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竟然差了这么多。我有些眩晕，明知希望渺茫，还是试探性地张口：“那么，省府那边。。。。”吴大掌柜连听都没听完，就气的直是摇头摆手打住了我：“那群吃人饭不做人事的，当日我从你们那取了□□就直奔省府，可是他们各个衙门相互推诿，我也料到恐怕会有后续现银反兑的情况，也都告诉了他们，可是他们各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反正银两在他们处，想也知道，已作他用，或建设，或贸易，或，饱了私囊。就是有，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不可指望，不可指望啊。”

　　我开始绝望，已经在大厅广众之下，那么多人面前信誓旦旦，“凑足现银，与之兑换。”如果拿不出银两来，失信于人是小，钱荒，恐怕会引起全镇人慌乱，到时候将再难收拾。伍家将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许掌柜也是心急又不甘。不知道是在问吴大掌柜，还是在问他自己。吴大掌柜思索了片刻，回答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试试，富昇银号与我茂祥钱庄规模相当，都有近乎一半的县镇现银，纸币的进出。也同是省府直接调遣。他们那里，也许也可以拿出一些银两，兑现给你们。”听了他前半句，我与许掌柜本来已经将心提起，双眼开始发光。但听完他说的是富昇银号，提了一半的心又沉了下去。

　　许掌柜缓缓开口道：“咱们和富昇银号有过一些纠葛，吴大掌柜也不是不知道啊。开口向他，就怕会被落井下石啊。”“事到如今，还计较那些？将事盘活，挨过难关才是正经啊。不去试试，怎知不行？”吴大掌柜急的没了招数，跺着脚说。

　　许掌柜和吴大掌柜都看向了我。我思量着，如今的局面，已没有更糟。背负着整个伍家，就算是被人嘲讽，落井下石，我也要去试一试。吴大掌柜说的不无道理，现在的情况下，也只有富昇银号可以抱一线希望了。于是我点点头说：“大掌柜说得对，富昇那边，就去试试。”

　　从茂祥钱庄出来，天空乌云密布，天边惊雷滚滚。眼看要下大雨，我和许掌柜站在屋檐下，看着来来往往着急赶路躲雨的人，竟然不知道要往何处。许掌柜问：“真的要去富昇银号？那，还去找之前常打交道的人？”我想了想，之前打过交道的，不过也就是掌柜了，而且想必是没有什么深交，才有之前被人算计之事。有了上次种种，再去登门求人，必定不受待见。不可能成事。不如。。。“去刘府，找刘洪生。”我斩钉截铁地说。既然富昇银号一直与洪帮在一条路，那就直接去找刘洪生吧。许掌柜听了，有些许吃惊，但也只能是默默点头。

　　黄包车走在路上的时候，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往下砸。车夫奋力奔跑着，泥腿溅起的水滴迸在我的衣襟之上。雨棚也挡不住多少雨，我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淋湿，但是我也无暇顾及了，只是心中暗想，冒然来访，只是希望刘洪生能够在家才好。

　　街上已无闲人。刘府的大门也紧闭着。我整了整被雨水打湿垂下的碎发，看看银色旗袍上黄褐色的污渍，觉得自己的样子甚是狼狈。但是，已无退路，还是让许掌柜拍响了朱红色的大门。

　　伙计把门闪开一条缝，看我们的眼神有些怪异。说明来意，他又将门关上，自去通报了。让我感到万幸的是，他已去通报，那想必刘洪生应该是在家的了。但更加忐忑的是，如果他避而不见，那么我和许掌柜该从这个大门口，走向何方？

　　等了许久，雨渐渐变小，又继而再次下大，就快要浇灭了我心中那本就微弱的希望。终于，身后的大门再次被拉开，伙计出来相迎道：“伍小姐，我家老爷请您到堂屋说话。”

　　走在院中的回廊之上，我竟又想到了当日刘洪生寿宴时的种种，想到了青青，想到了慕廷。我使劲甩了甩头，把无谓的幻象甩地不见踪影，眼下，是关乎伍家命运的生死攸关之时。

　　刘洪生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一口一口喝着茶。他看到我们过来，瞥过我和许掌柜一身狼狈，也是颇有些意外。他请我们坐下，吩咐丫头上茶，与我们寒暄着，对叔叔的突然离世表示惋惜。我心里装着大事，无意与他闲聊。便把话题拉倒正事上，将事情从始至终给他表述了个明白。然后说：“之前，我伍德银号的现银往来也是在富昇银号支取存贷的，期间一些阴差阳错，后来才与茂祥银号的往来多了些。那时候也是怪我们见识浅薄。我知道刘老先生在富昇银号说话十分有分量，想来请您关照，准我们从富昇银号兑些现银出来，以解燃眉之急。”

　　我的话刚说完，刘洪生还没有做什么表示，就听见后面一个娇嗔清脆声音叫我：“寒碧，寒碧。”我一回头，就看见青青站在堂屋门口。没想到她也在。我忙站起身来，她已经轻快地跨到我的身边，抚了抚我身上还略微发潮的衣服，面露焦急。她转而又走到刘洪生的身边说：“爹，你就帮帮寒碧吧。您就说句话的不是，也许就能帮她渡过难关，您不是常说，山不转水转，做生意就是你帮我，我帮他，他帮你，相互关照，财路才会越来越广的嘛？况且她一个弱女子，莫说求人求到了家门口，就算是路上遇见，也不能不闻不问啊。而且，她是我回来之后遇到的最好的朋友，您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能不管。”青青本就软糯地声音，说着说着竟有几分撒起娇来。看得出，刘洪生对青青平日里极是娇宠。他连忙拍拍青青说：“好孩子，这件事情比你们看到的要复杂的多。我会酌情考虑，你且先进去。”青青也是懂事，看刘洪生面色严肃，便也知道事态严重。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亦是轻轻颌首向她示意，叫她先进去。就见她犹豫了半天，愁容满面，极不情愿地退了下去。

　　刘洪生面容平静，看不出悲喜。他缓缓开口道：“伍小姐可曾想过，如果富昇银号能够拿出的现银也不够你们银号应急之用，该怎么办？”我以为他会趁机提些什么条件，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也还没有来得及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随口回答：“还不知能凑多少，只想着凑一点是一点，走一步说一步。”刘洪生继续说：“我与富昇银号还是有些交情的，让我跟他们掌柜打个招呼，也不是什么难事。青青说的对，做生意，就是你帮我，我帮你，风水轮流转，谁还没有个低头求人的时候。伍小姐一届年轻女子，韬略魄力不让须眉，落到难处，求到了我的门上，刘某又岂有不帮之理？只是，这件事情，我也有所耳闻，现在不仅是丘山镇一处，各处都风传银号敛财，骗取现银，民众纷纷要求兑现，闹出钱荒。如果富昇银号也是顾此失彼，杯水车薪，该当如何？”

　　我的确还没有想那么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问他：“刘老先生可有什么高见？还望指教。”他呵呵笑了：“事情已到这种局面，任谁一家的钱财，也都是螳臂挡车。你可先去找些关系好的商户，疏通疏通，劝说他们暂缓兑现，让散户先兑换。这样一来，散户压住了，表面上就会平静下来，风声就小了。如若商户不情愿，就先给他们兑出一些，其余的，等风声渐稳，再想办法。”

　　听他这样讲，我心中的一片乱麻才算是捋出了一点头绪。暗叹刘洪生也果然是深谋远虑。心中又想，他该会提出些条件的吧，在这种关头，他应知道，提出任何条件我都只能是答应。但是，刘洪生却说：“伍小姐放心，我自当会去和富昇银号招呼。想必以我的面子，能够为你争来些现银，但是能有多少，能济多大事，只能看造化了。事情紧急。今日你且回去，明日，直接到富昇银号听消息吧。”

　　至少在刘洪生这里，事情远比我想想的要顺利。我曾想过他会落井下石，不闻不问，或者提出任何苛刻的交换条件。然而，他只是这样轻松的就答应，不仅如此，我竟有种他一直在等我上门张口的感觉。但是，事情紧急，也不及我多想。千恩万谢后，踏出沉重的朱红大门，发现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停歇。突然想到，竟忘记去跟青青道声感谢，她刚才跑出来说情与我，倒是让我没想到的。但是，事情紧急，顾不了许多了，等日后有机会再正式相谢吧。

　　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我依然是先回到伍家。婶姨和青青还和昨日一样，沉闷哀伤，不言不语。下人们已经和平日再无两样，各自忙着各自的。想要上楼去，忽然觉得这个家，没有了叔叔，便再没有了依靠，我待着竟觉得不自在起来。仿佛到了一个并不欢迎我的人家屋里。于是，我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对顾妈说：“我回去了。”

　　悄无声息，无人招呼，无人相送。这里，再不是我之前的家了吧。雨后的傍晚十分凉爽，蛙声聒噪。经过银号门口，看到叔叔的讣告仍贴在门上，已被风雨打湿，吹落了大半，字迹已是一片模糊。这个世界，来一个人，走一个人，也都是悄无声息，不被人记住。这个世界，谁兴，谁败，又被谁默默主宰？

　　几日不回来孙家，见我回来，莫管家急忙迎上来，张罗着厨房准备饭菜，关切地问：“少奶奶，那边的事儿都怎么样了？”“并无之前想象的那样简单，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没什么精神，敷衍着他。他也只是宽慰我道：“尽人事，听天命。这个世道，您又一届女子，也不要太难为自己了。”我问他：“粮铺这边怎么样？”“这边没有什么，夏收都忙的差不多了，柜上一些琐事，我和二少爷都有分尺寸。”我点点头，连日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竟是孙家相安无事。觉得有些荒唐，心中仍是半份也未见轻松。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了几句，便躲回了屋。

　　关上门的一瞬间，便瘫坐在地上，再无力气站起。想着周身困顿，想着再也见不到的叔叔，此时居然没有了悲痛。只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去，才不辜负了叔叔的临终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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