是什么？
宋在笑吟吟替我擦嘴巴，说道，小花猫，就是做让我高兴的事啊，你想让我高兴吗？
让宋在高兴？当然想！
我使劲儿点点头，生怕他反悔了：我要我要，我最喜欢大人啦！
他的目光宠溺，我以为到了真正的天堂。生平九年我第一次穿如此好看的衣裳，有那么多人照顾，她们有为我梳头的，有为我宽衣的，甚至有陪我聊天的。我觉得这就是我梦想中的日子，贵族女儿也不过如此。
不过，我做错了人生的第一个决定。答应进组，成为让他高兴的人，成为他的女杀手。
我尝尝在想，如果我不去当杀手，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我能告别宋在吗？我会像云间城其他普通女子一样嫁人吗？或许现在的我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丈夫出门买卖，而我在家做贤妻良母。
他教会了我杀人，除此外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些什么。我一无所知。
我就这样进了他培养杀手的密室，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成为了狱组唯一一个女孩儿。
*
虽说如此，我又不仅仅是他毫不相干的杀手。他疼我宠我，我则为他奉献一切，包括我的身体。
从十三岁起我就变成了他的奴隶，可我毫不自知，我只是一昧的想要讨他开心。这个愿望从未改变，从始至终，我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一股脑儿地扑在他的身上，从不想终点，从没想过结束。
端午的时候他亲手为我做粽子，雪白的糯米漏了一地，和红豆混在一起；中秋节的时候他拉着我赏月，对影成三人，依依不舍；父母祭日之时他和我一起赶往那个穷僻的小山村……我曾对他爱我这个事实深信不疑，甚至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就连宋在的乳母也说，除了少小姐外，还没有看过少爷对谁这么好过。
少小姐……
宋在从未和我提过这个人，我和他什么都会说，什么都能说，那个时候我的心剔透如水晶，什么都不会多想，而他这个心思缜密的男人从不肯在我面前透露一点点东西。
我和他说，你还从没和我说过你有一个妹妹。
他突然变得冷漠，说道，没有说的必要。
宋在是一个强硬的男人，他不想提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逼他去做。但我在他身旁恰恰就学中了他这一点，认定的事情几头牛都拉不回，不到黄河心不死。
正吃着饭呢，我把筷子一搁道，你不说我就不吃了！
我掐准他会来哄我，因为他一向都是这么做的，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次他没有。他幽幽的看了我一眼，继续吃饭。
那就不要吃了。他说。
第二天果真没有人来给我送饭，第三天也没有。第三日的晚上他来寝殿找我，我埋在被子里哭，他像是忘了之前的事情一样，又温声细语的给我擦脸。
小花猫，你可真是个小花猫。
这次事件成为我和他拉开距离的起始，他的温柔是温水，烫着我这只心甘情愿的青蛙。我迷失了，我发现他有了替代品，这个人就是令凝。
初初在仆人嘴里听到令凝的名字时，我已经心存戒备。这年我十四岁，令凝不过还是个七岁的孩子。虽说我也是孩子，可在云间城我这个年岁已经可以生儿育女，我又把宋在当成今生的依靠，自然角色代入的很自然。
在我心里，宋在是我的爱，是我的夫，是我的天。可看见他待令凝一如当初的我，我开始逐渐明白，我不再是特殊的那个人。
他来我房里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做好了饭在桌前等他，一等就是一夜，他没有回来，他正陪令凝看灯戏。
我不许小云点灯，她假装没有看见我的眼泪。
她说，赤姬，歇息吧。
我吸着鼻子狠狠地把眼泪擦干，脸被手帕擦得生疼，这样我才能用疼痛来转移失落。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和她说，中秋快乐。
宋在告诉我很多次，很多很多次，杀手是不能有眼泪的。我想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因为我心里尚还有爱。
我很爱他，可宋在爱所有人，更爱他自己。
*
我偷偷的去看令凝，她的眉眼……长得与我相象。我去时看着她，回时对镜自照。我在想：是我像她，还是她像我？
后来我误打误撞进了宋在的密室，冰棺里沉睡的美人惊醒了我，不是我像令凝，也不是令凝像我，而是我们像她。宋在的妹妹，十六芳华早逝，一等一的大美人。
从那个时候开始，两方的折磨叫我嫉妒的发了疯，我跟踪宋在，出更多的任务，接从前没有的色/诱任务，我想要重新赢得宋在的注意力，但事与愿违，我真的失去了他的青睐。
走在抄手游廊上我发现有仆人嘲笑我了，我停下来，第一次私用权力惩罚了一名仆人。杖刑四十。仆人痛得哭爹喊娘，我竟从她的声音里得到了变态的快感。
回到房里我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力道很大，脸上五道指印。
阎赤花，你就这点本事，就这点折磨人的本事！
我找了个时间想要上门和那个仆人道歉。我想通了，我和她本没什么不同，我要补偿她，用时间，用钱。但等到真正登门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她早就感染风寒去世了。
准确的说就在杖刑之后，她高烧不退，引发一系列病痛后遗憾离世。
为什么走的不是我？
我躺在床上想了三天，滴米未沾，宋在没来看过我，一眼都没有。他成日里待在外面，也许在陪令凝，也许花天酒地，他不再关注我了，我也不再关注自己。我的身体就是那个时候弄垮的，一不注意，落下了病根。
杀手无情无义，我为宋在除掉了更多的人，十九岁了，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杀手。魅惑，快，准，狠。我没有心，我把我的心丢在云间城，出城的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杀人机器。
我诱惑那些男人，在欢好时将他们一刀毙命。我享受那血迸出的快感，让我麻木的心还有活着的感觉。
那是一个晴天，我刚执行任务回云间城。失宠的我搬到远离宋在的小院落，我若行尸走肉，未曾想在房里居然看见了宋在。
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一直觉得这是宋在的本事。他总是能够将发生的事情忘记，旁若无人的做出自己想做的举动。
他怎么能够？
但如果可以，我也想学学他的这项技能。没心没肺。
我的身子不好，他提议要给我换个身子。我知道他维持年轻的秘密，对他这样的言辞自然不会大感意外。他有一堆秘术士，换个身子不过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我下了决心，他若再是弃我，我便和他一刀两断。
我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知道什么会痛，什么难受，我为什么一心扑在他的身上，他还能让我快乐？
他还能吗？
再一回问，我又不确定了。因为我发现我的嘴里还会苦涩，因为他，无视我的一切的他。
*
关于宋在的脸，我现在竟已记不清楚了。
我还像从前一样爱他吗？
他死了，我终于能说：是的，我还爱他。
我把他葬在了我的家乡，那里虽穷，可山清水秀，景色优美。他大抵是不愿意的吧，我想。可这是我唯一能要求他做的事情了。我按照他的要求活了一辈子，除此之外再不能要他做些什么了。
此事之后，令凝夫妇俩消失了。她有一个弟弟，不是亲生的，好在乖巧懂事，我便教他剑法，教他识字骑马。
昨日他来信说遇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我躺在床上笑了。
心动的人啊，真好。
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不会腻，临近寿终，我反而对年少那种懵懂的纯真感觉更加清晰。
我甚至又能看见宋在的脸了。
他的眼睛真美，看着我的时候仿佛坠下了星光。
我微笑着，抓着虚空里他的脸。我说，我等了你很久。
他还是老样子，没说话。
我走过去，越走越小，到他身边还是初遇时九岁的模样。我问他，我把你葬在我家乡，你会不高兴吗？
他摇摇头，他对我说，你的家乡很美，遍地都是虞美人，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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