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在我恍惚之间，旭嵘已经开始抓住我的手，朝着一个不明的方向走去。而我，也只能是任他拖着，朝前走去。雪粒子越来越密，打在脸上，有些生疼，最后，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荒野寂寂，只有我们两个人踩在枯草上的撕裂声。
教堂离码头并不远。我被旭嵘拖着来到码头的时候，一艘不大的船已经靠在了码头。之前安置月枚和香玉的避风处，人和行李都已经不见。码头上的人比上午的时候更多，旭嵘拨开人群，往船的跟前挤过去，围着船走着，找着月枚他们。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我的身边，对我说：“阿肃已经把月枚和香玉送上了船，行李也都带上去了。”我只是听见，并没有答话。
周围的人太多，让我焦躁。我往前走了走，走到了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望着教堂的方向，期盼着下一秒，慕廷便会出现，还想着，码头人多，他如果不能一眼看到我，我可以一眼看到他也是好的。然而我就一直这样等着，等着，望眼欲穿。而慕廷，却始终没有出现。
天色越来越暗，才刚后半晌，天就黑了一半。乌云密布，风雪都越来越大。而我就一直站在荒野中的风里，等着他。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明显的躁动。“寒碧，我们要上船了。船要开了。”
我愤怒又不解地瞪着他，问道：“慕廷还没有来，我们怎么走？”他像是听到了一个毫无道理的问话，不知道怎么回答。焦急地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尽力地解释道：“再不走，船就开了！我们就走不了了！”“走不了就不走了。我要等他。要走你自己走！”我果断而无理地回答他。“你别闹了行么？”旭嵘再一次有些恼怒：“听我的，上船去等他。”我听了觉得有些荒唐，看着他问：“船开了他还没来怎么办？”“如果船开了他还没来，我们就先走。”他坚定地回答。
我觉得有些可笑，我怎么可能，丢下慕廷自己先走。瞥了他一眼，对他说：“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等他。”我这句话又一次把他惹恼了。他拉住我说：“慕廷说过，如果船开了他还没有来，就让我们先走，在南省等他。”
他说的很快，我有些没听仔细。歪着头看着他，品着他的话。然后问他说：“慕廷何时说过？他只说过让我等他。”旭嵘像是觉得我不可理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抑制住自己不发怒，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开口说：“寒碧，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慕廷说过，他不在时，你听我的。”
“他只是说过，他不在的时候，让你照顾我。没说过让我听你的！”我几乎要与他吵起来了。他也终于抑制不住，大声说：“慕廷！慕廷！你不要再提慕廷了。慕廷对我交代过，如果开船前他不能赶来，就让我带你先走。他对我交代过，让我必须带你走！”
我有些茫然，他们两个人，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同盟？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定定地瞪着他，不再说话，只是把他抓住我的手用力挣脱开。而身后，是更加躁动的人声。有票的人，挤着上船，没票的人，也往上挤，想着先上去再说。而船工的呵斥声，人群的叫嚷声，还有行李的磕绊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叫声。。。种种声音夹杂在一起，让我的心里更加烦躁。
旭嵘也不再说话，拉起我的手，又想像在教堂的时候一样，生生把我拖走。而我再也忍受不了他，要使劲将手挣脱，他按不住我，索性把我拦腰抱起来，拖着往后走，我开始叫着喊着，拳打脚踢地挣扎，我不能走啊，我怎么可以走，慕廷还没有来，我要等慕廷！
男人的力气，我终究无法抗衡。他终于拖着我，一步步离船越来越近，人群逐渐显得更加拥挤，掩埋了我的叫喊声。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轰~~~”地一声。码头霎时安静了。人们都抱着头蹲在地上，这是这些天来的开枪打炮让老百姓炼就的最简单的保护方式。旭嵘也一瞬间松开了手上的力道，把我放在了地上。而我只是惊恐地抬起头仔细分辨，刚才的响声，是从何方而来？
“轰~~轰~~”紧接着又是两声！声音传出的方向让我顿时感到巨大的不安。那是不是，教堂？所有的人都寂静不动，害怕自己的任何响动能够引来无端的炮声。只有我，我趔趔趄趄地向前跑去，我要跑回去看看，是不是教堂，我要跑回去看看，慕廷在哪里？
“轰~~~”又是一声。炮响的方向，开始腾起浓黑的烟雾，一团，又一团，漆黑狰狞，像是一个愤怒的妖怪，挣脱牢绳，冲上天际。那烟雾清晰地指示出它的方位，城北，教堂。“克明！”我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向着黑烟腾起的方向呼喊。
我想到刚才吴岱远愤怒发狂时所说的话，“别把我惹急了！惹急了我放一炮把你们一锅端了！本省最大的商家就都是我的了！”吴岱远愤怒可怕的声音在我耳边声声回荡，越来越响，最后几乎要把我的脑袋炸开。而他因愤恨急躁而血红的双眼，犹如一个可怕的怪兽，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直晃的我喘不过起来。终于，渐渐地，我什么也再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只听到自己倒地的声音，只感到身体触地，地面蚀骨的冰凉。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在船舱里。旭嵘，月枚，香玉，阿肃围在我的周围。但是，没有慕廷。
在船上不知道走了多久，又不记得坐了什么车，走了什么路。一直从飘雪的丘山镇，走到了温暖如春的地方。我们最终来到了南省。见到了祁伯伯，祁伯母，来到了新的保顺药堂。
但是，依旧没有慕廷。
我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直到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肚子渐渐变大，身体变得臃肿。然而，他还是没有来。
我和他，就这样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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