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商倾轧
“漫漫,身上的伤好些了吗?”张锦国神色有些紧张,眼中也含着对女儿最诚挚不过的担心。
卿月闻言,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略带些孺慕的笑容,“已经不疼了,还有些痒,应该是快好了!”声音轻快的像是好不容易得到了父母关注的孩童,正向父母炫耀什么似的。
张锦国见她如此,满是慈爱的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你妈妈给你准备的明天要穿的衣服我也看了,虽然不说有功,但也无过,只是不太出彩,不过,时间太紧,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说到最后,张锦国也有些不满,毕竟是卿月第一次正式的露面,衣服却拉了后腿,实在是气人!韵诗也是,就不能再好好挑挑吗,上海的服装店那么多,成衣也是种类丰富到不行,最后却挑了再平庸不过的一件!
卿月听他说到衣服的事,眼中嘲讽一闪而过,面上却有些隐忍的劝慰道:“这毕竟是妈妈和妹妹一起去挑了好久才挑出来的,原我是无论如何也要穿的,只是……”
“只是什么?”听卿月似有难言之隐,张锦国也就接着问了下去。
“只是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两个包裹过来,其中一套我觉得可能更适合明天的宴会……”
“是吗,更适合吗,知道是谁送的吗?”张锦国没有关注张太太和张卿华她们,反而更关心衣服的漂亮合适与否,以及送衣服的人。
“那两套衣服他们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送的,但我看上面的留言,流畅漂亮,而且衣服的料子做工都是很好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也好,那再给你妈妈看看,虽然你妈妈这次给你挑的衣服不太好,但她以前挑的衣服都是可以的,而且你参加这种宴会没经验,到时候跟着你妈妈,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崔府你也去过许多次了,应该不会太紧张了吧……”
张锦国不知不觉就唠叨了起来,显然他对卿月这一次的露面也是重视非常,而且心里的紧张也不少。
“明天毕竟对你的意义不一般,在宴会上行为举止一定要三思,衣服服饰一定要以大方得体为上。”最后张锦国罕见的像张太太似的着重强调起她的仪容来。
卿月一直耐心的听着他大段的长谈,面上淡淡的微笑,等他说完,还给他倒了一杯茶润口。
张锦国看卿月那副样子,也是觉得自己可能说的太多了,清清喉咙,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放下时,神色便又恢复了自然。
“其实今晚找你主要商量的是另一件事。”似乎是想到了极其难为的事,张锦国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这一段时间,工厂的机器虽然日日开工,但染出来的布销量实在算不上好。那些日本商人,他们工厂里染出的布不但颜色更新,而且售价还比市价低了不少,占据了一半多的市场,而且还有增加的趋势,而咱们的布却越来越少,一批压一批,仓库里都快装满了……”
“可是机器一停,工厂开不了工,那么多工人,损失更大啊。再说咱们的布一直用的是自己纱厂里纺的纱,现在纱厂已经停了,这染布厂停工也只是迟早的事啊……”
最近他因为这个事愁的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才会来卿月这里瞎猫碰碰死耗子,要是实在没办法,工厂就先停了,以张府的家底应该能撑过这一段时间。
“爸爸,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归根结底是咱们布料的销量差,后续的染布厂压货,纱厂停工都是因为现有的布卖不出去。”
“这些爸爸都知道,但是咱们的布只成本就不少钱,那个价格已经是最低的了。”
“可是,日本人的布价格更低。在质量相同,款式甚至更新而价格又便宜的两种布中,我相信,每个人都会选日本人的布料。”
“那么,既然我们无法在价格上取得优势,那么就要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怎么个另辟蹊径法?”
“爸爸,我曾在一本英文书中看到一个故事,英国人弗里斯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因为自己设计的披肩无人问津,他专门聘请了一个美貌的法国姑娘披着他设计的披肩在店外走来走去,吸引人们驻足,他的披肩也因为这件事被好奇的人们一抢而光。”
“后来,这种职业逐渐演变,产生了专门的模特,英国伦敦的‘杰伊斯’大商店在美利坚费城沃纳马克的埃及厅内搭起了一座大型的表演平台,周围布满了名贵花草和绿色植物,模特们则风情万种的在台上走来走去。”
“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借鉴一下这种售卖手段,搭一个平台,找几名身材好长得漂亮的姑娘,让她们穿着我们工厂的布制出来的衣服,在上面展示,最好是找几个有名的女明星,她们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而且这种又出风头又能赚钱的机会想必她们不会放过。”
“事先我们可以登报将模特这件事散布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种上海都没有见过的,新奇的,从英吉利传过来的新鲜事物。再让女明星拍几张照片,贴在人流多的墙上,还可以雇人去街上派发传单,这种做法按洋人的说法就是,嗯,打广告。”
“这种做法太冒险了。”张锦国思索间,犹豫不定。
“爸爸,风险往往与利益是相伴的,如今我们已深陷泥泞,无法抽身,如果还是无所作为或只是小打小闹,根本就像是在做困兽之斗,在那些洋商人看来,不过是失败者最后不甘心的反抗,只是无用功罢了。”
卿月声音慢慢沉重了起来,她坚定的语气中是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拼劲,“他们如此步步紧逼,是把我们往绝路上赶啊。被狼盯上的羊羔,是逃不出狼嘴的,它们是最有耐心的猎人,只有破釜沉舟,用尖刀劈出那条生存的路,才会冲出我们现有的困境,甚至走的更远。”
“那把尖刀,就是上海滩人人推崇的摩登,模特这种既摩登又闻所未闻的新事物,一定会在上海滩流行起来,而我们的张氏纺织厂,就是它的兴起者,在这种大趋势下,销路也会被打开,困境自然就被打破了。”
她的脸上虽还是带着那种温和柔顺的笑,但双眼中有自信和智慧在沉淀,声音清亮,思路清晰,听她讲解便是一种视觉的享受,吸引人认真听下去,继而认同她,相信她。
张锦国听到最后,眉头逐渐放松,嘴角也慢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着自己自信有礼又聪慧沉着的女儿,不由感叹,真是没有少年人的锐气了,老了老了,就开始瞻前顾后了。
“好,这件事就听你的。漫漫,如果爸爸将这模特展览的事交给你,你能办好吗?”
卿月闻言,并没有直接应下,反而沉吟了几秒,方才点头应下了此事。
张锦国看她没有露出害怕或者得意的表情,依旧是谨慎自若的样子,心中原本还有的一些觉得自己嘴快的后悔,也慢慢消失了。
或许,他可以试着相信她,虽然只有十五岁,也没什么经验,但她却有着他已不具有了的年轻人澎湃的朝气,再说,他相信杜家那位也不会不管的……而且他还可以给她安排几个有经验的助手。
两人就着这件事的细节又商量了一段时间,张锦国就让卿月回去休息了,毕竟明天还有宴会要应对,这件事就放在了明天之后。
楼下客厅内,张卿华正与张太太坐在一起聊天。
张卿华眼睛一转,手指无意识的揪着桌布上的流苏,撒娇道,“妈妈,爸爸为什么把姐姐叫走了啊?”
张太太有些心不在焉的哄着张卿华,“爸爸肯定是因为有事情要和你姐姐说呀。”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专门去楼上,在这里说不行吗?”
“可能是不方便吧,大厅里人有些多……”
“那爸爸为什么只和姐姐说,妈妈和我都不能听吗?”张卿华似乎只是在耍着小孩儿脾气,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张太太一时语塞,只能含糊的应了一声,虽然她心里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也不能直接当着小女儿的面说出来。
丈夫有事情不和她说,反而专门将女儿带到书房里只和女儿商量,而且还不止一次了。
她虽然不懂他工厂上的事,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他说给她听,也能帮他减轻些压力啊,这样什么都不和她说,瞒着她,让她只感觉自己被丈夫排除在外。
心中除了酸涩,无力,甚至还有些许对自己女儿的嫉妒,但这种感觉被她紧紧压在了心底,她是崔府教出来的好姑娘,她应该是一名好妻子,是一个好妈妈,她不应该有这种情绪的……
张卿华没有注意到张太太复杂的表情,只以为她心中也不满卿月被张锦国格外看重,却忽视了她,为她抱不平呢。
张卿月,你说你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呢!什么都要和我抢。
爸爸以前明明最疼我的,现在却被你抢走了,妈妈因为你,把对我的疼爱分走了一半,衍儒哥哥只和你谈笑,却只和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为什么就连相貌都比她好!为什么她不是张府唯一嫡出的小姐!为什么要把张卿月生出来!为什么!
从头到脚都是那么虚伪的让人恶心!不是要当一个乖乖女吗!那妈妈和妹妹“专门”为她挑的衣服怎么可以不穿呢,哼,长得美又怎么样,衣服那么难看,看她怎么好意思跟着妈妈去见人。而且……那件衣服上可有她专门给她准备的礼物哦~
卿月回到房间后,看着衣架上那一套衬衣半身裙,已经被熨好了妥帖的挂在那儿。旁边还有一身连衣裙,就是张太太她们专门给她挑的那身。
深紫色,裙摆长及脚踝,一条浅色腰带系于腰间,袖子也是长长的盖住大半个手。
款式古板,是直线的设计,没有现在流行的衣服常见的曲线,皮肤被遮掩的严严实实,只剩了脖子和脸露在外面,现在的小姐太太谁还会穿这么“保守”的衣服,而且深紫色是那种上了年纪的妇人最爱穿的衣服,会让她们显得端庄又贵气。
虽然卿月皮肤白可以压住这个颜色,但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穿这种上了年纪的妇人最爱穿的颜色,总归是不合时宜的。
张锦国是男子,自是不清楚这些衣服款式颜色上还有这么多讲究,而张太太嘛,就不知道为什么会给她买这样的衣服了,或许……只是受了张卿华的蛊惑?
就算没有今天送来的那两套衣服,她也不会穿这件紫色连衣裙的,而那包裹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更好的借口罢了。
张卿华的手段还是这么幼稚,一件衣服就想让她在宴会上出丑。
她略感无趣的伸手在那连衣裙上抚了抚,就是不知道这件衣服被动了什么手脚,左不过是将它剪烂,亦或是放一些会让她难受的东西……
左右她是不会穿的,就不费心去找了,还是早点休息准备明天的宴会,那才是最重要的。
那将是她征途的起点,她虽孤身一人,但,无所畏惧,她坚信,真正的强大是坚强不惧失败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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