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少时谊
二十章
王啸寅他们也看到了甲板上孑然一身的崔衍儒，就将卿月安置在了角落的一棵树下，那里人比较少，只留下了三五个人陪着她。
剩下的人奋力的在拥挤的人群中想要开出一条血路，挣扎着到了崔衍儒身边，一群人顿时松了口气，衍儒身边可真清闲啊，至少一步之内都没有人，就连空气似乎都畅通了许多……
他们缓过气来，个个摩拳擦掌的想帮崔衍儒搬东西。谁知崔衍儒身边只有小小的一个旅行箱包，放在甲板上，都不如小腿高。再看看崔衍儒如沐春风的微笑，他们不由打了个冷颤，立马就出来了一个人将他的箱包提了起来，那人不留意箱包的重量，入手便时一沉，压的他不由弯下了腰，其他人看他这幅样子，纷纷取笑起他来。
“哈哈，小六，你这体格怎么越来越弱了啊，连这么小一个箱子都抬不动！”
“就是啊，不行就我来，看你这身板又细又瘦的，大腿都不知道有没有我胳膊粗，这古人有诗曾言:‘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你不会是……”
他说到一半，忍不住掉了下书袋，还学着年幼时学堂里的先生那样摇头晃脑一脸陶醉，最后颇有些猥琐的耸了耸肩，一脸奸笑的向那小六眨眨眼。
小六涨红了脸，白嫩的脸上又羞又窘，“谁，谁去过那种地方了！我看，肯定是五哥偷着去了，所以才会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
被称为五哥的青年身形健壮，颚骨微宽，一副硬汉模样，最是讨厌柔柔弱弱的男子，在他看来，那就是娘娘腔。偏这种文弱男子更受小姐们的喜欢，不过作了几篇文章、诗词就被她们追捧，什么大才子，大诗人的都往自己身上套，这更是让他厌恶此类人。
闻言，他微哼一声，有些不屑又带些骄傲的回道:“那算什么，真想去舞厅，那就还得是百乐门、大世界，我十六的时候就去过了！”虽然是偷偷跟着二哥去的，而且不到半小时就被二哥发现给撵回了家，但他确实是去过呀！
“我要去告诉二婶！你竟然去舞厅！”
“我上个月就过了十八岁的生日了，嘿嘿，你去呀！”
小六被他说的有些心动，但还是心里有一股气就想着去告状好挽回一城，谁知那人就等着他这句话呢！五哥也太狡猾了，和他外表一点都不像！
“一见面就吵架，小五，小六，这就是你们俩给我准备的见面礼啊？”崔衍儒虽仍是在笑，可眼里毫无笑意，小五和小六都不由缩了缩脖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有没有！我们就是专门来接大哥的，大哥我们走吧！”
小五一把捞起因为争吵而被孤零零留在甲板上的黑箱子，因为用力过猛，险些闪了腰，呲牙咧嘴的提着箱子跟在崔衍儒身后。
这箱子可真沉啊，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又加了一只手，这才觉得轻快了些。
身后小六在偷笑，他回头瞪了小六一眼，这才微微收敛了。
一路上的气氛十分热烈，一群人围着崔衍儒不停的问来问去，问他在美利坚的吃食，住在哪里，学校如何，崔衍儒也没有不耐烦，有问必答，做足了大哥的样子。
他去美利坚是受到了上头的指派，命令他去美利坚的西点军事学院“学习”。
西点军校素来被称为“将军的摇篮”，他们的军事技术以及军事装备在世界范围内都是数一数二。
此次党国派去西点军校进修的名额共有二十人，虽与正式学员有些不同，但同样是四年本科学制，每年都有一次考核，只有通过了，才能进行下一年的学习，不然就会留级，直到通过为止。
四年结束，还会有一次盛大的结业考核——丛林历险。
所有四年级学员强制性参加，一二三年级自愿参加，可以说这是一场弱肉强食的对抗，十位胜者是为西点军校这一届的优秀学员，至于第一名则被称为——帝冠。
摘得大帝之冠，无可战胜的王者。
崔衍儒想到这里，眼中不由闪过些许冷冽，上翘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极度不高兴时的表现，这种表情只一刹，快的让人怀疑是否只是眼花，他还是那副人人称赞的温文儒雅，君子端方的模样。
听着他们的谈聊，他还会点头赞同，表示他正在听，那几个正在讲的青年不由说的更起劲了。
一路众人闲谈，只觉很快就到了卿月他们待着的那个角落。
距离越来越近，原本还大声谈笑的人慢慢收敛了笑容，拘谨正经起来，甚至还有几人整了整因为拥挤而凌乱的衣服。
王啸寅原本也是在向崔衍儒介绍上海的变化，尽管他也是刚回来没多久，可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显见他已经转了不少地方了。
可是，崔衍儒只听得他声音逐渐降低、微弱，虽然还是在向他介绍，但明显心不在焉起来，脸上不再是之前朗阔的样子，变得，嗯，从一个文化痞子变成了一名文坛君子。
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是在课堂上向他讲解知识的博士，好像之前还在约他明天一起去跳舞的人不是他。
崔衍儒挑挑眉，王啸寅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只向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才迈着方正的步子走向卿月他们那边。
卿月久等他们不到，身边的人有些结结巴巴的和她闲聊，实话实说，这几人思绪混乱，内容头尾颠倒，说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实在有些无聊。
码头特别大，只她视线所及之处，便有几十艘带乌篷的木船停靠着，每艘船都会从上面搬下来几框满载的鱼虾，他们穿着深色的短褂，甚至还有的只穿了松垮的裤子，露出精瘦的上身。
还有一群人来来回回的从轮船上搬卸货物，扛着麻袋或是木箱，运向码头的仓库，他们大多年轻、健硕，靠着一把子好力气讨生活。
但还有十几岁的犹带稚气的少年，或者是头发花白，已至花甲的老人，他们大多只能扛一些体积小的货物，工钱也给的少。就是这样大多数人也不想用他们，毕竟码头上别的不多，就是劳力多，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人可选，为什么要找这种一看就干不了多少活儿的人呢！
幸福的人是相似的，不幸的各有各的不幸。
她如今衣着光鲜，貌美而受人追捧，父母疼爱，家中仆人厨师成群，出入莫不是汽车司机，看起来，是再幸福不过的人生了。
但她的不幸，基于她悲惨的前世！
她不甘，不甘于一生平淡无为被人讥嘲！不甘于活了二十年却是个笑话！不甘于盛年死去却不知仇人！
多少人的毁灭，是因为不甘心！可多少人明知于此，却还是无法放下！她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人，她不甘心，放不下，执念太深，压在她心里，日久成魔，成她的心魔，她忠于自己的内心，决然无悔。
夏日暖风平地而起，吹乱了她发带下的长发，有丝丝缕缕拂过她脸庞，碧绿如荫，佳人独立，裙摆飞扬间繁华的码头化作虚幻晃动的背景，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众人眼中，她轻盈的身影似要随风飘去，而她神色似在怅惘，微微一抹愁绪萦绕眉间，看的人心中酸涩难捱，恨不能掏出自己的心，好让她知道，他们愿意为她付出所有，只求她重展笑颜。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存于脑海，止于思想，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卿月捋了捋胸前的长发，柔滑的发丝缠绕于指尖打了几个转，她歪着头温温柔柔的向着刚到的崔衍儒一行人笑了笑，语音轻柔道:“欢迎回来。”
崔衍儒眼珠微转，同样挂着他一贯的微笑，“好久不见。”……漫漫。
王啸寅一心想在佳人面前表示，因此格外活跃，“张小姐听说你和谦宥幼年便相识，这么算来，可以说是有青梅竹马之谊吧。”话一出口，王啸寅便觉得不对，他这找的是什么话题，给谦宥做了嫁衣！
崔衍儒听到这儿，带着些许莫名的笑意道:“没想到几年不见，漫漫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王啸寅闻言，立马就接上了话，“张小姐明明是越变越美了，怎么还能和小时候比呢，我小时候还是个小胖子呢，大了不也瘦下来了，可见这长大总是会越变越好的。”
为了不让在他看来，娇柔楚楚又不时有些羞涩的张小姐伤心，他连自己最不想提及的少时糗事都说了出来。
卿月心中有些发紧，不过四五年未见，她却连半分崔衍儒的心思都猜不透了。
虽然面色有些发白，但卿月还是承了王啸寅的情，随后又像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似的，微微侧过身，出神的看向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衍儒见她这幅样子，心中有些许触动，就像是她还小时，他喜欢逗她玩。只要手中拿一块厨房里刚做好的糕点，她就会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他，衍儒哥哥，衍儒哥哥的叫，就算是让她翻个跟头，她都会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因为不会翻，而在地上打滚，看着就像是胖冬瓜，着实是又可笑又可爱。
有时候他会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将糕点放进自己嘴中。
看他如此，她的眼睛就会像是断了电的电灯，慢慢暗淡下来，然后赌气的一哼，扭过头去自己生闷气，就算是他再怎么逗她，惹她，戏弄她，她都只是自己默默的生气，最多就是不会再和他说话，但还是会在第二天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找他玩。
连生气都不会，脾气这么软，这么些年，还不是得被人欺负死。
就像是现在，他当众不给她面子，她还不是只会像小时候一样自己扭过头去默默的生气，可最后难受的还不是她自己。
算了，她都这么笨了，他就不欺负她了。
“唇齿之戏罢了，你们不会都当真了吧。”崔衍儒略带些揶揄的看向他们。
见他如此，众人也都松了口气，刚才气氛实在是凝滞，如今这样最好不过了。
卿月听到了他的话，余光不停的偷瞄着他，指尖也不由在袖口抚了抚。
见他表情认真，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脚尖微动，慢慢又将身子转了过来，细细碎碎的动作，一脸轻松的表情。
这就表示她已经不生气了，可真好哄啊，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的事儿。黝黑的眼珠像是令人眩晕的深渊，此时却有丝丝暖意从深处蔓延而来，冲淡了浓重的黑雾，让他多出了一些久违的人气儿。
卿月此时就像是年幼时缠着他的那个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注视着他，其中蕴满了喜悦，崇拜与依赖。
真是，又娇又爱，让人心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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