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意人
卿月身上还披着杜瑾笙的披风,长长的军绿色,几乎可以拖地了。她拢了拢披风,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听差一脸震惊欣喜的将她迎了进去,杜瑾笙看到卿月已经进去了,才命令司机开车。
空荡荡的街面上,唯余汽车的引擎声传出去老远。
卿月经过了在夜色中略显凉意的前花园,挺直腰背,踏上了灰白色石板铺就的台阶,早已有仆人去告知老爷太太,小姐回来了的消息。
不等卿月踏进屋子,张太太已经披着一件匆忙拿起的衣服从楼上奔了下来,见卿月乖巧的立在大厅向她轻轻的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漫漫!我的漫漫啊!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啊!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爸有多担心啊,我都没敢把这事儿告诉你哥,他多疼你啊!知道这事还不得立刻赶回来!”
张太太使劲拍了拍卿月的背,哭着哭着突然就一把抱住了卿月,“我的女儿啊,我的心肝啊!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有一天让你来气我的吗!啊?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啊?知道妈妈有多着急吗?!受没受伤啊,啊?走我们去楼上,吃饭了吗?累不累?”
张太太握住卿月上胳膊,就要带她到楼上去,觉得触觉有些奇怪,低下头去,这才发现,手中握着一块军绿色布料,张太太大惊,“哎呦喂!这是谁的披风啊,漫漫啊,你可别吓妈妈!”张太太脸色煞白,哆嗦着唇说不出话来。
“妈妈,你想哪儿去啦,”卿月哭笑不得的握住张太太的手,“我就是去朋友家玩了几天,这件披风是他看我在路上冷,才给我披上的。”看着张太太满脸泪痕,卿月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擦拭着张太太脸上的眼泪。
“真的?”张太太紧紧握住卿月的胳膊,卿月疼痛难忍的一声闷哼,张太太立马就听到了,连忙放开了手,焦急担心的问道:“受伤了吗?都怪妈妈,这胳膊是怎么弄得啊?”
“没什么事,都快好了。”卿月微微摇头,似乎是想让张太太放心,她还轻轻晃了晃那条受伤的胳膊。
不过张太太立刻就制止了她,“你别动,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儿一样,找医生看了吗?”
“看了,妈妈你就放心吧,这条胳膊我还留着它写字画画呢,要是不能用了,我不得伤心死啊。”
张太太听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笑着嗔道:“又胡说。”
旁边张锦国身上除了睡衣,只披了一件灰色外套,显然也是随着张太太匆忙之间赶下来的,他看着张太太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拍拍她的肩,温声说道:“韵诗,你先上去吧,都好几天没睡个完整觉了,现在卿月也回来了,你就去安心休息吧,这里的事交给我。”
卿月也接口道:“是啊,妈妈你快去休息吧,睡不好觉,皮肤可是会变差的,到时候你和王太太她们一起打麻将,她们可是会笑话你的。”
“真的吗?我皮肤真的变差了,是不是又多了几条皱纹啊!”女人啊,不管年纪多大,外貌永远是死穴,一戳一个准。
“这可是我在女学上健康课时听老师讲的,不过,老师还说了,只要把觉睡足,会慢慢养回来的。”
“那,那漫漫你先和你爸爸把事情弄一弄,妈妈去睡觉了啊,明天早上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虾饺和定胜糕。”
“嗯嗯,t!”
“回来之后小孩儿脾气多了不少!”张太太上楼的速度明显比以往快了不少。
“漫漫,跟爸爸去书房谈谈吧。”说完,张锦国带头向书房走去,卿月紧跟在他身后。
书房在三楼,一般是张锦国在家办公的地方,两侧分别立有木质书架,古籍到现代诗文应有尽有,红木的桌椅宽大,棱角圆润。
“漫漫,说吧,这次的事情完完全全说一遍,爸爸只想听真话。”张锦国揉了揉额角,一脸疲态,卸下了白天在众人眼前的精明样,此时的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为子女家庭操劳的父亲。虽然身上压满重担,但他永远是张家的天,仿佛只要有他在,张家就不会倒。
卿月看见这样的张锦国,心中有微微的酸涩,不过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她语气平淡,不起波澜的将自己这几天的事都告诉了他,在卿月说到自己被绑架,刘黑子的话语,她的自救,青帮陆川的生日,逃跑时被陆然、杜瑾笙所救,挑挑拣拣大概说了半个小时。
张锦国一直在默默的听着,直到听到刘黑子绑人时的狂妄,眉头才渐渐皱起,在卿月讲到最后她被杜瑾笙所救时,他用手捻了捻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张锦国在卿月说完后,沉吟半响,“卿月,这次你被绑架,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这刘黑子是青帮老大马祖德的手下,他绑了你,那么多天却没有行动,很可能是为了在陆川四十寿辰时把你送给陆川,他是打着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念头。”
“如果你被送给陆川,我们张家是绝不可能无作为的,虽然青帮势大,但我们张家也不是软柿子!这件事闹到最后,甚至有可能将崔府也牵扯进来。”
“而在那马祖德看来,你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小姑娘,他想对你做什么,你根本就反抗不了,所以他才敢这样对你。不过,卿月,你要相信,你是我们张府的小姐,爸爸虽然没用,但这次的事情,爸爸一定会尽全力给你讨回公道的!”
张锦国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近年来他们张府与崔府的关系越来越不如当初亲近了,崔衍儒还未外出求学时,三不五时便会过来张府,虽然只是与卿月的关系愈发亲近,与其他人无太大改善,但他的行为在外界看来,无疑是在传达着一种信号,张府与崔府的关系,很亲近,连崔府大少爷都喜欢往张府跑。
不过,这都是崔衍儒还在上海时候的事了,在他去了美利坚后,崔府来人也渐渐减少,虽然韵诗同样是崔家的人,但那一分支里,韵诗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现在当家的是她的异母弟弟,关系自然不可能太亲近。
世道一乱,生意就难做,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崔家,就是那棵大树。卿月这件事,在崔衍儒就要回来的时刻,正好是一个与崔家联系的契机。
不过,听卿月的话,这件事里杜瑾笙还掺了一脚,卿月身上的披风明显是军制的,很可能就是杜瑾笙的,不过小女孩,面皮薄,不好意思说罢了。而杜家的权势比起崔家来说也不遑多让,甚至兵力上尤有胜之。
卿月越长越美,如今又得罪了黑帮四大亨之一的马祖德,张家怎么护得住她。
再说毕竟那么多年没见了,如果崔衍儒回来后,待卿月关系不如以往亲近,崔家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生意人多精明,鸡蛋自然不会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杜瑾笙为人冷漠,绝不会无缘无故帮人,而他之前又与卿月不认识,有什么能让一个生性淡漠的人帮助一个素味平生的人呢!自然是美色惑人……
杜瑾笙是上海滩公认的不近女色,如果卿月能成为他的第一个女人,那她在杜瑾笙心中的地位绝对是不一般的,有杜家的表态,马祖德不再是威胁,爱屋及乌,张家也会得到杜家的庇护。
他虽然爱护自己的女儿,但是能一举两得不是更好吗?
这么想着,张锦国露出了和善的微笑,“那漫漫你就不要多想了,一切都有爸爸呢,这段时间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就不要出去了,也能养养胳膊上的伤,正好你妹妹也在家里,你们正好可以交流交流,也不会闷。”
卿月适时的露出感动孺慕的目光,“谢谢爸爸,是我给你添麻烦了。那这件事,我们就不要告诉妈妈了,省的她担心。”
张锦国笑的慈爱,“果然女儿才是小棉袄啊,放心吧,爸爸不会说的,快回去休息吧,明天爸爸再给你请个医生过来瞧瞧,这胳膊受了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卿月出书房时,眼眶微红,察觉到眼角的湿润,她轻轻拭了下眼角,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回到她的房间时,卿月并没有叫醒丫鬟,自己洗漱了一番,这才躺到床上休息。
月光明亮,透过窗帘射到屋内的大床上,有蒙蒙的夜光,似乎泛起了一层薄雾。
卿月就着些许荧光,卷起了睡衣的衣袖,手腕上赫然是之前被麻绳捆绑造成的伤痕,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泡澡时又沾了水,现在伤口外翻,红肿裂痕,边缘泛白,看上去颇有些可怖。
她特意没有将手腕的伤口露出来,就是为了留它在以后产生的效果会更大一些,同时,也是为了验证一些事情。
稍稍涂了一些药,有些地方刻意没有涂上,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各种事情接踵而至,一直不能放松,直到此刻,她才敢放任自己陷进松软的床铺中,又强逼着自己将今天所以的事情回想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方才安心入睡。
第二天卿月睡醒时,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放任自己躺在床上,思绪放空,一直到十一点才起。
洗漱时,卿月内心有些许不平静,仿佛忘掉了什么东西似的,不过,直到她洗漱完,都没有想起来。
有小丫鬟敲门,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还带了几句话,说老爷太太吩咐,让小姐穿的正式一些,家里有客人。
卿月换了一身蕾丝长裙,紫色的衣袖长及手背,还有白色的蕾丝镶边,完全挡住了手腕上的伤口,长裙也显得既不刻意却又带着几分正式优雅。
下楼之后,客厅里果然多了几位“客人”,卿月也终于想起自己忘记的事情了,杜瑾笙好像是说过他今天要来张府拜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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