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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安靖和


  到了傍晚,张太太与张卿华才回来,刚一进门,张卿华便发起了脾气。

  “他们欺人太甚!”

  “想查就查,想搜就搜!如果所有人都查也就算了,明明之前有好几个车就那么放过去了!不就是什么外交部长何……”

  “珍珍!”张太太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眸中是带着厉色的警告。

  张卿华撇撇嘴,到底是不敢多说了,只是张太太她不能顶撞,站在一旁的卿月正成了她的出气筒,也是不忿在卿月面前被张太太训斥,失了面子,扭头狠狠的瞪了卿月一眼。

  卿月弯唇,浅浅一笑,在别人眼中是安慰,在张卿华眼中便成了嘲笑。

  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看见卿月她就从心里冒出火气来,不刺她一句就心气不顺,憋闷的不行,如今又看到她嘲笑自己,这就像一根引线,轰的一声就点燃了她心里的火药桶。

  “你笑什么笑,咱们家被人看不起你很开心吗!”若说之前还算是站在张家的立场上,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现在就是□□裸的嫉妒了,“每天那么多人请你出去,不知道今天又应了谁的约啊!?”

  卿月笑容微敛,“妹妹,这话是你一个小姑娘能说的吗?”

  张太太也皱眉,“你姐姐说的对,是不是有那个在你耳边胡吣,以后我再听到这样的话,你就别想再出去,你身边的丫鬟也可以换了。”

  不满的看着落地钟前僵站着的两个丫鬟,肯定是她们又在珍珍面前嚼舌根。

  听到三小姐回来后就赶过来的素雅,素蝶一脸急色,可张太太正在气头上,她们可不是三小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能期待三小姐给她们说几句好话,不要丢了这份好工作。

  “才不是她们,”张卿华不以为然,但也算是解释了一句,眼睛瞄一眼卿月,“还不是那些人,一天到晚的送东西,打电话,我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虽然说的不屑,可心中的嫉妒骗不了人,左不过就是一张脸吗,她也不差呀,一个个跟见了花的蜜蜂似的,只往她身上扑。

  卿月听她这泛酸的话,没有搭理,只关心的问张太太,“妈妈,你们怎么这么晚回来啊?”

  张太太抬手吩咐佣人上饭,这才带了些忧虑的道:“也不知又出了什么事,街上巡警把道都给封了,像是在抓什么人。”

  叹一口气,“这一天天的,没个消停。”

  卿月扶着张太太坐到绣玉兰花坐垫的沙发上,看她神色难掩惆怅,转而话题便到了张先生身上,“也不知道你爸爸的工厂怎么样了,他也从不和我说,我也知道他这是不想让我担心,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更容易让我胡思乱想吗?”

  张太太三十多岁的年纪,虽然保养得宜,但皮肤也不再像小姑娘那样细腻了,多了些许细纹和暗沉。

  此时她以手轻拍卿月手背,莹白纤长的手与略带暗黄粗糙的手合在一起,只让人叹息,最残忍莫不过美人迟暮。

  卿月捂住张太太的手,安抚的对她道:“爸爸的工厂已经又可以开工了,咱们荣兴的牌子也打了出去,听说那些布店的掌柜三五天就要来进一次货,卖的特别好。”

  “是吗,”张太太稍一顿,“那就好,听说这多亏了你想的那个主意,让,模特站在台子上宣传。”张太太显然对模特这个新名词还不熟悉,她是旧时的妇人,对这种洋玩意从来都是搞不太清楚。

  卿月弯唇一笑,“这也是张叔他们帮忙,我就只是出了个点子。”

  张卿华坐在张太太一侧,不屑撇嘴,小声嘀咕道,“装模作样。”被张太太拍了一下,才又不情不愿的住了口。

  “原我不该说这些使人不高兴的话的,只是爸爸当时那么生气,怕妹妹忘了,再惹爸爸发怒,只能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来提醒一下妹妹,好尽了做姐姐的责任。”

  卿月唇角噙着一抹笑,眼中波光粼粼,“妹妹的《心经》可是抄完了?”她语气轻缓,嗓音如出谷黄鹂,听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可这话的内容对张卿华来说却是如秤砣压在心头了。

  她怎么可能静下心来写十遍《心经》!光禁足就让她受不了了,好不容易才求着张太太带着她出了趟门,这《心经》她是一遍都未写完,而这件事的根源就是张卿月,如今这罪魁祸首却还假惺惺的来问她抄的怎么样了,怎么能让她不生气!

  原本两人虽然私底下不对付,但是在其他人面前都默契的装作一副好姐妹的样子,可是自那天被张锦国撞见后,这两人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张卿华是在张太太面前也不想和她好姐妹的相称了。

  不过卿月对她却还是一副好姐姐的样子,更惹得这张公馆上上下下的人对她没有不赞一句“好”的。况且卿月平日里对待下人都是一视同仁,并不因身份贵贱就轻视她们,从不无故呵斥打骂,对比张卿华的眼高于顶,自然更是得人心。

  只见张卿华柳眉一竖,杏眼一瞪,张嘴便是噼里啪啦的一段话,“姐姐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时情况到底如何,咱俩心知肚明,现在又来装好人,羞不羞!再说我说错了吗?你本来就不要脸!”

  张太太眉头紧皱,“珍珍,你住嘴,平时我怎么教你的!那是你亲姐姐!”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这都多少天了,就没有一天不拌嘴的时候,有什么事情不能掰开了说,搞得现在嫡亲的姐妹和仇人一样,却叫别人笑话了去。”

  这别人,不消说就知道是张卿芳和那几个姨太太了。

  卿月委屈的看着张太太,明亮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可能是当时妹妹被爸爸禁足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吧,妹妹怨我也是应该的。”

  “可当时爸爸正在气头上,我若是求情,爸爸也听不进去的。”

  卿月神色低落,声音愈发委屈了,当时是张卿华辱骂她,正巧被张锦国听到了才被处罚,现在张卿华不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便是偏心的张太太都觉得卿月大度,而张卿华欺人了。

  张卿华见卿月三两句就将张太太笼络了去,越发气闷,可她也知道那天的话只她们两人知晓,即便是说出来也是空口无凭,只能愤怒的盯着卿月,眼中几乎要喷火了。

  身旁张太太还一个劲儿的让她给姐姐道歉,凭什么呀!明明就是她挑的事,最后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都相信她,他们都变了!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

  “我讨厌你们,你们都是坏人!”说完,张卿华便推开张太太揽着她的手,哭着跑上了楼。

  看着身旁垂头不语,指尖却搅在一起的卿月,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漫漫,妈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珍珍年纪小,又素来是这么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往往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可你是她亲姐姐,自然清楚她的性子,刀子嘴豆腐心,你就不要和她计较了。再说了,你们两个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的姐妹,再亲密不过的关系了。”

  “这世间还有什么感情大的过血脉亲情,这是铭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里的东西啊,珍珍是你唯一的姐妹啊。”

  张太太感从心发,话到最后,已是泪盈于眶,泣不成声。忍不住抓紧卿月的手,“等她长大了,自会明白你的管教都是为她好,做父母的,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就很好。”

  卿月似乎也是被这一席话感动了,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神情楚楚,却又暗带忧愁,望之心折。

  她点点头,道,“我会的。”眼眸流转间再认真不过。

  见她答应了,张太太这才放心,又和卿月交谈几句,便上楼去安慰负气离去的张卿华了。

  张太太上楼了,卿月慢慢抹去脸上的泪,刚才的悲痛仿佛不存在般,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都是老掉牙的把戏了,怎么就会有人一遍又一遍的再把它提出来呢,想得到什么……同情,承诺,还是,奉献?

  打着亲情的幌子干着最无耻的事——

  因为她是妹妹,所以无论她怎样厌我,骂我,我都要让着她,原谅她,还要奉献自己的余生,看顾她,保护她,让她无忧无虑,不沾世俗,永永远远做那天真无邪的三小姐……

  可是,凭什么呢,这点子稀薄的血缘对她来说甚至还不如星沐星琴对她的用心。

  最起码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她们的忠诚,她们依附着她,以她为主,而且她有自信使她们绝不会背叛,岂不是比那个整天想着害她的三妹妹好的多。

  晚餐时分,张伯才从街上回来,一进门,便看到了在客厅等候的卿月。

  弯腰行礼,道:“二小姐好”。张伯是张公馆的管家,已经在张府工作了几十年,可他为人最是严谨,即便说过让他不用再行礼,他还是严格按要求行礼,本本分分做事,从不倚老卖老。

  因此卿月也是很尊敬他。

  “张伯不用如此多礼。”抬手示意张伯免礼,“不知道张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张伯站在白色镶金大理石厅桌前,双手贴于裤缝,微微垂首,“回二小姐的话,外面确实是发生了些事情。”

  “我先去看了公共租界的几条主街道,结果都有巡警设了路障在查人,来玩的车辆也会拦住让他们下车搜查。不过咱们法租界倒是一副风平浪静,想来是法国公董局阻止了。我又派了人去外滩和租界外,那里也有巡警把守。”

  最后张伯总结道,“这么大的阵势,想来要抓的人身份很不一般。”

  卿月满意的点头,各个地方都顾及到了,“张伯调查的很全面,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小姐。”张伯应是后便退了下去,果然是老了,就走了这么点路,身子就受不了了,想他年轻时一晚上不睡觉还能精神抖擞的爬一座山呢。

  忘了问孟云平有没有同伴了,不过,就算有,她救得了孟云平,不代表能把他们也一起救了。还是不问了,免得又给自己揽麻烦。

  正思索间,星琴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猛的高呼,“小姐!”

  卿月无奈的向她招手,待她靠近,手指一曲一勾便挠上了她的痒痒肉,星琴最怕痒,当即便向卿月求饶,“哈哈,小姐,我不敢了,哈,我,我以后再不敢吓你了,哈哈……”

  卿月见她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才收回手,“一惊一乍,像什么样子。”

  星琴撇嘴,“我这不是看小姐好像不开心嘛,要是我也向星沐那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那小姐身边一个逗小姐开心的都没有,小姐岂不闷死了吗?”

  卿月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你呀,别的本事没有,跟我贫嘴的本事倒是日益见长。”

  星沐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了一张暗红色印花精致的请帖,听见了两人的谈话,脸上也是憋不住的笑,“小姐也就是说的严厉,其实最宠她的可不就是小姐自己吗,要不然,星琴哪里能养成这样一副连小姐都敢捉弄的性子。”

  卿月眉眼弯弯,也是忍不住微笑,心中的滞涩不觉消散了少许。

  有星琴在她身边,让她觉得有乐趣了不少,因此卿月也在刻意纵着她,让她不要改变天性。

  “对了,小姐,这是交通次长的二公子给您的请帖。”

  “拿过来我看看。”

  虹口赛马会,郊区,八月二十号,卿月眼中流光一闪而过,这简直是老天都在帮孟云平啊。

  思索间,电铃声响起,卿月等它响了第二声,方拿起电话筒。

  “喂,你好,请问张二小姐在府吗?”嗓音干净清新,略带些青涩的青年声,一口正宗的上海话,说话时语调微微上扬。

  “你好,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是被呛了一口,随后,声音便有些磕磕巴巴了,“咳,你,你好,我是安靖和,就是,就是我之前让人给张小姐送过一张请帖,不知道,张小姐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赛马会是吗?”

  “对,我知道很多小姐太太都喜欢看马术比赛,不知道张小姐有兴趣吗?”

  “嗯……我对赛马会一直都很向往,那就多谢安公子提供的这个机会了。”

  “没事,没事,张小姐能赏光,是我的荣幸,这个赛马会一年举办一次,在上海滩规模最大的马场中举行,相信张小姐一定不会失望的。”

  商定好时间地点,卿月便挂了电话。

  “天哪,张小姐竟然答应了我的邀请!太幸福了,我到现在都感觉像在梦里一样!”挂断电话,安靖和先是震惊的喃喃自语,然后便是仰天狂笑。

  “不枉我送了那么多礼物,递了那么多次请帖,张小姐一定是被我的诚心感动了,表哥说的对,只要我坚持,一定能追到张小姐的!她答应了我的邀请,这就是我成功的第一步啊!”

  安靖和只要一想到电话中卿月清雅灵动如黄鹂的声音,便是一阵傻笑。

  张小姐不但色如春晓之花,声音也似天籁,为人聪慧敏捷,虽然他只在时装表演上远距离欣赏过张小姐的姿仪,但已是飘渺若仙。赛马会上,他可是可以近距离与张小姐接触啊,他一定要好好打扮一下。

  安静下来的安靖和黑眸深邃,唇红齿白,身形虽略带单薄却颀长,是一枚不折不扣的美少年。作为交通次长的幺子,自小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大,可他生性单纯,索性有大儿子争气,家里人对他的要求也就没那么严格,因他痴迷机械,便送他去讲武堂学习。

  不过,最近他的注意力却是被卿月吸引了去,那个被人称“上海明珠”的倾城女子。

  家里人虽然知道,但也没当回事,年少总是要有轻狂的一段日子的,不过是被美色所迷,过一段时间就会回头。

  可他们却没有想到,在赛马会后,这安靖和却是对卿月展开了更疯狂的追求,其声势浩大,便是连报纸上都报道过几次,这样一来,是全上海滩的人也都知道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也是卿月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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